052苏澄遭劫
苏婉不知道囡囡送来这个男婴的姓名,可是既然以后由她来抚养了,她就打算把他当做苏澈的哥哥一般看待,于是男婴便随她姓苏,起名为澄。
澄儿是早澈儿两个月出生的,可是因为阮娘子身体亏虚,澄儿胎里便先天不足,两个月的身量竟跟出生没多久的澈儿差不多。澄儿大概是受过惊吓,夜里常常啼哭不止,需要人抱在怀里才会好一些。
苏婉十分怜惜这个孩子,抱他的时候竟比澈儿还多一些。
因为澄儿的到来,苏婉原本犹豫不定的心,终于狠下来做了决定,两个孩子不能跟着她继续呆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她必须带着孩子跟柳梦璃一起去离国,让他们脱离困境
做这个决定她痛心了很久,可又是万般无可奈何她默默摩挲着手中的琉璃龙纹珠,楚玄宸,苏婉终究要抛下你了
一念既定,苏婉便请柳梦璃过府,告诉他自己的决定,柳梦璃很是欣慰,立即决定当天夜里便发兵启程,有楚皇留给长安的十万精兵,定能安全撤离都城,回到离国。
苏婉此时才明白长安求娶怀淑公主并要求赐十万精兵做陪嫁时,楚皇为何那么痛快的答应了,不是因为顾及什么皇家颜面,而是他预料到他驾崩后都城混乱的局面,他太爱这个女儿了,他需要有人保护她平安离开,宁愿赔上十万精兵也在所不惜
可怜天下父母心,苏婉叹息一声,天色将晚,她带着绯玉和红绫收拾需要带走的行李。
贞娘在一旁照顾着安睡的澈儿,澄儿这时候忽然哭闹起来,苏婉丢下手里收拾的衣物,走过去将澄儿抱在怀里,轻轻拍抚着他的背部安慰着他。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一个下人在进来禀报,“夫人,有两个受伤的百姓倒在苏府门外,苦苦恳求夫人施手救治需要放他们进来吗”
苏婉略一沉吟,外面虽然混乱,她也下过不许给外人开门的命令,可想到囡囡的死,面对两条无辜的人命,苏婉终是心软了,她对下人道,“开门让他们进来吧,我这就去看看”
那下人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苏婉放下怀里抱着的澄儿便要出去,谁知刚一将澄儿放在床上,他又大声哭闹起来,小手紧紧揪住苏婉的衣襟,整张小脸都因为用力而哭红了,苏婉心疼不已,只好又将澄儿抱起来,就这样带着孩子去看那两位受伤的百姓。
那两位百姓是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妇,衣着十分朴素,受伤的是其中那位妇人,面色苍白,蓝色素布的外衣上血迹斑斑。
守在妇人一旁的中年男人,泪流满面,一声声唤着那妇人,“孩子啊,你可千万要挺住,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走了”看见苏婉走出来,连忙跪行几步,对着苏婉不住磕头,“神医,求求您救救我家孩子她被乱军砍伤了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苏婉眉头轻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看着男人悲伤欲绝的脸不似作假,不由觉得自己太过神经紧张了。于是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下人见状连忙将中年男子从地上搀扶起来,苏婉抱着澄儿对那中年男人温声道,“你别着急,我需要先看看她的伤势”
那男人含着热泪不住点头,“那就拜托神医了”
苏婉轻轻走上前去,那妇人面如白纸,呼吸微弱,伤口在腹部,外衣被血染红,苏婉一手抱着澄儿,另一手伸出,欲掀开妇人的衣衫,看看伤势。
就在苏婉的手触到妇人衣服的一刻,那妇人原本轻闭着的眼忽然睁开,目露精光。
苏婉心中一惊,暗叫糟糕,连忙闪身
不料那妇人速度更快,伸手便向她怀中探去,五指如鹰爪般牢牢抓住裹住澄儿的襁褓,苏婉立时收紧自己抱住澄儿的手臂,那妇人见状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襁褓便在两人之中拉扯,澄儿在里面疼的大声哭了起来。
一旁的侍卫见状便欲上前帮忙,却被那中年男人缠住,斗在一起。
眼见澄儿哭的小脸变成了紫色,那妇人手上再次施力,苏婉怕伤到澄儿小小的身子,不敢再加力气,手上力道稍减,襁褓便被妇人抢了过去。
苏婉襁褓失手,不由大吃一惊,那妇人猛力挥出另一只手臂,苏婉只觉肩头一麻,身子便不由向后倒去,那妇人不待侍卫赶过来,抱着犹在襁褓中啼哭的澄儿,足下一点,几个纵跃便翻出墙去。
那中年男子却被缠住,见妇人已经得手,使出浑身武功,将几名侍卫逼退,正欲逃走,却被一柄飞刀急速赶来,掷中大腿,一下跌倒在地。
雷勇大喝一声,从后面追出,将那中年男人死死按住。
苏婉从地上站起身,上前对那男人疾声喝问,“你们究竟是谁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夺走我的孩儿”
那男人桀骜的抬起头,看着苏婉嘿嘿冷笑,眼中光芒一闪,苏婉暗道不好,迅速飞起右脚,狠狠踢在男人的下颌上,男人的下颌应声脱臼。
苏婉冷哼一声,蹲身将手伸进他嘴中,掏出一个黑色的药丸,声音森冷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男人看到她拿出的黑色药丸,立时面如土色,目光闪过一丝恐慌。
苏婉偏过头对雷勇使了一个眼色,雷勇点点头,伸手将男子脱臼的下巴装了上去,只听得一声惨叫。
苏婉看着男人冷冷开口,“快说,为什么要枪我的孩子,又是谁指使你们来抢我孩子的”
男人眼神闪避着她的逼视,犹自嘴硬道,“没有谁指使,是我们夫妇想要绑架小公子,敲诈一笔钱财才这么做的”
苏婉冷哼一声,“我并没见过你,你却能一眼认出我就是苏神医,分明是有人给你们看过我的画像,你还敢狡辩快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你最好自己乖乖招了否则我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中年男人还在迟疑,苏婉向雷勇眼神示意,雷勇一脚狠狠踩在男人的背上,只听得嘎嘎一阵骨头断裂的响声,男人喷出一口血,痛声惨呼,“饶命饶命我说我说”
苏婉再次蹲下来看着他,“是谁派你们来的抢我的孩子做什么”
男子连声坦白招了,“是永宁郡主,是她让我们来抢小公子的,她说”
苏婉眉头蹙起,冷声道,“她说什么”
男子躲闪着苏婉的目光道,“她说你害她大业未成,她要让你痛苦一生”
苏婉冷吸一口气,再次追问,“她现在在哪里”
男子道,“她在城南廖家军驻扎的一处军营里。”说罢,又连声哀求,“我全都说了,求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作恶了”
雷勇怒吼一声,“闭嘴”
苏婉面沉如水对雷勇道,“给他一个痛快吧”
雷勇应允,立时将那男子如抓小鸡一般抓起,不顾他的挣扎和哀求,拎走“处理”了。
苏婉缓缓站起身,夜风拂动,卷起她的长发微微舞动,月华下,她冷眸如霜。
永宁,若你敢伤澄儿一根手指,我定要你拿命来偿
苏婉邀人请了柳梦璃过府,柳梦璃来时,苏婉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澈儿,而她看着澈儿的目光爱怜又愧疚,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柳梦璃见她神情有些不对劲,连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婉终于挪开注视着澈儿的目光,恢复了冷静,对柳梦璃将澄儿被抢走的事情讲了一遍,这才牢牢看着他道,“我想将澈儿托付给你”
柳梦璃眉头一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吗”
苏婉深吸一口气,“囡囡拼死将澄儿交到我手上,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受了连累。永宁郡主以为澄儿是我的孩子,必然不会放过他我必须想办法去救他”
柳梦璃不愠道,“你怎么救他凭你一个弱质女流这孩子也不是你成心丢掉的,我看你就别找了,身在乱世,有多少生命是无辜枉死的,你想救也救不过来”
苏婉冷冷看着他,目光坚毅道,“别人我管不了,可这个孩子是在我手上被抢走的他是在替我和澈儿承受仇恨的伤害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如果我不救他,恐怕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宁再说,我这边不是还有雷勇和夜杀吗他们两人武功高强,救个孩子应该不是难事”
柳梦璃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再劝下去只会更加坚定她救人的意念,见她执意如此,默然半响,只好开口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留下来救那个孩子,我和新帝带八万精兵撤离,剩下的两万精兵就留给你吧你也不要逞强,能救的下这孩子就救,实在救不了,这两万精兵完全可以护着你杀出都城去”
苏婉看着他感激一笑,“那就多谢柳大人了”
绯玉和红绫已经将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苏婉让她们随柳梦璃一起走,绯玉却坚持道,“我不走,我要留下帮小姐”
苏婉正要拒绝,柳梦璃在一边出声,“绯玉懂些武功,就让她留下来帮你吧,红绫我可以带走。”
苏婉略一思索便答应下来,贞娘因为要照顾澈儿,也跟着柳梦璃一起走。
分离的时候,苏婉抱着澈儿小小柔软的身子,将澈儿的小脸亲了一遍又一遍,泪水忍不住如珠般滚落,她从手上褪下那串流光溢彩的琉璃龙纹珠坠,挂在澈儿的脖子上,这是苏婉和楚玄宸的信物,万一以后见不到,孩子也有个念想,就当是爹娘陪在他身边吧
苏婉擦干眼泪,将澈儿小心翼翼交给贞娘抱着,看着澈儿熟睡的小脸,对柳梦璃道,“我把孩子交给你了,他是我的命根子,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柳梦璃郑重道,“你放心吧澈儿也是我的干儿子,就是我自己不在了也会让他安然无恙的你也要保重自己,澈儿还等着你去离国与他重逢呢”
贞娘也在一旁双目含泪道,“夫人放心吧,我会把澈少爷当亲生孩子一般照顾的,定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苏婉点点头,狠心闭上眼,挥手道,“好了,你们走吧一路顺风”
几人心下黯然,但知道此刻形势紧急,容不得儿女情长,于是也都硬下心,贞娘抱着澈儿跟着柳梦璃,登上精兵拥护着的马车决然离去。
苏婉怔怔看着马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澈儿,不要怪娘亲狠心,娘亲不能丢下澄儿做那不仁不义之人娘亲,更不能丢下你爹爹独善其身
澈儿,原谅娘亲
夜凉如水,苏婉觉得面上冰冷一片,伸手一拭,竟然早已泪流满面。
绯玉在一旁扶住她,“夫人,有离国新帝和柳大人照顾,澈少爷一定会平安的”
苏婉点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锐利,“走吧,我们也去准备一下”
不久之后,苏婉和绯玉皆身着黑衣短打,束起长发,行走间利落昂藏,不输男儿。
雷勇和夜杀走了过来,雷勇躬身道,“夫人,柳大人留了两万精兵给我统领,有这两万兵力,雷勇定能保护夫人平安”
苏婉点点头,对他道,“分出一万来,交给夜杀”
雷勇顿时面露惊愕,连一旁的夜杀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苏姑娘”
苏婉转头对他一笑,“我知道你一直担心着他,我也是若不是澄儿落入敌手,我此刻恨不能胁下生翅去找他这一万精兵不算多,可我相信你的能力,有这一万兵力,你定能想办法保他性命无虞”
苏婉深深看着夜杀的眼睛,这一刻,夜杀心中如热水沸腾,苏婉这番话对他既是信任也是请求在这样危险的时候,她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将护命的一半兵力交给自己,这样深明大义的女子,他怎能不答应她的请求何况营救自己的主子楚玄宸,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
夜杀看着苏婉,目光第一次充满着恭敬和郑重,他诚心诚意对苏婉躬身伏地,掷地有声道,“夜杀临危受命,以九泉下的亲人对姑娘发誓,宁可战死也要保护太子殿下平安”
苏婉喉头一哽,这个看似洒脱不羁的男子,骨子里却流淌着赤胆忠诚
她轻轻拍了拍夜杀的肩膀,“我相信你,去吧”
夜杀应声起身,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中露出久违的激昂神采,利落的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兵,扬起滚滚尘烟疾驰而去。
苏婉看着他银发翻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收回视线,转向雷勇道,“挑五十个身手矫健,头脑机灵的精兵出来,每两人一组,悄悄混进平远将军的军队里,伺机往军队的伙房和饮水里下药。”
说罢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你让人分成二十五份,每组各领一份,此药药性极大,下一份便足够上千人的部队腹泻五天左右。”
雷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接过药包,咧嘴笑道,“雷勇遵命”
苏婉虽然想要帮助楚玄宸赢得战争,却不愿意做出伤害人命的事,而用药既能削弱军队的力量,又不会致人死命,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雷勇很快照苏婉的吩咐挑了五十精兵,交代一番后将药分了下去。这些人都是楚国战士,眼见自己的国家战火纷飞,父母亲人惨遭屠戮,心中悲愤不已,早就想要出城与叛军拼死一战了而苏婉能够给他们这样一个重创叛军的机会,他们无不感激领命后齐齐对苏婉躬身伏地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苏婉站在高处,夜色下神色庄严的看着他们,目光灼灼,声音激扬,“你们记住此次行事不需要你们和敌人蛮力拼杀,只要保存实力,见机行事,趁乱混入敌军营中让你们两人一组,是要你们在危难中互相配合互相帮助三日后,不管成与不成,我要你们安全撤退,不放弃也不抛弃一人”
众人神情激动,看着苏婉的眼中满是钦佩和敬慕,齐声喊道,“不放弃也不抛弃不放弃也不抛弃”
不久之后,五十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身藏各自领到的药粉,趁着夜色的掩护,纷纷潜行而去。
苏婉看了看深沉的夜幕,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转头对着雷勇,声音沉静道,“我们出发,去城南的戚家军找永宁郡主,救回澄儿”
雷勇点头应允,他从前只道自己跟随的主人是个善良仁义的女子,今夜才发现,她更是个有勇有谋,胆色不输男儿半分的奇女子顿时勇气和信心倍增
苏婉翻身上了身旁的一匹骏马,绯玉和雷勇也随后翻身上马,率领着剩下的精兵,随着苏婉绝尘而去。
打马向南成的方向,一路上皆是星星点点被战火燃烧的房屋和死伤于道旁的百姓,震天的哭叫声不绝于耳,往日繁华而安乐的都城,此时却变成了人间炼狱。若在往日苏婉定然不能袖手,此刻却却狠下心不作多余停留,偶尔在遇到趁乱烧杀劫掠的游兵散勇的时候,才会指挥兵力迅速将其围困绞杀。
这一路苏婉心中愤慨难抑,战争中不管哪一方势力最终得益,付出伤痛最重的永远是这些无辜的平民百姓
念及澄儿的安危,她更加心急如焚,不由得抽鞭打马,不断加快行军的速度。
到得城南,苏婉命令大军停下休整,又派出一队精兵出城打探戚家军的安营的地点、大概兵力和永宁郡主的行踪。
不多时,探查小队便回来了,向她报告了廖家军的位置、兵力大致十万和永宁郡主确在军营中的消息。
苏婉沉静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谋,命人传令大军骑兵们全都用棉布包住马蹄,紧跟在雷勇身后,第一批进去冲杀,擒贼先擒王,不必与普通士兵过多纠缠,重点击杀对象是敌营中的高级将领,而步兵则紧跟在骑兵之后,重点攻击目标是军营大帐,遇到大帐便以火点燃,另外要帮助骑兵阻杀拦路的士兵。
命令很快传达到每个士兵那里,一万张年轻的面孔上透出激昂而自信的光彩。
苏婉看着深夜的一处方向,火光映出她天人般美丽的面孔,她的目光坚毅而凛冽,缓慢而用力的挥臂向前,“冲啊”
夜色下,上万名精兵追随她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射而去。
一场令后世千古传颂,以少敌多的著名南城之战,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