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五星级的僵硬!
赵穆橙在秦若岚的注目礼之下,缓缓问道,“她走了,是么?”
“嗯。”
“你的发音没有错误吧。”赵穆橙窝在床上,悲从中来。
“没有。”秦若岚坐在她的身畔,不冷不热地问道,“穆橙,你不是说你也可以为我留下?”
“嗯。”这个词在此时具体性地表示凄凉。赵穆橙低下头,使之感情强烈度更上了几十个百分点。
秦若岚忽而用食指卷起赵穆橙的一小撮黑发,赞叹道,“好漂亮的头发。绵绵的细细的,跟以前一样,有时候会让我以为你还没长大。”
赵穆橙面无表情地注视地板。
一会儿后,秦若岚低低地说,“不出意外的话,你明天去和她待一块吧。”
“妈。”赵穆橙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她的一只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搭按在床沿。她感觉到今晚的秦若岚多多少少有点不一样,于是探寻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接受她?”她转念一想,又问,“你是不是让她做什么事了?”
“那个丫头是自愿的。”
虽然江芷的心,江芷的手段,一向强得跟个女施瓦辛格似的,但赵穆橙还是很担心,她有些急躁地喃喃道,“可是我不想……我要和她一起面对!反正你也只是要达到你的某个目的才利用她的吧!”
“随你怎么想……你这幅伤患模样,去了也只会让她分心。”秦若岚用上一种规劝的语气,她的决定在一定程度上大抵也是出于对赵穆橙的私心,而她却执意摆出十足冷酷的表情,“你晚上就乖乖待在这里。”她已经无法对赵穆橙说出贴心话,不止是不习惯,还因了亡妻的关系。她的气势的确压制得住自己的女儿,她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好像她是注定的恶人,不容反抗。
赵穆橙的小脸苍白,嘴唇微张,她觉得这房间透不进外面的一丝空气,想了许久,竟无言以对,或者说她颓然地放弃和秦若岚对话。
秦若岚的手触及她冰冷的额头和面部,赵穆橙别过脸的同时难受地闭上了双眼。她按下心中的怒火,一头栽倒在床上。赵穆橙想念江芷了。曾遭人百般嫌弃的她和江芷不同,她被江芷爱上被她感动过,过去武装着的心早已变成了易碎品,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别离,她控制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秦若岚听到她说:“你可知道,江芷她……她是现在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还追我追到这,搞成乱七八糟的样子,我心疼她。”赵穆橙用手臂挡住湿润的眼睛,“还有,你看见没,她是穿着拖鞋来的……妈,你是这么的,狠心……”
秦若岚选择留在女儿的房里陪她。她关了灯,躺在赵穆橙的旁边,拉上被子后,背对着她。沉默。
许久之后,赵穆橙转过头,她看不见秦若岚的脸,看到的,是类似无所谓的姿态吧……
浑沌无涯。
这是个不眠之夜。
江芷靠在那只大熊上。
自我的沉思默想,让疲劳的视神经饱受凌迟。明明累了,可是不想睡。她发愣,睫毛一闪一闪的,接着突兀地拿起手机拨了容裳的号码。她需要发泄心情。
是的,她和秦若岚说的那些话,许下的诺言,算得上是豪言壮语,正如预告片,总是高/潮。而事实上,她的心底里倍受煎熬。不久前,她还以为赵穆橙会就此留下不走。
赵穆橙还要了她,满腔温柔激潋,不好归结的事,好比赵穆橙在受和显受间的区别……
脑子里都是赵穆橙……
穆橙。
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打不通,容裳是睡了吧……
江芷把蜷缩的腿伸直,她扔开手机,望了眼时钟,好晚了。江芷没有继续患得患失,她想,既然睡不着,那喝杯牛奶看看夜景也成。
很快的,明天就要到来。
“这都几点了,在这过夜吧。”
容裳住所内的大灯还灿然亮着,腾腾烈烈,曹礼鸢觉得好晃眼。
“真希望你的那句话后面有三四个感叹号。”曹礼鸢笑了笑,“我开玩笑的别介意。实在不好意思啊,来蹭了顿晚饭,又鸡婆地关心了你的生活琐事,还占用了你这么长的时间让你帮我做我们公司的问卷调查。”
“没事。”容裳摇摇头。
“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想把上次借走的内存卡还给你。”曹礼鸢手插口袋。
“唐晓她……前天不晓得为什么,特地提到这卡,我跟她说忘了放哪了,她很郁闷,说有隐藏文件在里面呢,还嘀咕她比穆橙的功夫更深什么的。”容裳捊了捊散乱的刘海,“她老是爱搞这些小动作。多半是平日里无聊时拍的。”
曹礼鸢脸色一变,不发一言,她蹙眉,那口袋里的手松开,伸了出来。
“礼鸢,你怎么了?”
“噢。”曹礼鸢拍了一下后脑勺,猛吸一口气,说道,“我居然没把它带出来!应该是出门时走得太急了。”她的神色甚至是慌张的,她朝门外走去,“我该回去了。容裳,再见。”她又似乎是在哀叹。
“礼鸢……”容裳只觉莫名其妙。
曹礼鸢离开了。
“礼鸢在‘匪夷所思’的领域里更进一步了。”容裳自言自语道。她打了个哈欠,在走向房间时顺手捞过桌上的手机一看——有江芷的来电。
容裳立马按了回拨键,“江芷,是我。嗯?穆橙不在你那了??临床思春症啊这是……好嘛,我是在逗你开心。”
在听到江芷说“再费点唇舌我的心情会好一些”时。容裳卖力安慰,“我相信你们是对情坛常青树……会好的。嗯,明天需要我的话只消打个电话过来。我会进行无偿友情客串的。好~那你快去休息。”
为什么,觉得好羡慕?
容裳步入仿佛暗隧的走道。
茫茫夜色,长而暧昧。
容裳不经意叹了口气,心想,要是唐晓不那么玩世不恭该有多好。
这是整冤枉么?
如果唐晓知道容裳对她的为人始终持怀疑态度,她肯定会微中风的……不对,她会中风的。也不对,她会进入中风嘉年华!
天晓得,唐晓这几年来,真就想着容裳一人。无奈容裳对她的殷勤和“文明建设”总是视而不见,唐晓快要被虐翻了。
这个苦工和怨妇的结合体,一大早在客厅里一边整理江芷要的文件,一边念叨,“还不是因为你,我才会帮江芷的忙。该死的容裳,到底领不领我的情!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恨死你了。”唐晓的变脸速度基本上能与赵穆橙媲美,她又含情脉脉地总结道,“……唉,容裳,我爱死你了。”
“江芷,我等下把资料送过去。”唐晓试探性地问道,“容裳在不在你那边?”
“不在。”电话那端的江芷口吻活像客服中心。
“唉。人生真是了无生趣。”
“来的路上弄个歌曲播放列表吧。”江芷真诚地建议道。
“……”
嗯,这会是新的忙碌的一天。
在和叶琛见面之前,江芷除了要拿到唐晓获取的有效讯息还得从林宏澈的一名员工那里打听些事。
“在你把我介绍给叶先生,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他私底下经常会约一个人去吃饭啊说事啊什么的,我假装吃醋,让他带我去见那个人——对方是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士,并非你所猜测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后来我也偷偷跟踪过他好几次,结果也是如此,若要继续顺藤摸瓜怕是会惊动他们,毕竟我们还没摸清具体情况没有多大的把握,你也说了一切从长计议,所以幕后人的身份仍是扑朔迷离。此外,这位叶先生,十分偏激,在他喝醉酒时,会一个劲囔囔非得找到一段视频文件不可,他说那是证明秦若岚是他的杀父凶手的有力证据,还声称要狠狠地报复秦的女儿,让她痛不欲生。我听着嘛,挺寒心的。关于他父亲那档子事我有所耳闻,这死因啊,我也不好暗自揣度。然而叶先生是陷入了怪圈,他太爱钻牛角尖而且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再加上过分自怜,我简直像在观赏奇葩的博览会……这么爱面子的怪人,我想要是拍一拍他和我的床照那对他来说会是致命一击,呃……不过后来这省了。我发现,他在上是受虐狂……”
“最后一句话亮了。”江芷说。
“他的毛病是很多。我按你说的,找出他的弱点。这下是十拿九稳了。”
“……我个人认为,他老爸的死因才是他最大的弱点吧。”
“江小姐,你听我说。他对我说过,和同性恋相比,虐恋大概显得更不正常。我问他,既然断定这是‘不正常’的,为什么还要做?他的答案是,不好控制,反正不走漏风声就行。我倒是忍不住劝他说,‘玩得好的话这大概是一种亚文化,不好评判是非。而它是作为你自身的一部分特点,并不代表这就是全部的你’。他说他感到痛苦,紧张到不行,也许是基因问题环境问题导致他整天战战兢兢。他多次表示,他想当一个正常人,共性的体制毕竟坚不可摧。我明白他根本听不懂我的话。”
“嗯。”
“对了!我还在他醉酒之时意外得知了他利用你们公司财务上的漏洞,挪用公款去炒股!”
“看来他和那出资人也仅仅是利益关系。”
“是呀!他还用一大笔钱投资房地产呢!!他向我炫耀时我给录音了哈哈!”
“我果然很讨厌他……”江芷说道,“非常感谢你提供的情报,好了……”
话唠打断她的话,说道,“要感谢的话,还不如去感谢宏澈大哥。那会念大学,我读的是土木工程,我以为这是最糟心的,没想到还有个更糟心的,那就是动物科学。我和宏澈大哥是在打球的时候认识的,他给我讲他下节课要去杀猪。我当时喷了——后来呢,我抱着好奇心跟了他去……我充当他的助手,我承认,开头不是很顺利,那猪没被绑起来前发狂了,现场惊险万分,是宏澈大哥救了我,当时他的手臂流了好多血。我很惊慌也很感动!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敬佩学这门功课的人们。那一刻,我彻底悟了,学习态度生活态度一端正,它便能造福于方方面面……我的人生由此有了变化……”
江芷早听林宏澈讲过这故事了,她正是看中了这份顺水人情的可靠性。
“还有,我可喜欢宏澈大哥了。”
好吧,这是重点,因此也不怕这人倒戈。江芷没选错人。
对方算是有自知之明,“江小姐,别吐我的槽。”
“……好。”江芷认真地说,“记得把你拍的带子以及录音给我。”她动作超快地合上手机,“呼——我只听得穆橙对我叽叽喳喳。”她目若秋水,“穆橙可爱多了。”
江芷是在吃过早餐后出发的。她的手头上有了能够叫板叶琛的工具。她单独一人携一包包出发了。
镶边白衬衫外着一件米色的小西装,下面配西裙丝袜,令江芷显得特别精干又不失妩媚,一扫昨晚的阴霾。
叶琛约在一处偏僻的地方。
江芷闻得到一股霉烂的味道,她关了车窗。
周围的树很稀疏,不过叶大如扇。一路上,是平静的,但越来越能感到不明显的波动。
路牌是歪歪扭扭的。偶尔有车,快驶而过。尘土弥漫在狭窄的路段。
“江芷,这边。”叶琛在一小茶馆外头招手。他眉开眼笑的。状态不错。
江芷停好了车,和他一打照面就不客气地说,“噢。你兴奋个什么劲。”江芷不伪装了,她打算对他怎么毒舌怎么来。
这实在是出乎叶琛的意料,“你……”
“少啰嗦。你占的座位在哪?”江芷问得极轻极轻,言语却尽量朝恶毒的方向靠拢,教叶琛瞬间心堵得厉害。
她的口气那么的淡,叶琛也发作不了,“你……你……”他的舌头直要打结。
“我警告过你,少啰嗦。”
叶琛被激得双眼通红,他用力地指了指茶馆里的一个靠窗位置。
木质地板有潮味。颇为呛人。
石灰粉撒在楼梯上。很是显目。
景象甚为颓败。
“会不会选地方?”江芷质疑叶琛的智商,“你有脑么?”
叶琛受了侮辱,再也忍耐不了了,“江芷!!我看你是吃错药了!”
“好过你这个忘了吃药的。”江芷反唇相讥。
“你……”叶琛本来在位子上坐好了,这下差点跳起来,他的膝盖磕到桌角,丑态毕露的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
江芷托着下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懵懵懂懂地问,“你刚刚说什么了?”
“江芷!把你盗来的文件给我!速战速决!!”
江芷掩卷怅怅,“不要。”
“江芷,别逼我动粗!!”叶琛担心她不予配合,撂了狠话。
“唉。”江芷懒洋洋的。
“快点!!”叶* 琛扯着脖子叫,额上的青筋暴出。
“好吧。”江芷妥协了。
“我要检查一遍。”叶琛接过文件,得寸进尺地说道。
“你不一定看得懂。”江芷说。
叶琛的眼珠子要突出来了,他凶狠地喊道,“你最好积点口德,否则后果自负!!”
江芷摊手。
叶琛一目十行,确认无误后说道,“哼……你等我一下,我去送了这份文件后还有事和你商量。”
“嗯。勉为其难地等你。”江芷直白地说。
“你车钥匙借我,我开你的车。”叶琛吼道。
“你怕我中途走掉么?”
“别废话,车钥匙!!”叶琛也撕破了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无论他声色如何俱厉,江芷都是悠哉游哉的。
“江芷!”
“给。”江芷干脆地说,“滚吧。”
叶琛夺走车钥匙,一步三回头,眼里燃着火。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江芷才打了秦若岚的手机,简短地说了一句“他行动了”,转手又打给容裳,“我发给你的地址收到了么?嗯,嗯,对的。开车来接我。”
这叶琛是在半小时后回来的,“车钥匙还你。”他在江芷的对面坐下,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江芷摆明了还没玩够,款款问道,“怎么不开进阴曹地府?”
叶琛这会压制住怒气,冷笑了笑,“我不傻。倒是想向你请教谋杀方法。”
“嗯——”江芷不苟言笑地答道,“让柯南或夜神月住进你家。”
“……”叶琛重重地放下杯子,“江芷,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的事,你出了不少力,想不想分一杯羹?”
“可以分得比你多么?”江芷接口道。
“哈哈哈!!”叶琛变得狰狞,“我和那人说了,以后必须让你我都持有一部分股份额。我扣下一半的数据等着她的答复。我要你对她强调你的‘意愿’,然后你的份都给我!!”
“够阴险。你是要把利益最大化再一脚把我踢开啊。”
“是又怎样?”叶琛狂妄地说,“实话告诉你,我得到了我爸给穆橙拍的片子,那里面有各种对她不利的画面,我劝你识相点,乖乖听我的话,不然我搞死她!!!”
“不作戏了么?也对,你不配当穆橙的朋友。”江芷厌憎地看他,“你这种人,没有谁愿意接近。说到这,我想起了件事情。我之前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他是‘卧底’噢。叶先生。”
叶琛目瞪口呆,脑袋嗡嗡直响,他话不连贯,“不,不不不,我、我不信!”
江芷一手举起手机,说道,“像这样的照片他有很多很多。”
那屏幕上显示出的是叶琛所认为的‘耻辱’,有捆绑,有穿环……相当情/色。
江芷删了它,说,“这么销魂的照片流出去的话,可不好办。况且你是名人的孩子……传播的速度一定更惊人。啊,差点忘了说,他还有你不少肮脏事的录音。叶先生,太难看了。”
“……”叶琛的嘴唇发紫,他整了整灰郁郁的领带,“你,你他妈的够绝!!!”
“把录像带给我。”江芷按着手机,眼神冷静无畏,“你要是拒绝的话,我会叫他把你的那些私密照片立刻散播出去。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计时开始,叶先生。”
叶琛握了握拳头,又掰响了手指头,他喘着粗气,“……我没带出来。”
“我不信。”江芷心明眼亮,“还真匆忙呢……我猜你去送文件时和人约好了,把录像带给你。因为,我刚才不给你文件,你都快气炸了,竟没有用它来要挟我,这说不过去。”她见叶琛沉下脸,又说,“你折回后,还淡定了一把,更说明了有猫腻。”
叶琛大惊失色,浑身直打抖索,江芷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嘴角隐隐噙着残酷的笑,恍若快乐正微微地涌出。叶琛恨不能撕了她。
“还有半分钟。”江芷好心提醒。
“你这个恶魔!!”叶琛心神不定,念念有词,“我是为了,为了替我爸报仇啊!!我有错么??秦若岚当年强行中断了他的拍摄,把我爸痛陈了一顿……”叶琛咆哮道,“她说我爸是个没用的男人,说他该死!!我爸所做的是艺术,是有力的控诉,是有影响力的作品,能得大奖的!能拯救像我这样无助的人!!她不理解就算了,还践踏他的尊严!!在那么多人面前……我爸是在那天自杀的!!我看过当时的录像带才明白,秦若岚是杀人凶手!!是她,是她害死了我爸!!”叶琛言辞激烈,“她得接受制裁,不是么!!”
“后来,录像带是不是丢了?在这节骨眼上给你寻着也是枉然。”江芷说,“你太可笑了,你过不了你心里的那一关,还谈何拯救?这断然不能当做你作恶撒泼的借口。还有,这都什么年代了,收起你三俗的想法好不?多向我家穆橙学习吧。”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杯子,“言归正传,把录像带交给我。”
叶琛面如死灰。
“我数到三。”
“你……”叶琛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他饮恨吞声,“求你!!别……”他手颤地从大衣的口袋掏出那卷录像带。
“婆婆妈妈的。”江芷斥道,她用两根指头夹住录像带,收进包包里,“走了,拜。”她朝门外走去。
叶琛眼神歹毒地目送她,说道,“路不好走,慢慢体会吧!”他的笑是扭曲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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