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活人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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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拴柱家院子里哭的是哇啦哇啦的,老远远价就能听见。 那天人们只晓得是卫国出事了,拴柱仅有的一个小子出事了,肯定还严重了,不了,拴柱家是不会哭成那样。你是没见,那哭的,直在地上打滚,谁都拉不起。第二天,我才晓得卫国在外面叫人家给害了,抬回来的时候,我也看见了,我一直和卫国就好,一起耍大的娃娃,我们关系不错。村里几个和他好的都去了,去帮忙把他拉回来,我、大包、二包、都去了,守田也回来了。她也去了,一路上都没哭,到了家里的硷畔底下一下子哭开了,在地上是直打滚的哭,谁也拉不起来。

    她哭上摸上卫国的手,说:"我的娃娃啊,你说你这是怎么了么,怎么价就成这样了,好好的个娃娃怎么就说没了没了,还叫人怎么活了么。"

    我说:"婶子,咱们不要在硷畔底下这样,让卫国回家,上家里走。"

    她说:"路大啊,你是没当过父母,不晓得大人的心,那可就是挖心了,这么大的娃娃,说没就没了,以后再就见不上了,急得人是挖心了。"

    我说:"婶子啊,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抬的上家里走,卫国也是三十的人了,让他进家门。"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了,能不急吗?就和她说的一样,是急的挖心了,好好的一个人就说没了就没了。你说说还有婆姨娃娃了,撂下这一大摊子怎么弄了。拴柱呢,在炕上瘫着,也是有今没明的人,女子也没有行人家,还在家里,就在村里的学校教学。有个孝顺的儿子还现在还,还这样了。媳妇怎么办,将来肯定是不在这门上站,从行人家呀,孙子也刚上学,现在是幼儿班,四五岁的憨娃娃。就给老婆子一个搁下了,完完全全的给老婆子搁下了。这老婆子一辈子也没好活,将来的日子还怎么价过了么。

    她哭上说上:"路大啊,你说说,好好的娃娃怎么就没了,怎么价就叫害了,我娃娃乖乖的娃娃,怎么价叫人家给害了。还给丢在水里,就不晓得是到底是淹死的还是让人家给打死的。"

    我说:"婶子,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报案了,人家公安局的给说呀。"

    要晓得这个,正常的程序是要进行尸检,只有人家这样的解剖了才会晓得到底是怎么价死的。死了死了,还要挨这么一刀子,这算是什么事么。

    在公安局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尸检时,她说:"不愿意,不了,没什么意思。"我说:"婶子啊,怎么就不啊,你不想给卫国一个公道吗?"她哭的眼睛都肿了,肿胀的眼睛里没有什么东西,强硬的笑了,她说:"憨娃娃呀,你不要指望咱们县上的公安局,十几年前的案子还放着了,他们能破案?再说,我也不想让我的娃娃再挨那么一刀,新新价走,不要在弄的烂的。还有一个就是我老了,折腾不起了,这么一家子人还要我照顾了,算了。"

    我说:"婶子啊,那万一卫国这个他们能破怎办?"

    她说:"娃娃呀,那只是万一,还有破案不是人家白白家给你破了,都是要钱了,咱们家也没有那么多钱,公家么,你和他要那几个钱可难了,他和你要就是理所当然的。有,要给,没有,也要给,有没有都要给,就是今上脑卖了也是要给。不破了,我娃娃就新新价走。"

    我说:"好吧!那就叫新新价走,不要解剖。"

    她说:"就新新价走,娃娃死了死了,再就不要再叫挨那一刀子了。不要给弄的烂烂的,没什么意思,破案了能怎么?就是把那些人枪毙了娃娃也活不了,我就想叫我娃娃活着,只要能活,我老婆子宁愿少活几十年,今死也能行。娃娃没了,就不要再叫挨那一刀子了,算了,活人活的麻烦的,有什么意思,没意思。破案,破什么案,就是把那些人枪毙了又能怎么样,我娃娃也活不过来,活的麻烦的,有什么意思。人一辈子,就活个子子孙孙,你说枝枝叶叶没了,老树格桩还活的有什么意思了。现在谁要是能说叫我娃娃活来,我就是今死也不后悔。"

    她见人就是这话,一天价疯疯癫癫的,整个人是瘦的不成样子。嘴里就是说,娃娃要是能活,我就是今死也没什么,你说人活的有什么意思了,就活个子子孙孙、格枝枝和叶叶,枝枝叶叶没了,老格桩还活的有什么意思。你说说,活人有什么意思了。

    村里人都劝她,劝她说,你可不敢再想不开,这一家子人都还等你给张罗的过了。你可不敢想不开,你要好好价活了。你想不开了,有个什么,这个家可真真价就散包了。

    她说,她不死,还有孙子了,不死,死什么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还舍不得死,有孙子了,有种种了,有了苗苗就不愁大,我不死,我还有孙子,我舍不得死。

    卫国的婆姨在一年后就改嫁了,娃娃婶子照看着了,人家日月还过的不错,还给人家又养下一个女子。死了的干苦了死了的了,人家还应过的都过了。死了的就死了,活着的还要活了,就是再不好活,也要活着。活人可难了,麻烦的,你就是不活也不行,你就是想死也不能死,得活着,还要活的好好的。这就是活人难肠啊。死了的一撒手什么也不管了,凉凉价睡在那土窑子里,天不管的地不管,活着的还要好好价活,不活怎么办,也跟着死?

    这两个憨娃娃,你们耍的好,我今就把老汉子引到这村子里转转,村子里也唱戏了。老汉子也到这外面串罢可多时了,最近这段时间,恢复的不错,能像小娃娃一样给你摇摇晃晃的走了。唉,老天还长眼着了,这所有人都给我一架身身搁下了,你说我能撑住了?撑不住,老天啊,你还长眼着了,我那孙子,老师说学的可能行了,将来就是那好崽崽。让紫霞再好好价给辅导上,将来吃公家饭。铁饭碗子,皮奶头,常有了,没天阴没下雨的,都有钱了。老天还长眼着了,唱戏着了,我给神神老家上一百块钱布施,让家里人都好好价。老汉子自从卫国殁了,一直不怎么说话,这村子里唱戏,我就给引出来叫串串,一直呆在家里不行。他也一直喜欢看戏,让老汉子先看着,我回家里给褥子床单拆洗一下,被口都黑的能擦洋火了。

    我说:"你在这里坐下好好价看戏,我后晌来找你。今上天好,我回去把被子褥子拆洗一下。"

    他点点都,没说话,不晓得看什么,看的老远远价的。

    我说:"那我回了,你先看着。有什么事,让孙子回来叫我。"

    他点点头,没说话,不晓得瞎看什么,看的是老远远价的。

    这老汉子怎么了,今上怎么感觉怪怪的,我先回了,一大推的生活还等着做了。现在是日子长,可再长也长不过生活啊,生活那就没完没了,一辈子也做不完。

    他没说话,就点点头,不晓得看什么了,看得老远远价的。

    人老了,就不顶事了,一年比一年痴了,你看看,他现在,痴的有时间连屎尿也管不住。老了,不顶事了,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