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香炉村里的地富们

第二十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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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春耕,大地初露绿色。大清早太阳还没出来,田土里就已巴满了忙碌的农民,个个脸上挂着笑容与汗珠。旱土里的人大都在给刚长出来的马铃薯苗松土;水田里的人正在忙着翻耕过冬的板田。这些水田旱土大多是新分的,各家各户的田塍土垄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是要子子孙孙千秋万代传下去的基业,马虎不得。牛也是新分的,但不够一家分一条,只能几家合分一条轮着使用。牛的左边那只弯角上,第一家使用的主人都笑盈盈地给它系上一块大红绸布。抽签轮到最后用牛操板田的人家,看着别人家的板田翻了心急等不得,就用四齿铁钯头挖板田。这田已是自己的了,时间也是自己的,自由自在地挖不累;自己的丙等板田挖翻出的气味,闻起来比别人家甲等田犁皮还要香,心情还要舒畅。并且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凭多年来的种田经验,不要两三年,就定能把现在分的几亩丙等田精耕细作成甲等田。

    马艳红急匆匆走上桐子坡坡顶的时候,太阳才刚从胭脂湖里露出半边红脸。要是平常,田土里劳作的长工师傅短工师傅无论怎样辛苦,只要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身旁路过绝不会放弃调笑的机会,可现在是站在自己的田土里为自己种田种土,再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且春晨一刻值千金,没有兴趣更没有时间寻女人开心。

    马艳红通宵没有合眼。上半夜,余芝兰抱着小一丁在破茅棚里哭泣的情景,不断在眼前涌现,尽管丈夫的鼾声未断。下半夜,她想象着盛守仁在牢房里受苦情景;营救盛守仁的方案,一个个设计好,又一个个否定。天亮起床时,她睁着红肿的眼睛,对守义说:

    “守义,今天你自己做饭吧!我想去县城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秦守义 “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她起床稍微梳妆一下就出了门。

    马艳红走得较快,中午时分,就进了县城北门。县城她只来过两三次,都是守义带着。尽管只是一条鸡肠子麻石街,但她还是辨不清楚东西南北。问了好几次路,才找到县公安局办公的地方。

    县公安局大门前,对站着两个年轻武装士兵。一个走过来拦住她问:

    “找谁?”

    马艳红脸红心慌起来。稍微镇定了一下,才小声回答:

    “找你们公安局的局长。”

    “你是哪个乡的?”

    卫兵接着又问。

    “胭脂湖乡。”

    马艳红心情稍微平静回答得流畅多了。

    “我们局长是你要见就见的?私事去他家里,公事先去局办公室反映。”

    卫兵看这个年轻女人有备而来非得见局长的情势,便耍了点公安局门卫的作风让她看看。

    “我是来向局长反映情况的。”

    马艳红说着就朝里移步。

    另一个站岗的连忙也向她靠拢,仔细看她:穿戴整洁,言行举止也还文静,不像坏人。便说:

    “你进门朝左走,第一排房顺数第三间,就是局办公室。有什么情况,你就先向办公室琚主任反映吧!”

    琚主任四十上下年纪,高挑精瘦,皮肤粗黑。留了一个小分头。两支浓眉,差不多连成了一条直线。两只小眼水汪汪的,一看见马艳红走进门来,就笑眯眯地搬椅请她坐,又洗个白瓷杯,递过来开水。

    面对琚主任的热情接待,马艳红还没开口,就有了几分不自在。

    “你同志来办公室,有什么事呀?”

    琚主任的声音,听起来还挺温暖。

    “胭脂湖乡的盛守仁,因锄头误伤了人,关在你们这里。我是来反映真实情况的。”

    马艳红的声音虽不大,但口齿清楚。

    “你是盛守仁的什么人?”

    马艳红一下被堵住了。我是他的什么人呢?

    “我——”

    “你是那个地主份子的堂客(妻子)吧?不要慌,你有什么要为男人申诉的,就慢慢说吧!有关香炉村地主份子盛守仁报复行凶一案,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根据你们张村长反映,盛地主蓄意报复,用锄头恶意挖伤了贫农张枚生。因为张枚生分了他家的田土。现在,全国正在抓蓄意报复的阶级敌人典型,要从重从严处理。就算他认罪态度较好从轻判处,至少也要判十年‘劳改’!”

    琚主任没有待马艳红说明是盛守仁的什么人,就代她定下了地主婆身份。也代检察院法院,为盛守仁作了一个预判。

    马艳红一听,胆都破了。来不及解释自己身份,他讲错了那就将错就错吧。她坐下来,把昨天余芝兰哭诉的话,在琚主任面前,原原本本也哭诉了一遍。

    琚主任一边听,一边记,还一边欣赏马艳红可人的姿色。两颗小眼珠子,像浸了油,溜活溜活。

    马艳红哭诉完后,琚主任又特意递过开水来。他一点都不急,等她喝完后,才慢慢说:

    “我们局长到专区开会去了,要十天后才能回来。他回来后,我会把你反映的情况向他汇报。你先回家去,十天后再来,好吗?”

    回家的路上,马艳红比来时更焦急。她想:若是真如琚主任刚才说的,盛守仁成了阶级敌人行凶报复的典型,就会像彭印子和蒋秋生,被开花子弹崩了啊!我今天反映的情况,琚主任会不会向他们局长汇报呢?局长听了,会不会相信盛守仁是误伤的张枚生呢?

    刚才在办公室里,琚主任那两只色迷迷的眼睛,总是盯着她的胸脯。她一想起又恐怖起来。

    可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盛守仁,十天后,我还是只能冒险来找他呀!

    到下午了,她一直还没有吃一点东西下肚,可是一点都不感觉饿。县城来回一趟,四十多里路,两脚跟都被花布鞋打起了泡。

    太阳快落到胭脂湖里的时候,她才拖着一身疲劳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倒在床上。

    秦守义已经煮好了晚饭,到床边来问她:

    “患了什么毛病?”

    “肚子里暂没发现什么大毛病。医生说,十天后,再去做个复检。”

    她扯下被子盖在身上,小声回答。

    十天后的中午,马艳红准时到了公安局办公室。桌上两杯开水还挺烫手,琚主任连忙递上一杯。刚才他在窗户下,一直守望着。马艳红一进传达室,他就开始倒开水。

    “来得挺守时呀!胭脂湖乡到这里,二十多里路呢!累了吧先喝茶。

    ——幸好今天天气还不错!”

    >琚主任满脸堆着笑,先不急于奔主题,只作寒暄。

    “你们局长回来了吗?我想见他,反映情况。”

    马艳红可无心同她寒暄。

    “这么急呀,没有丈夫的日子不好过吧!局长回来又去省里开会了。我昨天向他汇报工作时,特意把你讲的情况反映了。”

    他稍微停了一下,盯着马艳红的眼睛。要从她的眼光里,看出她等待局长态度的迫切程度。

    马艳红看着他的大嘴,紧张等待局长态度从那里出来。

    “我们局长说,现在全国都在抓地主份子、富农份子报复贫下中农的典型。说有的县的地主份子,买几万根缝衣针,偷着撒到水田里;有的还把耕牛毒死。类似事件,我们县也发生了好多件。前几天,一次就枪毙了四个蓄意打击报复的典型。”

    马艳红还没听琚主任讲完,脸都吓白了。盛守仁看来是没有救了,她忍不住小声哭起来。

    琚主任等她哭了一阵,到她身后,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关心地说:

    “不过要救你丈夫不死,也并不是没有一点办法。”

    马艳红立即忍住哭泣,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双手下意识紧紧握住那只刚刚拍过她肩膀的手,像是紧握一根救命的稻草。但又不无怀疑地问:

    “真的吗?你真的有什么好办法救盛守仁吗?”

    琚主任并没有主动把马艳红的手推开,倒是马艳红镇静下来后,发现刚才有点失态,连忙松开了手。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昨天我向局长建议,把盛守仁的案子再调查落实一下。并要求把这项任务,交给我来完成。局长当即就同意了。”

    琚主任的手继续在马艳红的肩上拍着,并示意她坐下来。

    马艳红一听,绷紧的心稍稍放松。想不到这样幸运,遇上这么个大好人。感激地说:

    “琚主任,你是包青天,是为老百姓主持公道的好官!你如果秉公断案,无罪释放盛守仁,我就是当牛作马来报答你都行!”

    “我不要你当牛作马,我要……哈哈!我要……哈哈!”

    琚主任一边用“哈哈”,代替了他要的东西,一边把拍肩的手,向下移了点距离,开始拍马艳红的背与腰部了。

    马艳红站起来,红着脸退了几步,转过头看窗外。一辆黑色敞篷卡车,正呼哧呼哧大口喘气,开进了公安局大门。车上八个武装军士,押着四个被绑跪着的人。车刚一停稳,被绑跪着的人像捆紧了的麻袋,由两个军士先提起来,再扔下车去。

    每扔下一个,都紧跟着一声痛叫——“哎哟!”马艳红忍不住,就要打一个寒颤。

    琚主任见马艳红还差些火候,严肃地接着说:

    “三天后,我就准备去香炉村,专门调查盛守仁恶意报复行凶案子。不过别人有别人反映情况的权利,我可只有如实记录的义务哟!”

    他有意把“如实记录”四个字,吐得又慢又重,以引起马艳红足够的重视。等于明说,这四个字既能杀了盛守仁,也可把他放回去。

    沉默了好一阵。马艳红似乎理解到:笔杆子比枪杆子强,可以杀人又能够救人的道理。守仁呀!秦家欠你盛家的太多了,就让我来还吧!

    她毅然昂起头来,对琚主任说:

    “时间你定!不过得先让我在这窗户口,看着盛守仁从传达室出去。然后随你!”

    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干脆爽快!第十五天的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不见不散!”

    没待听他说完,马艳红双手捂着脸,冲出了办公室。

    第三天上午,琚主任带着办公室文书小许,一人踏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来到了香炉村村公所。张谷生热情接待,又把兄弟张枚生叫来。兄弟俩再次向县公安人员反映盛守仁报复行凶案的始末细节。

    小许奶油小生一样白嫩,摆开纸笔,作好了记录准备。

    琚主任说:

    “有关香炉村地主份子盛守仁报复行凶一案,上次来调查的情况,同犯者份子交待的情况有点出入。公安局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请当事人张枚生同志,就事情的始末细节,再详细说一遍。”

    又回过头来,对小许说:

    “你要特别注意,记录好上次没记上的内容呀!”

    小许会意,点了点头。

    听完张枚生与上一次大同小异的述说后,琚主任用很同情的语气,问张枚生:

    “你和盛守仁以前没有什么过节吧?”

    张枚生:“没有!”

    琚主任:“你们这次发生口角冲突时,是在哪个具体地点开始的?”

    张枚生:“王家塅村口的田塍上。”

    琚主任:“你的脚具体在哪个地点被他挖到的?”

    张枚生:“王三喜破茅棚前的台阶上。”

    琚主任:“从田边上到台阶上,有多远的距离?”

    张枚生:“差不多两里吧。”

    琚主任:“你们两人从田边上到台阶上来,是哪个走在前面?”

    张枚生:“是他盛地主。”

    琚主任:“那作案的凶器,是锄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张枚生:“锄头!”

    琚主任:“锄头是你带过去的,还是盛地主家的呢?”

    张枚生:“我带过去的。”

    琚主任问到这里,又侧过头问小许:

    “刚才张枚生同志回答的内容你都记上了吗?”

    小许会意:“请琚主任放心,全都记好了!”

    琚主任:“那就请张枚生同志在记录上摁个指印吧!”

    琚主任等张枚生在小许指点的位置摁好指印后,突然转过脸来对张谷生张枚生兄弟严肃地说:

    “你们想想,刚才我问的这几款中,哪一款能使盛地主够得上蓄意报复罪?蠢得死,连编都编不像!”

    ;说完就起身指挥小许:

    “收拾东西,我们回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