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断了，可以再製。
双眼瞎了，可以更换。
米拉希尔人偶，就是一个如此奇蹟的工艺品。
只要作为心臟的幻光石没有受到破坏，不管身陷什麼样的危险状况，它们都能够无限再生。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下的通论。
如果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崩毁的危机，那麼
即使是米拉希尔人偶，能否全身而退也是个未知数了。
这个由猎杀者依靠九克拉幻光石的力量所创建的世界，在猎杀者死去、幻光石的力量也失控爆散之后，逸散的能量早已无法再维持稳定的状态，因此整个世界便开始分崩离析。
所以，凡是还滞留在其中的人、事、物，也全都跟着遭受到能量波动的衝击
牡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他反sx地伸手遮掩爆炸时的强光，本以为接下来身边应该会產生剧烈的震蘯或晃动，但没想到
他的双脚居然有了重新踏上地面的感觉，就连脸上都有被s冷水滴溅到的错觉。
这怎麼可能呢
牡丹缓缓放下手臂、睁开了双眼，只见眼前景物不再是先前猎杀者所创造出来的世界，而是令他相当熟悉的街道。
不过这裡并非他与伊安一起走过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他理论上应该从来没经过这裡，可是他见过这个街景。
因为，这裡就是上回他在艾德恩六世的墓x裡所见到的幻象，是他扶着前主人躲进暗巷时所看过的地方。
怎麼现在他又突然置身於这个幻象当中
还是说就像蓝鬍子提过的，猎杀者的空间会反应出人的强烈意念，进而產生心灵实境，所以他周遭的环境才会顺应着内心愿望而变成这个样子
可奇怪的是，猎杀者的空间明明已经开始崩塌了，照理来说应该无法再发挥这样的作用，让他再度踏上这条街啊
牡丹看看自己，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原因，可是他发现刚才被猎杀者癈掉的右手，现在居然可以活动自如，左手掌心也没冒血，所有打斗造成的伤口全都不见了。
这也就是说
他真的身处心灵实境裡，这麼说来，身后的那条巷子裡，不就会有他的前主人吗
一想到这点，牡丹马上转身飞奔进巷内，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墙边，大口地喘着气。
是前主人
他又见到他了
牡丹有些激动，因为前j回见到这个幻影时，他完全不晓得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前主人，但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的来龙去脉，所以对於这个男子自然多了一点怀念的心情。
虽然蓝鬍子说过，要回到过去、改变既成的事实，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是
即使如此，他还是让自己重新陷入了这个景像。
这表示他并不是真的无慾无求，在心裡的潜意识当中，还是有着某种特定的遗憾吧
牡丹作了个深呼吸，他跨步走近低垂着头的前主人，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
嘴唇微张，牡丹吐出了感觉有点陌生的字眼──
「主人」
虽然平时他总这麼喊伊安的，但面对这个与自己应该很熟却又一点都不熟的前主人，他却觉得叫起来有点不习惯。
「牡丹」男子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温和的表情上有些痛苦，却仍是耐着x子开口，「我不是命令你逃走去找新主人吗为什麼又折回来了」
「我」这该怎麼说明
说他当时确实逃走了，所以才会在j条街外的地方被伊安捡到，而现在的他，其实是未来的人
这种回答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接受的吧
「我无法放着主人不管，况且主人已经受伤了，我至少得陪着主人」明明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在面对如此真实的感触时，牡丹却是踌躇半晌才说出口：「我想陪主人到最后」
虽然这麼一来，他就得承受眼看着主人一点一滴地流失生命，自己却无力帮助的痛苦，而且也不可能再像从前不记得这些事的时候那样，能让自己置身事外，现在他所选择的，是让自己亲身经歷前主人的死亡，从此烙印在记忆裡
这大概就是海棠的心情吧
一次次被剥开的伤口，总是难以癒合，疼痛感像生了根似地往心口裡窜去，揪得心口不断地发疼。
所以海棠说，他忘掉比较好。
所以人偶师傅们在製作人偶时加上了这样的设定。
淡淡的离愁不会置人於死或使人疯狂，但生离死别的沉重，却会让任何人感受到椎心蚀骨的疼痛。
就连他在面对已死的前主人时，都会这麼犹豫了，海棠自然更加痛苦
眉心微蹙，牡丹坚持地又补上一句：「我一定要陪着主人，所以我哪裡都不会去。」
「牡丹」男子露出了带点诧异的眼神望向牡丹，半晌之后，才突然变了表情，对着他迸开虚弱的笑容：「好吧，那你就靠过来一点」
这样他就不必大声说话，可以省点力气了。
牡丹听话地往前主人身边挨近，他曲膝半跪在男子面前，原本只是为了容易听清楚对方说话，但就在这个时候，男子又吐露出温柔笑音──
「你看起来似乎过得不错看来新主人应该对你很好吧」
「呃」牡丹先是一愣，然后才瞪着眼错愕地瞧向前主人，「主人怎麼会知道」
这不可能吧
「呵，因为你一直很听话、从不反抗我的命令是个乖顺无比的个x啊」男子忍着痛迸开了有些得意的笑声，「照理来说我叫你逃走，你一定会离开，绝不会再折回来，但你却回来了所以，你一定不是我的牡丹，至少」
听着男子详细的解释，牡丹的心裡不由得泛开了一g微酸的情绪。
这个人对自己这麼瞭解，甚至可以在瞬间作出判断，这表示
平时前主人一定相当关心自己吧
「我想至少你不会是先前逃走的牡丹，而是找到新主人的牡丹，不然的话，你又怎麼会不听我的命令」
混着血腥味的浅咳声迸发，男子的温声令牡丹感觉自己似乎有种重回往昔的错觉，却也不免为此感到困窘。
原来他以前是这种个x
确实这样是挺合理的没错，因为如果他不是这麼听话，又怎麼可能扔下重要的主人离开
不过这麼说起来，他现在的个x跟以前不就相差很大吗
因为现在的他连主人都会开口教训，甚至还打过伊安
难不成米拉希尔人偶会因为换主人而影响个x吗
牡丹想了想，忍不住在心裡苦笑。
不，无论他怎麼想，都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
正确一点来说，影响他个x表现的最大差异，应该是因为前主人是个深思熟虑的大男人。
在这种情况下，前主人指派给他的命令，应该都是些合情合理的事情，他也没理由拒绝或任x。
不过若是要说到伊安嘛──
伊安是个他不多费点心思照顾，就会立刻惹麻烦的小朋友。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面对不同主人时呈现出不同的反应吧
「不过如果你换了主人，应该就不会记得我，也不会折回来了」
牡丹还在兀自思索，前主人却又开口了。
「而且你的表情跟你身上的衣f，看起来都不是听着我命令逃走的牡丹，所以我能不能大胆假设，你是从其他时空来的牡丹」
即使这种话听来有些荒谬，但男子却直觉地如此猜测着。
虽说，其实不管造就眼前这个奇蹟的原因到底是时间逆转，或是平行宇宙的跳跃，甚至只是单纯如海市蜃楼般的幻影效果，他都无所谓，因为在这种生命之火就快要熄灭的当口，他只觉得能有人陪伴还真是挺不错的，不过
人嘛，就是有好奇这种特x。
「主人，你」牡丹听着忍不住感到讶异，「你觉得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
「你陪着我走过世界上的很多地方听了很多趣事异闻，不是吗所以像时光倒流或穿越时空之类的事咳、我觉得，并不奇怪啊」
「主人，你就先别说话了吧」
男子的微咳令牡丹不由自主地迸出关心的劝告。
虽然他也很希望能多听听前主人诉说与自己的回忆，但是这麼做却会无可避免地消耗掉前主人的t力，让他有点难以取捨。
只是听着前主人的这些话，他也大概晓得自己知道很多谜样知识的原因了。
恐怕那些都是经由陪伴前主人四处旅行时，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丰富学识吧
「不要紧」男子摇摇头，对牡丹露出笑容，「你是我唯一掛心的事情了，能够在死前确定你过得很好我就安心了。」
「这」牡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表情有点僵y。
「怎麼了一脸有心事的样子」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主人你这麼掛心着我，但是到头来，我却没有半点跟主人在一起相处的记忆了，就好像把你完全忘记了一样」
明明就是一些即使不用猜也知道会是温暖无比的回忆，偏偏他什麼都无法保留
至少让他留一些下来啊
对於这个如此关心他的人为什麼不能让他多少记住一些呢
「你啊」男子叹了一声，他知道牡丹的个x，所以光看他的表情就晓得，现在牡丹八成是感到愧疚了。
「我说牡丹，记忆消除的话，你就不用记着失去的悲伤，能够跟新主人重新开始，这样不是也很不错吗」
「但我想记得啊」
不由自主地，牡丹下意识地迸出了抗拒的高音。
「你记得啊」男子吐出浅笑的声调，安抚似地说道：「你认得我这个主人不是吗」
「可是除了这点，我连半点美好的回忆都没有就算要让我适应良好，我也不希望把你全部忘掉啊」
牡丹难得地吐出了带点违逆之意的反驳话语，他知道自己这麼说是有些任x了，但是
或许是因为前主人是个道地的成熟大人，比起他这个很可能只在世上活动过j年而已的米拉希尔人偶，在思想上还是稳重许多，所以相较之下，他好像就变得孩子气了些。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立场不同吧。
面对伊安时，他是大人、伊安是孩子；面对前主人时，前主人是大人，而他就像个会撒娇的小孩了。
这是平时的他从来不会去做的事情，也不是日常会出现的言语跟反应，所以在跟前主人耍任x时，他觉得感情这种事物实在很微妙，明明感觉陌生，却又让他感受到温暖。
只是，前主人会怎麼想
平时他们是这样相处的吗他半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知道毕竟记忆是堆叠出人生的要素之一，有时候更代表着活过的证明，若是完全失去记忆的话咳、咳确实会让人產生自己不知为何存在的茫然感」
男子倒是没有任何的慍se，他只是浅咳了j声，然后吃力地挪动了下身t，从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本包覆着p革封套的典雅手记。
「主人」
看着前主人把它往自己递上，脸上还露出微笑，牡丹不由得迷糊了。
「写日记吧，牡丹。」
「日记」
「是啊，日记这种东西，可以代替你留下过往即使你不记得，看着日记也能够取回那些失落的记忆，不是吗」
「留下过往」
「或许你无法再想起我的事了，但至少你可以记下与新主人的美好回忆不是吗」
温声迸露，让牡丹的x口有些紧绷。
虽然时机有点不对，但他已经是五克拉的米拉希尔人偶了，所以像这种忘记前主人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只是，说了也没用吧。
对於前主人，他就是不记得半点了。
瞧着他递上的手记，牡丹顺从地接了过来。
就当成一个新回忆吧
是他跟前主人之间的温暖回忆，至少让他记得前主人送了自己这样的日记，而且教给他这份温暖的心情。
看看手记上的封套，手工雕压的牡丹花图案鲜活无比，彷佛正在手记上盛开，让牡丹不由得迸出了淡淡笑意。
看来前主人真的很喜欢牡丹花啊
「很适合你吧」
像是看出了牡丹在笑什麼一样，男子也跟着笑了。
「嗯，谢谢主人。」
牡丹随手打开，翻了j页，只见前边j页留下了前主人的笔跡，看起来像是在抄录格言，不过最引起他注意的，却是签在最下方的字母缩写「g. ryde」。
牡丹愣愣地瞧着它，正猜想着这是男子的名字，还是写下格言的人，心裡却直觉地浮起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葛尼斯.莱德」
牡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着，没想到男子却是用欣喜而讶异的眸光往他打量。
「你记得我嘛牡丹。」
带咳的笑音混入，听得出男子的喜悦，也让牡丹生出一gj乎压抑不住的衝动。
是前主人的名字
他居然想起来了
「谢谢你牡丹，谢谢你还记着我」要不是心裡留着眷恋的话，其实牡丹应该会把他忘得更彻底才是。
这表示牡丹确实也喜欢着他这个主人吧
「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牡丹不假思索地迸出了承诺。
这种确切存在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彷彿在一瞬间找到了新的人生立足点，那份总飘浮不定的不存在感，则是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将手记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裡，然后握住了葛尼斯往自己伸出的手掌。
「主人，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
「牡丹，我很高兴这辈子有你陪着我谢谢──」
葛尼斯露出欣w的表情，笑得微瞇的温和眸子衬着他的笑容，映在了牡丹的灰眸裡，像烙印一样写下了烫着心坎的记忆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声了。
「主人」
牡丹紧紧握着那双还带着微温的手掌，即使捨不得，但能够陪着葛尼斯渡过最后这段时光，而且还能想起葛尼斯的名字，他已经满足了。
所谓少了遗憾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牡丹」
这想法才刚掠过脑海，倏地，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高音。
是伊安吗听起来有点像
可是伊安不会在这裡才对
「牡丹」
又是清楚的叫唤声传来，让牡丹反sx地回头，没想到一瞬间却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起来。
他眨了眨眼，想把这种会昏头转向的感觉甩掉，可是接下来看见的，却不是巷道与葛尼斯，而是穿着睡衣、一脸惊恐的伊安──
「主人」
牡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伊安住处的起居室裡，而且还恢復到与猎杀者打斗后的狼狈模样──右臂断了、左掌全是血。
甚至，鲜血还顺着指尖不断地滴落在地板上。
他是什麼时候、又是怎麼回来的
还有蓝鬍子呢海棠呢
诸多疑h来不及深究，眼前的伊安已经没好气地破口大骂──
「你在搞什麼鬼呀怎麼会突然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