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昨天你是没看见啊,掌门那招雷动九天太帅了,瞬间连那妖怪的影儿都找不着了……我当时站在那都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对,最近的妖都特厉害,昨儿个那树妖把我打得连鞋都找不着了……后来掌门一来,一招就给他灭了,不过昨天我看掌门脸色不对,是不是桃子又惹他生气了?”
“听说是步长老让桃子试药,试出事了,掌门气得大骂步长老,那妖来的也不是时候,权当出气筒了……”
提起昨夜的事情,男弟子们无一不崇拜得五体投地,而女弟子们都犯着花痴面的讨论着:昨天掌门好像往我这边看了,要不就是,昨天掌门没束头发那样子简直美呆了。还有就是,我昨天狼狈的模样让掌门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不喜欢呢……
窗外噼噼啪啪树叶被雨水拍打的声音将陶小夭轻轻唤醒,已经是早晨了,黯淡的光线透过帘栊映在决明子方枕上。厚重的云层铺满天空,这场雨突然让夏天清冷了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湿气。
小夭闷哼了一声,在夙子翌的怀中轻轻睁开双眼,发丝粘着汗水贴在脸上,嘴唇干裂而苍白。夙子翌一整宿都这样怀抱着她,此时他见她醒了,欣喜若狂,赶忙坐到床边上,激动的握着她的手道“闺女,你终于醒了……急死爹爹了,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夙子翌的眼眶忽地红了,唇边的笑容染着疲惫。
他骨节分明的十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将她脸庞的发丝拨开。
“你等等……我去叫步萝莉……”
陶小夭欲言又止,夙子翌早已一个箭步冲出去,撩开锦帘大吼道:“步萝莉!小夭醒了!!快点给老夫过来!”
陶小夭吃力的起身卷起青竹包银边的帘子,凉风卷着雨丝斜掠了进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师父呢?
陶小夭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思考着这两个问题,此时的她四肢完全无力,软绵绵的,似是从一个悠长悠长梦里醒来一般。
“快把帘子卷起来!你还不能受凉。”一阵清亮明媚,如同少女般的声音,语气中有种强撑的倦意。话音未落,夙子翌赶忙跳上床,把窗户关上,帘子卷了起来。
“可是我热……”
夙子翌跳下床,边用被子给小夭紧紧裹了起来,边哄着她道:“乖,听话,若是受风了再感冒了,那就难好了,渴不渴?爹爹给你倒水喝?”
还没等小夭说话……夙子翌回身就到上一杯水,给小夭灌了下去。
“饿不饿?爹爹给你——”
“爹……”陶小夭被包得像个大粽子一样,无奈的打断了他的话。
“好好好,我不啰嗦了,免得惹你烦。步萝莉,小夭咋样了?”夙子翌转头问像正在给小夭号脉的步萝莉。
步萝莉纤细的手指轻放在小夭的手腕上,强而有力的脉搏触及着她的指尖,良久后,她将小夭的手放回被子中,笑道:“没事了,这得多亏了你师父,要不是他把你的——”
“别提他!”夙子翌的面部表情瞬间阴暗了一下来,怒声打断了步萝莉的话。他做回椅子上,俊美白皙的脸颊覆着一层淡淡的怒气。
步萝莉无奈的闭上了嘴,陶小夭吃力的坐起身,夙子翌赶忙上前搀扶她,将枕头放在她的身后,让她舒服的半卧在床上。
“对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师父……去哪了?我记得我和师父当时在竹棚里啊……”陶小夭的面色惨白惨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完全没有平日的朝气了。
“你师父和他的苍生恋爱去了。”夙子翌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灌下一口酒去。
“爹……”陶小夭乞声道,夙子翌最受不了的就是小夭这种语气,便将事情原委告诉了她,唯独没告诉她的是岚卿将她体内的毒吸进自己的身体,她才能这样好起来。
现在的岚卿正在替被树妖打伤的古华弟子们疗伤。听到这里,陶小夭心中忽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起初对岚卿好,是想报答他,虽然自己告诉自己不要要求回报,可到了这个时候,她总归是希望陪在自己身边的是师父。但这种情绪也仅仅持续了片刻,因为她知道,岚卿爱苍生,自己怎么可以去试图改变他?那样未免太过自私。
她了解他的苦衷,所以她不怪他。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步萝莉忽而面露难色,陶小夭很好奇,素日来都说话毫无遮拦,活蹦乱跳的步萝莉今日这是怎么了。
“是的,你是该向小夭道歉。”
步萝莉眉间紧皱,冲夙子翌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事,理论上来讲,小夭体内的毒应该被我的草药中和才对,我今天取了小夭和岚卿吐出的毒血做了实验小样,发现……发现之所以小夭体内的毒没有中和,那是因为一种奇特的药材,服下它后会像活性炭一样,将体内所有的毒都吸附进去,就像一枚定时炸弹一样……好吧,虽然我知道你们不懂什么叫做定时炸弹,就是……时机一到,这玩意就会爆发,毒素会钻进你每个细胞,血管,而后导致死亡。它叫【罂花】盛开在妖界。”
夙子翌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而后,他的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颤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有人故意害小夭?”
“哇,爹爹你的脸好白,是被我的脸照的么?”陶小夭虚弱的嬉笑道。
“你这个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有人要害死你啊!真不让人省心。”夙子翌嗔怒道,但语气却透着担心和宠溺,他不像岚卿,他从来不舍得凶小夭。
小夭表面上嘻嘻哈哈,实际上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怕,她怕死,只不过她不想表现出来让他们担心自己。她只能假装若无其事的挽着夙子翌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道:“没事呀,我知道有爹爹保护我嘛,对吧?” 夙子翌用食指轻刮了一下小夭的鼻子,道:“那是当然!要是让我抓到他,我非得把他大卸八块不可!爹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步萝莉看着夙子翌担心小夭的模样,欣慰的微笑起来,半响,她道:“总之……你万事小心吧。这种毒可溶性很强,且无色无味,关键是……即便它融在空气中,也没人能发现。”
“咳,步萝莉,看来,老夫还要和你道歉,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师兄计较啦。”
步萝莉大眼睛翻得**,不屑的道:“切,谁会和一个老酒鬼一般见识。”
“……”
然后——‘我老吗!我哪里看着老啊!你知不知道古华城上下的妇女们都深深的爱着我?!知不知道翠玉轩的胡姬们都说我只有二十多岁!”步萝莉捂着耳朵哼着歌,夙子翌重复着那句话很多遍。
悄无声息地,雨点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好像一片小马蹄敲击的密集声音,庭院里的一切景致,水榭,花木,甬道,远处的侍丛,都被银色水帘般的大雨遮挡得无影无踪,迷蒙一片。
步萝莉回去补眠了,临走前他告诉夙子翌,岚卿将陶小夭体内的大部分带有毒素的【罂花】过到自己身体里,那么毒素就会浸入身体的每个细胞,而且【罂花】会将毒素放大……大约是,一百倍。
“那又如何,他不是仙么。”
“是啊,你也是仙身,但如果吸走它的人是你,想必你早就死了,他还能用【雷动九天】去消灭一只妖,真不愧是道爷……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罂花这种玩意儿。它在妖界百年才会盛开一次。作为引子来杀人,实在太神不知鬼不觉了。道爷虽然不会死,但是会很痛……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是么……”
“你在想啥?”
“每次我带他去翠玉轩所有女人都围着他转,他要是死了,那些妞儿就会围着我转啦!”
“……”
夙子翌站在门口叉着腰望着大雨,说等雨停了让陶小夭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免得打扰了某些人。陶小夭思考着步萝莉说的话。她分析这个人要具备三个条件,一,他要知道自己会去帮步萝莉试药。二,他是自己的信任的人。三,他足够了解自己。
步萝莉说空气……?如果是,香薰呢……?
“闺女,”夙子翌走了过来,坐在她身旁,将她的小手握在他的大手里,揉阿揉,像揉面团一样。他犹豫了良久,小夭茫然的盯着他道:“爹爹?”
“闺女……和爹爹离开这儿,好不好?”夙子翌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让小夭没有反映过来。陶小夭咽下一口口水,大眼睛紧紧盯着他,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
夙子翌嗯啊了半天,终于墨迹出来一句:“这第一啊,你性子张扬,素日来结怨太多,你看,有仇人找上门来了吧……爹不能天天跟在你身旁,而你又大大咧咧的。”
“那第二呢?”
“……需要第二么?”
“不要”陶小夭一下子从夙子翌的手里抽了出来,面色一下阴沉了下来,她将头别了过去,低声道:“不要,师父在这,我哪都不去”
夙子翌一听,立刻火了,他没想到她还想着岚卿。夙子翌用食指点对了她半天,欲言又止。他忽地站起身,“嘭”的一下打开酒塞子,仰头灌了下去。
陶小夭别着头,不理他。夙子翌又委身哀求道:“好闺女,听话,爹爹带你去闯荡江湖怎么样?江湖里可好玩了——”
她的态度很坚决,一直扭着脖子看都不看他,打断了他道:“我不要离开师父”
夙子翌不知道,闯荡江湖这种事情远远比不上她能拥有一个家重要。他急的手背拍着手心,声音清脆,他又气又急道:“我就纳了闷儿了,他都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撇下你不管,你为什么还要这么不舍得他?你说,你做了那么多,他回报给你什么吗?我告儿你,陶小夭,那北宫御天就是他的义子!你没在做梦!我确实和他打起来了!如果,如果躺在这里的换做是那个混蛋,嵐卿绝对会留下来,不会去除什么妖!更不会除完妖了还不回来,替别的孩子疗伤!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徒弟你看不出来吗?”
夙子翌气喘吁吁的凝望着她,陶小夭将被子一下子蒙在头上,闻着有岚卿体香的被子,她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小手紧紧攥着缎面蚕丝被,汗水染在绸缎上,粘在着手心里。
“你错了……如果,如果换做是别人,师父也肯定不会留下来!不是你说的吗?师父只爱苍生!”
“除了苍生,他还爱着他的儿子!……陶小夭,你才认识他几天?我可是认识他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
“无所谓!反正我不会走……有师父的地方,就是我陶小夭的家!我哪都不去!我才不管师父究竟喜欢不喜欢我!更不管他是否会为了我留下来!”
门外,疾步而来的脚步声忽地停了下来,月白锦缎暗纹袍子拖在满是雨水的雕花甬路上。
屋里,陶小夭努力抑制住泪水,猛地掀开被子,冲夙子翌大吼道:“从他收我为徒的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守护他!我要让他笑!我要让他永远,永远不再孤单!”
陶小夭眼里闪着执拗的泪光,她紧紧咬着苍白的嘴唇,小脸儿煞白煞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去……
殿外,暴雨疯狂的抽打着地面,溅起白茫茫的雾气,恍若梦境一般。岚卿负手而立在门口,陶小夭和夙子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雨水将他狠狠地浇湿,银白的发丝凌乱在他的眼前,眼眶中有一种强烈的烧灼感……
他失神的低着头,雨水好像很沉,缀得他整个人都显得异常无力和虚弱。清寒的水珠如泪水交错着滚下他的面颊。银白的睫毛下,那双威严的双眸中流淌着深深的痛楚,他心疼小夭心疼得快要哭了出来……
“……好啊!那你在他那受了委屈!别来找我!不对!你要是受了委屈!我就杀了他!我要打不过他我就不活了!看看到底谁怕谁!”
夙子翌边回头骂着边往雨里走,岚卿背着身躲在树后。
“没良心的!一个个的!!你们都没良心!!都别理我!”
直到声音渐渐被雨声淹没,岚卿才跨进红木门槛。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穿过锦帘刺入陶小夭的耳中,她瞬间从思绪中抽了出来。因为她知道,那是岚卿的咳声……她硬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地,系上腰带,穿上皂底白靴,仓仓踉踉,顺着声音疾步向书房走去。
两扇雕花木门虚掩着,岚卿撕心裂肺的咳声贯入陶小夭的耳中,让她心底一痛。门缝里,岚卿**的坐在躺椅上,胸口的郁痛让他弯下了腰,半响……他稍稍侧身,缕缕绛紫色的鲜血从他口中流淌出来!
“师父……”陶小夭吃力的推开面前两扇木门,随着“吱呀”一声敞开,她跨入了红木门槛。她疾步走过去,将岚卿扶起。岚卿全身的重量好像都倾倒在她幼小的身体上,银白发丝下,他看见了她的小脸这样苍白……仿佛要昏厥了一般。
她担忧的望向他,又叫了一句师父……恍如梦境……
——真好啊……还能听见她亲口叫自己师父。
岚卿心底最柔最软的地方好像被淬毒的刀子狠狠的戳着一般……
可是——
“别碰我!”他狠狠的甩开了袖子,颓然倒在躺椅上。玲珑的水珠散开一片,零落在四周。陶小夭被他甩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一丝野风袭了进来,岚卿又咳了起来。陶小夭惊怔的凝望着眼前的岚卿,耳廓中回荡着他的声音……眼前似乎有着眩目的星芒,白花花刺痛着双目。
风很轻,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从岚卿身上落下的雨滴声都听的分外清楚,仿佛有轻轻的回音……
“嘀嗒——嘀嗒——”
陶小夭强弩着弯起的笑容发抖,睁大的眼睛中冒出晶莹的泪光,她颤声又唤了一句:“师父……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会咳血?”
“我说过很多次我讨厌别人亲近我!你要记住!我是你的师父,你是我的徒弟,你要尊重我,就像其他人一样!永远不要试图逾越!”他狠狠的拍着躺椅的扶手,愤怒的冲陶小夭喊道。他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突。陶小夭看着他握着扶手不停发抖的手,心底痛得抽紧。
她没有痛觉,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疼,可是心底的感觉让她难过得想哭!他想让她快些离开!因为他怕下一秒就会泪流满面的哭出来……
岚卿的话让她觉得他更加的不可理喻!忽地把她心底的火给点了起来,她冲着岚卿,费劲全身力气吼道:“逾越个屁啊!我只是为了报答你!你要是不需要我不做便是!也用不着说出这种话赶我走!”
岚卿胸口的血气又翻涌了上来,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捂着胸口痛楚的咳了起来……他喘着粗气,银白的眉头紧皱,寒气逼人的眼中有浓烈的怒气,他有气无力的冲她喊道:“不需要你的报答!你只要本本分分做好你该做的的事即可!——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时间仿佛被冻结住了……窗外凄凉的风托起翻飞的紫色青蓝色垂纱
陶小夭黑色睫毛被泪水濡湿,她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烦了,永远,永远都不会了。”她微笑着摇头,笑容中有执拗的悲恸。
小夭走了,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他记得她有段时间,总是缠着自己,让自己不得空闲。写字的时候,她也把墨弄得到处都是,自己像个小花猫一样。有一次她还不小心打碎了他的古董。浅金色尘埃中的碎片旁,她不怕也不哭,就站在那里冲自己傻笑着,她是认准了自己不会怪她吧……
仔细想想,她有时候真的欠打……可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珠,抬起的手便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小夭,对不起……”
从他身上掉落的水珠在空中互相碰撞,细碎透明的颗粒无声无息飘落下来,沁凉忧伤好像一首挽歌。
【“等我的病好了,我想第一个抱抱师父,想知道,被师父抱是什么感觉,一定很幸福。”】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