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楼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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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儿大家顽笑。”众人听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赶着作几个好的, 预备正月里顽。”说着,一齐来至地炕屋内,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 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宝玉湘云二人忙看时,只见题目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尚未列次序。李纨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只起三句罢,然后谁先得了谁先联。”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话说薛宝钗道:“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说着,便令众人拈阄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后按次各各开出。凤姐儿说道:“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 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 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 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这里李纨便写了:一夜北风紧,自己联道: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香菱道: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探春道: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李绮道: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李纹道: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岫烟道: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湘云道: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宝琴道: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黛玉道: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宝玉道: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宝钗道:谁家碧玉箫? 鳌愁坤轴陷,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宝钗命宝琴续联,只见湘云站起来道: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宝琴也站起道: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宝钗连声赞好,也便联道: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黛玉忙联道:翦翦舞随腰。 煮芋成新赏,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湘云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一面只听宝琴联道:林斧不闻樵。伏象千峰凸,湘云忙联道:盘蛇一径遥。花缘经冷聚,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探春又联道:色岂畏霜凋。深院惊寒雀,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道:空山泣老n。阶墀随上下,湘云忙丢了茶杯,忙联道: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黛玉联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湘云忙笑联道: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宝琴也忙笑联道: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湘云又忙道:海市失鲛绡。林黛玉不容他出,接着便道:寂寞对台榭,湘云忙联道:清贫怀箪瓢。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烹茶冰渐沸,湘云见这般,自为得趣,又是笑,又忙联道:煮酒叶难烧。黛玉也笑道:没帚山僧扫,宝琴也笑道: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的弯了腰,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湘云喊道:石楼闲睡鹤,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声嚷道:锦や暖亲猫。宝琴也忙笑道:月窟翻银浪,湘云忙联道:霞城隐赤标。黛玉忙笑道:沁梅香可嚼,宝钗笑称好,也忙联道:淋竹醉堪调。宝琴也忙道:或湿鸳鸯带,湘云忙联道:时凝翡翠翘。黛玉又忙道:无风仍脉脉,宝琴又忙笑联道:不雨亦潇潇。湘云伏着已笑软了。众人看他三人对抢,也都不顾作诗,看着也只是笑。 黛玉还推他往下联,又道:“你也有才尽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只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宝钗推他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伏你。 ”湘云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众人笑道:“倒是你说罢。”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了, 便早写出来,因说:“还没收住呢。”李纨听了,接过来便联了一句道:欲志今朝乐,李绮收了一句道:凭诗祝舜尧。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没作完了韵,n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说着,大家来细细评论一回,独湘云的多,都笑道:“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答应着就要走。 湘云黛玉一齐说道:“外头冷得很,你且吃杯热酒再去。”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的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鬟将一个美女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 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 ”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 ”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 我们一概都别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李纨因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 ”宝钗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 红‘字,你们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命他作。”众人问何题目?湘云道:“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众人听了,都说有趣。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だだい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鬟忙已接过,插入瓶内。众人都笑称谢。宝玉笑道:“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说着,探春早又递过一钟暖酒来, 众丫鬟走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来,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去。湘云且告诉宝玉方才的诗题,又催宝玉快作。宝玉道:“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 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 香欺兰蕙,各各称赏。谁知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写了出来。众人便依“红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写道是:咏红梅花得“红”字邢岫烟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梅”字李纹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花”字薛宝琴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 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又敏捷,深为奇异。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 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ぇ谁惜诗肩瘦, 衣上犹沾佛院苔。”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 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贾母因问作何事了,众人便说作诗。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因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 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众人笑道:”那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 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 度月“两字。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 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惜春因笑问:”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拖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笑だだ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来了?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我正疑惑,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 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 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说,众人一行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 ”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 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 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 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 宝玉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你们一枝梅花,我已经打发人送去了。”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说话之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了他们姐妹们去顽了一会子。”薛姨妈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 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 我闻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贾母笑道:“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称五十两银子来, 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贾母笑道:“既这么说,姨太太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 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 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儿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妈若松呢, 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过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大方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姨妈要银子,竟替姨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 算是罚我个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话未说完,众人已笑倒在炕上。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 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 ”凤姐也不等说完,便も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 ”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 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李纨因笑向众人道:“让他自己想去,咱们且说话儿。昨儿老太太只叫作灯谜,回家和绮儿纹儿睡不着,我就编了两个`四书‘的。他两个每人也编了两个。”众人听了,都笑道:“这倒该作的。先说了,我们猜猜。”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湘云接着就说“在止于至善。”宝钗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李纨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虽善无征‘”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李纨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 ”湘云忙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李纨笑道:“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李纹笑道:“是。”李纨又道:“绮儿的是个`萤‘字,打一个字。”众人猜了半日,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 花‘字?”李绮笑道:“恰是了。”众人道:“萤与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萤可不是草化的?”众人会意,都笑了说“好!”宝钗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才好。”众人都道:“也要作些浅近的俗物才是。”湘云笑道:“我编了一枝《点绛唇》,恰是俗物,你们猜猜。”说着便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众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戏人的。宝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儿。 ”湘云笑道:“正是这个了。”众人道:“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李纨道:“昨日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该编谜儿,正用着了。 你的诗且又好,何不编几个我们猜一猜?”宝琴听了,点头含笑,自去寻思。宝钗也有了一个,念道: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打一物。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了一个,念道:天上人间两渺茫,琅ぃ节过谨c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是:うぅ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探春也有了一个,方欲念时,宝琴走过来笑道:“我从小儿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 却怀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姐姐们请猜一猜。”众人听了,都说:“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要知端的____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闻得宝琴将素习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 作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皆说这自然新巧。都争着看时,只见写道是:

    赤壁怀古其一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其二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其三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其四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其五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其六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其七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其八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其九小红骨践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其十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众人看了,都称奇道妙。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 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 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 》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 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 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 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 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 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 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 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 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 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 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 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 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 我嫌凤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 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 ”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 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 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 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 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 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 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 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劝不迟。 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も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 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笑道:“终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 ”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 今儿可以不用。”宝玉笑道:“这个话,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这里。麝月往他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笼上, 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红绸小棉袄儿。 宝玉道:“披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ッ了一ッ,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儿。”麝月笑道:“越发上脸儿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 ”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话,你只管去。”一面说,一面便嗽了两声。

    麝月便开了后门, 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 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 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 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 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