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巢之后

第 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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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了这个没听说过的什么罗将军出面来买她?

    “年前平西一战中立了大功御封的游骑将军罗暮雪罗大人,”胖子撇嘴道,“小娘子福气甚好,嘿嘿,罗将军看来很是看重,亲自过来买你,估计小娘子吃不了啥苦,好看的:。”

    这些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陆芜菱脸色白了三分,这个罗游骑,肯定是个真刀实枪立功的武夫,因为游骑将军只不过是从五品,刚刚脱离校尉级别而已,若是世家子,只怕初入仕途就要从这从五品做起,此人既然要立了大功才封从五,可见出身不高。

    这样的人,不太可能专门亲自去买个使唤的奴婢,若非受人所托,就是别有所图,而这胖衙役的话听来,他的企图似乎很明显。

    这些不但陆芜菱领悟得了,旁人也不傻,陆芜荷眼中的嫉恨瞬间消退,变成满满不舍和感伤:“二姐……”又是泫然欲涕。

    连乱絮和繁丝两个丫头,也抓着木牢的粗木栅栏,带着哭腔唤她。

    “快些略作收拾,别让罗将军等!”胖子不太严厉地呵斥她。

    陆芜菱又有什么可收拾的,略正衣裙,缓缓走出打开的木牢,看了已经开始流泪,眼巴巴看着她的两个心腹丫鬟,低声道:“穷通皆有命,生死岂由人?你们好自为之,别再以我为念。”

    乱絮第一个忍不住,放声大哭,繁丝也流了一脸的泪。

    陆芜菱走出那狭窄阴暗的通道,一下子接触到艳红似血的残阳时,两个丫头哭着叫“小姐”的声音犹在耳边。

    不太大的院子里果然有人在等她。

    一个比她想象的年青得多的男子,一身黑色戎衣,外面是一身简单无花纹,但很是锃亮的青铜软甲,不过是军中制式,但因那男子肩宽腰细,腰板笔直,倒是穿出一种异样的精气风神。残阳小院,站在一匹黑色骏马的旁边,瘦长笔直的双腿和挺直的身段,衬着马儿矫健神骏的四肢,和她见惯的飘飘广袖宽裾如此不同,竟叫人一时移不开眼睛。

    他看她出来,转过脸来,陆芜菱再次一怔。

    这男子也比她想象中好看多了,虽然脸如刀削,轮廓有些失之坚硬,但有一双极亮又寒凉的星眸,隐隐带着凤尾的弧度,双眉斜飞如剑,显得英姿飒飒,鼻梁硬挺,双唇略薄,下巴略微前伸了点,显得有些刚愎,但却使他看着不似平民出身的庸碌。

    头发很浓黑,如墨般衬得他皮肤白了几分,薄薄的嘴唇也有了几许艳丽的血色,虽然不及方微杜那般如玉如竹的美男子风姿,却令人难以忽视。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能做到游骑将军,确实不容易。

    罗暮雪看到陆芜菱走出来时,锐利又亮如寒星的双眸便有了些热度,他大步朝她走过去,步子快得带了几分粗鲁,直走到离她一拳距离才停下,不动声色上下打量她。

    陆芜菱有些窘迫,她以前虽然不是完全不见外男,但是如方微杜这样的也还是举止有度的,便是说话,也隔着一张几案距离,怎会这般贴近?又怎会这般直直地上下打量她?

    这哪里是一个外男打量女眷的方式,分明是饿了几天的老饕看到一桌子好饭食的模样。

    这人果然是个不通礼仪的武夫……

    她被他看得脸有点热,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却被他隔着衣袖骤然一把握住了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热情留评,好多人的名字我都记得哇~我想要回复的,发现作者回复回不了,不知道是不是我这边网页的问题,还是jj的问题,要给我做封面的兔子,跟我联系哦,qq 热心读者也可以建个群交流~

    5入府

    陆芜菱骇然。

    大荣朝虽不如前朝讲究男女之防,但是公然在光天化日就敢握住女子手腕,真不是一般登徒子了。

    陆芜菱想要挣扎,却想到这男子敢这般行事,自然因为自己已不再是户部尚书的千金,而是被他买下的官奴,属于他所有的婢妾之流。

    比起前几夜牢狱中地狱一般的恐怖情形,自己受这点屈辱算什么?

    她涨红了脸,咬紧了唇,身子微微发抖,控制了自己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年青男子的手如铁钳一般,隔着衣袖传来灼热的热度,他打量了她头发衣裳,目光掠过她背后,低声问:“没有行李了?”

    抄家之人,哪来的行李?

    陆芜菱有些想笑,眼睛却有些刺痛,幸好不曾流泪。

    “无妨,”男子低声说。“回去我替你置办。”

    低沉又有些清越的声音意外很好听。他的面孔俯得近了,看不清那鼻梁的刀削斧凿的硬朗,只觉得肌肤甚是白净,嘴唇嫣红,甚至有几分艳色。

    他略扬起下颌问那胖衙役:“文书这般就齐备了?”下颌弧度扬起时颐指气使又硬朗利落的样子大约是军中养成的习惯,倒有点漂亮,不似一个出身不高粗鲁不文的人。

    “可以了,可以了,”胖子衙役笑得一脸谄媚,“罗大人把人领走就完事了。”

    陆芜菱突然记起这胖子前天晚上□姚家一个俏丽小丫鬟时黑暗中狰狞的面孔,最后还用手掐住那可怜的小丫鬟的脖子,若不是另一个兵丁给他推开,那小丫鬟就快被他掐死了。

    那小丫鬟第二天都吃不了东西,一直捂着咽喉在咳嗽,被撕开的衣襟没有替换的只能半敞着,露出里面破了一半的抹胸,只有一点点稚嫩的突起而已,还远远不如自己,其他书友正在看:。年龄大概不过十二三岁,脸上甚至不是痛苦愤恨,而是逆来顺受的茫然。

    由衷的厌恶涌到她胸口,几乎要吐出来。

    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为何要那般折磨折辱女子?

    难道父亲对母亲、贾氏、青姨娘也是这般的?

    自己被这武夫带回去会不会也被这样对待?

    如果那样现在死了是不是好一些?

    她被令人厌恶的想象恶心得浑身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那紧紧钳制她手腕的手仿佛烧红的铁钳让她难受至极。

    可是那武夫并不知晓,他便这般捏住她手腕,拉着她往前走,动作虽不算粗暴,却因为她神思恍惚,险些将她拉个踉跄。

    她被他半拉半扯着到了黑马旁边,这是一匹牡马,主人虽然衣饰简朴随便,它却被打理得油光水滑,神采奕奕,漂亮的耳朵转来转去,眼睛清亮,睫毛很长,每一个动作每一根毛发都在宣布我是匹漂亮的好马。

    “不曾备车,你就坐在我身前吧。”罗暮雪低声说。

    要跟这男子共骑?

    陆芜菱有几分惊慌。

    比肌肤相触还要糟糕的就是这样搂搂抱抱共骑一马了。

    她抬头看他,想要委婉找个理由改变他的主意,却已经被他一手托腰,一手托臀送上马背。

    他双手极为有力,似乎她只是个再轻盈不过的物事,轻而易举便能托起她。

    她于是被托上了马背。

    停留在她腰和臀的手虽然没有趁机揩油,停留时间却过长了些。

    紧接着这男子也以非常干脆利落,漂亮的动作翻身上了马。她的身后贴上了灼热而陌生的身体,比她高,比她大,比她坚硬有力得多。

    她被笼罩在男子陌生的气味和温度里,不能自已地惊慌起来。

    只能双手紧紧握住鞍前冰凉粗糙的铁环,一言不发。

    男子的双手紧紧搂住她的细腰,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胸前贴住。

    “靠着我。”他低头在她头顶耳边说,热气吹拂在她鬓边。

    她浑身僵硬,满身不自在,被迫紧紧依靠他胸前。

    他策马已出了这狭小肮脏的院子。

    出了关押她们的牢门,便是一条陌生的青石板街。

    来往人不少,看到年青男女这般搂抱着共骑,都忍不住看。

    罗暮雪将身后的披肩拉过来裹住她,不让人随意打量,又感觉到她的僵硬,居然微微笑了笑,低声在她耳边问:“害怕?”

    没有等到她回答,披风下他搂住她腰的手轻轻在她腰背上抚摸了几下,柔声说:“莫怕,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这武夫眼神锐利声音清越果断,竟然也能有此刻这般低柔的声音。陆芜菱怔怔的,她从没有跟男人肌肤相触过,更别提这般被搂抱,估计小时候连父亲都不曾这样抱过她,只觉得脑子一片模糊,不知该哭该骂还是厉声呵斥,抑或隐忍不发?

    他似乎也没有指望她回答,却竟然又伸手在披风下抄住她臀部和大腿根,轻轻抬了起来,好看的:。

    看不见只凭摸索,甚至碰到了她大腿的内侧。

    陆芜菱虽被一番变故弄得筋疲力尽,一直有些怔忪,耳边嗡嗡作响,此刻被他这般摆弄摸索,也大惊失色,浑身僵硬,抬起头直视他,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她本是要断然质问的,可惜声音出口,沙哑低弱得可怜,还不觉带了几分颤抖。

    罗暮雪没回答她,继续摆弄,把她左腿从马背别过来,原来是要她扭转成侧骑的动作,这样一来,她的臀部和大腿就大半直接坐在他腿上了。上身也侧着更好地依偎在他胸前,一半脸贴着他胸口,一半被他的黑色披风半遮着,更加不容易让路人看清长相。

    他将她摆弄成这姿势,似乎满意了,一手腾出握缰绳,一手揽住她的腰。

    陆芜菱只觉得臀下的双腿异常的坚硬,强壮,和自己,和身边的侍女,和她熟悉的世界那般不同,她被迫贴着他胸口,甚至能感觉他胸膛的震动,耳朵贴住他胸腔,能听到里面不太平稳的心跳。

    可他的手渐渐却有些不太老实,慢慢在她腰肢上移动摩挲了几下。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似乎非有意为之,但她本来就穿得不厚,自然很容易感觉到,

    何况他呼吸都急促了些。

    随着马儿的奔跑颠簸,她腰间放着的大手缓缓地上下摩挲,下的时候甚至能碰到她微微突起的胯骨,一时抚在她腰侧,一时那热度又慢慢移到脊梁。似乎是不经意的,又分明带了异样的颤栗。

    她紧张得僵硬如木,只觉得这路竟迢迢无期,她想挪动一□子,刚刚一动却被那手按紧,他呼吸急促了几分,低头看着她,本来锐利如剑的眼睛和面庞都有些灼热,虽然未曾言语,却分明是让她不要动的意思。

    陆芜菱尽管于男女之事尚且懵懂,却直觉知道自己确实不该动。

    她低下头,慢慢,慢慢,脸热得抬不起来,胸口也无端烦闷焦躁,恨不能自己也气力非凡,飞起一腿将这胆敢轻薄自己的陌生男子踢下马才好。

    可眼下也只好忍耐着继续被迫依偎在陌生男子的胸口,心中胡思乱想,一时想着恐怕未必是有人请托,这个什么游骑将军分明是对自己有些不坏好意的;一时又想着自己将来不知会落到何等境地,终究心中还存了万一的冀望。

    好在那手终究是不再随意摩挲她了,却是热热地贴在她腰际不动,如同烙铁一般,叫她始终难安。

    这般煎熬着在马上过了两柱香时间,终于停了下来,听到两三个或年长或年轻,但均是粗豪,洪亮的男人嗓音在叫:“将军,您回来了!”声音俱都欢喜恭敬。

    陆芜菱微微侧过脸,看到两扇黑漆楠木门,不算大也不算小,旁边围墙雕饰还算清雅,只是有几分陈旧,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似是有些年头了,门楣上挂着简单的“罗府”,崭新的黑漆雕牌,不知哪个雕版行的师傅仿的颜体字,风骨全无,再普通平庸不过。

    门前打扫得也不太干净,再加上两三个身穿戎衣的大老爷们在那里充当门房小厮,往那一站,吵吵嚷嚷,越发不搭调。

    陆芜菱一贯出门也只是那几家固定去处,并偶尔一些踏青游园上香的所在,都是有限的,这一片只能大约猜测出是东城和南城之间,好些四五品官员聚居的几条胡同。

    罗暮雪答应了他们,便翻身下马,又双手支住陆芜菱纤细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那三个亲随都眼睁睁看着她,觉得不对,瞥开眼,又偷偷看,。

    罗暮雪面部表情很严肃,完全没有介绍陆芜菱是谁,为手下解惑的意思。

    他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个亲随,拉着她手腕,便往里走。

    进去的照壁是一面白墙,上面提了两首诗,字迹也是风雨侵蚀,显然不是现任主人所作。

    罗暮雪居然拉着她步行参观了一下罗府。

    这栋宅子一共四进,在京城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第一进住着罗暮雪的亲兵幕僚们,乱糟糟的,便没有多作停留。

    第二进中间是正厅,两侧厢房是罗暮雪的外书房和演武厅,前头天井甚是轩阔,只稀疏种了两排梧桐,放置了几张石桌石凳。

    第三进开始才算真正的后院内庭,二门设在此处,可只有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妈妈守着门晒太阳,连见到主人,也是惫惰样子。

    前面两进罗暮雪只是带她走过,进了二门的第三进才算好好参观一番,第三进的前庭也是十分大的,草木扶疏,陆芜菱随意一瞥,便看到两本颇为珍贵的茶花,一本鹤头丹,一本绛红茶梅,只是状态并不好,抄手游廊前头的几株芭蕉叶子枯黄大半,别的草木也多有零落,可见管花木的园丁婆子不甚得力。

    内廷远比外头门脸华贵,正房七间,中间东阶西阶扶栏而上是前厅,里面摆设有些少,桌椅家什也有些不搭配,过了门户是正室,后面还有三间抱厦。

    出了正房,罗暮雪指着东边三间厢房道:“我平日住在那里。”说着微微低头看她,有点欲言又止,似乎在犹豫,又似在等她说什么。

    陆芜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说的,有些莫名地抬头看着他。

    罗暮雪注目看了她片刻,终究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带她穿过西厢的抄手游廊,走过垂花门,南面有一排倒座房,看着似乎只有两三间有人居住。

    垂花门外是个夹道,旁边有一排花木,花木西边尚有一排低矮的小房子,明显是给婢女们居住的,同样没有什么居住痕迹。

    穿过夹道又往东进了第四进的月门,到了第四进的西厢。

    第四进的前庭要比第三进狭窄不少,虽然同样是北边七间正房,却没有厅,也无抱厦,也无南面的倒座,只有东西两边各三间厢房。

    难能可贵的是四进后头带了个小花园,不算大,也有个小湖,一处水榭,一处亭子,可惜里头杂草不少,显是疏于照料。

    只是第三进好歹家具齐备,也添置了些摆设,第四进就零落多了,只有不甚完整的家具,不过大都是典雅的黑漆楠木,积着灰。看得出是前任所留。

    罗暮雪开口道:“你就在第四进住下吧,随意挑选你喜欢的房子便是……事情仓促,不及置备东西……”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有些赧然,“你回头只管写个单子给我,要些什么家具,摆设,衣裳,首饰,并日用杂物,都清楚写上,我是不知晓你们姑娘家用什么东西的,务必清楚明白,巨,巨……”

    “巨细靡遗。”陆芜菱忍不住好心给他接上。

    这武夫显是不熟悉成语……

    “对,”罗暮雪带了几分高兴地看了陆芜菱一眼,仿佛便是“这个东西果然买值了”的满意神情,又似乎是看到手下勇武,立功了的嘉奖表情,“巨细靡遗。”

    又道:“积尘甚多,你挑中哪间,我先叫丫鬟们打扫出来,好安置下来,别的你日后慢慢指使她们洒扫。”

    6身份

    让她随意挑选房间,且是主人房……

    陆芜菱长这么大,虽然她是个不喜欢拘束的,但她所处的环境,莫不是按照规矩来的。突然听到这么个不按规矩,不合情理的话,也是怔住。

    自己不是客人,天底下也绝无女客在单身男子家居住的道理,她是被作为官奴买进来,作为奴婢的话,自然不应该住在正屋里,而应该住在倒座或者东西两侧两排仆役房中,这罗暮雪这般安排自己,显示是打算拿自己当姬妾对待了。

    还是家中没有主母,没有规矩的对待方式。

    将来这人要是正式娶了亲,自己就是死得最快最可悲的那种妾侍。

    而且官奴又不能赎身,只可买卖,便是被主家弄死也是不打紧的,好看的:。

    将来后世说起来,自己是何等可悲的存在……

    要是让自己小心谨慎,一举一动请这位男主子注意分寸规矩,将来主母进门做个“贤德”的妾,徐图日后,那更是天大的笑话。

    陆芜菱,岂可俯身为人姬妾!

    逼急了不过一死而已……反正生无可恋。

    陆芜菱退开一步,朝罗暮雪微微一福,道:“多谢罗大人救我于囹圄,小女子家门不幸,遭此大难,如今已是贱籍,大人不必如此相待,只作寻常奴婢使唤便是,小女子虽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幸而粗通文字,平时在书房伺候大人文墨当是无虞。”

    罗暮雪默了默,一个多时辰以来在他眼中脸上若隐若现,似乎尽力压抑的热度和隐隐的欣喜慢慢消退掉了。

    他沉默了挺长时间,才开口说:“你多虑了,就是伺候我文墨,住在这里也不要紧,我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从少年初进入青年的嗓音带着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和初得的沉稳,话语虽无文饰,声音却很清澈很动听又很……男人。

    难道那些伺候你的丫鬟个个能够自己挑房间住,让人伺候?

    陆芜菱心中暗自腹诽,沉默着。

    罗暮雪见她不语,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便又动手来牵她手腕,陆芜菱急忙往后一躲,避开他的手,甚至还将手腕藏到了身后,自己也觉得动作孩子气了些,失了沉稳,面上不由微红。

    罗暮雪盯着她,黑眸中似有阴霾悄悄翻涌。

    最后他垂下眼眸,说:“跟我来,这间屋有张拔步床你睡挺好的。”

    说着不由分说就流星阔步先朝着正房东数第二间过去。陆芜菱无奈,只好慢吞吞跟上他。

    这一间屋子大概是第四进摆设最好的一间,进去就一张黄花梨雕花大炕,雕的八仙过海花样,下面一溜四张配套的椅子,可惜没有相配的椅套,光溜溜的看着有些奇怪。

    这样的家具,前任主人居然没带走,也不知道作价多少卖的,估计是有什么急事,运不走这般笨重的东西。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前任女主人每天接受子女姨娘们请安的地方,之前贾氏那里也差不多布置,不过更加华丽阔大而已。

    进了里间,便是卧房,有一张极大的梳妆案,也是雕工华美,雕着梅兰竹菊,配套的拔步床,也是雕饰极为奢华的同样花色的黄花梨,面板床梁,莫不布满精美雕花,简直如同一间小屋子一般。花纹做工一看就知道是苏工里头最繁琐的一派。

    这些恐怕是前女主人的嫁妆。

    但是陆芜菱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拔步床,沉甸甸压抑得仿佛一个笼子,而且她虽然是富贵场中出身,却也不喜欢雕饰过多的东西。

    过于繁琐,失之匠气。

    本朝的上流社会,有文采有品位的名士颇多,虽不如魏晋那般崇尚自然,追求黄老之道,却也自有一番雅风的。

    比如说方微杜,向来衣不带绣,饰不用金。

    陆芜菱又不然,她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她的服饰,从来都是不艳不素,恰到好处。若是色艳,必有沉色绣花花纹或掐牙压色,若是色素,必有华丽花纹配饰,她从来不像桂姐儿,穿一身桃红朱红耀眼夺目,也不像陆芜荷,必穿月白湖蓝葱绿来彰显清雅。

    她模样生得不错,肌肤雪白,杏眼樱唇,鼻梁秀丽端正,头发浓黑,但也不过是称得上俊雅秀丽而已,虽然腰细腿长,却还不及陆芜荷小小年纪就有一股风流袅娜之感,在京城贵女圈中,她也不以美貌见长,而她搭配的衣服配饰,和她的诗文意兴纵横不是一个风格,初一看就是让人舒服,偏又耳目一新,往往分明不是如何艳丽贵重,却引人注目称赞,其他书友正在看:。

    这样雕饰繁琐的拔步床和家什,实不为她所喜。

    罗暮雪却不知道她喜好。

    他出身贫寒,积军功爬到这个位置,阵前杀伐是他所长,决胜千里也颇有天赋,可是文章风雅就跟他扯不上关系了。他只知道这床这家具做工木料都极为精美,价值千金,美轮美奂,又哪里知道还有人会不喜欢?

    陆芜菱看了几眼,又屈膝行了个礼,道:“大人,哪有做人奴婢却住在这样地方的?此处不妥当。”声音低,礼行得轻柔,语气态度却坚决得很。

    她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你休想让我做你的姬妾。

    罗暮雪自觉好意一再被拒绝,星眸笼了一层薄怒和冰寒。他想了想,冷声说:“陆二小姐真的肯做我的侍婢?”

    陆芜菱微微一笑:“薄命之人,生如浮萍,岂有我肯不肯的余地?既已不幸沦为官奴,又为大人所市买,只好尽我所能,让大人的银子没有白白花却而已。”

    她其实有点想知道,自己到底被卖了多少钱。

    这世道,人命最贱,陆府历年采买人口,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过是五六两银子的事。

    自己这个号称京中才女的,一旦没有了户部尚书的父亲,又能值几许?

    罗暮雪抿紧了嘴唇,眼神愈寒。

    停了半晌,才松口说:“好,那就如你所愿,我正缺个贴身侍婢。”

    陆芜菱又屈膝微微一礼,表示遵命,口中却什么都没说。

    罗暮雪叫来了两个使女,一个管事嬷嬷。

    陆芜菱早就注意到了,罗府内院,人少得可怜。

    管事嬷嬷已经六十多岁的样子,满头白发,五大三粗,样子倒还算慈蔼。两个使女,一个容色俏丽,只在鼻梁上微微有几点麻子,一个有些黑,容貌平凡。但是眼珠灵活,笑容热忱。

    罗暮雪坐到主座上,让陆芜菱站在他身边,三个下人站在他面前地上。

    他双腿分开而坐,姿势很是傲慢粗鲁,陆芜菱接触过的男子中,便是风流放诞狂放不羁的名士,姿态也必优雅无比,这罗暮雪在她看来自然堪称无礼,不过配着他的容貌气势,挺直的腰和肩看上去倒是不难看,便想也可能是他常穿戎装盔甲,在军中养成的姿势。

    罗暮雪指点陆芜菱说,“这是端木嬷嬷,是我手下亲兵中一个小旗的娘,原来年轻时在豫南王府做过管事妈妈,因为我这里没有女主人,特意来给我帮两年忙管束管束奴婢们,你敬着些。”

    好好一个府邸被管成这样……陆芜菱忍不住腹诽,恐怕原来在王府也是进不了内廷的低级管事妈妈。

    罗暮雪又一指那两个丫鬟说:“这两个,一个是荷花,伺候我起居的,另外一个是凤凰,针线好,管我的衣裳的,你既然要做我的贴身大丫鬟,她们俩就归你管了。”声音快速利索严厉无起伏,仿佛在军营交待敌情战略一般。

    陆芜菱急急低下头,好半天才若无其事抬起头来,总算不曾露出异样表情:

    这两个使女的名字,实在是……恐怕就是她们在家时的名字,其他书友正在看:。

    真没见过哪家侍女是这样命名的。

    罗暮雪又道:“家里没有女眷,婢女也少,除了她们三个,只有三个管花木洒扫看门的婆子和四五个粗使丫头,你既然来……你若是觉着少,可以跟我说,改天去采买几个,就和你要的东西的清单一起给我就行。”说完不等陆芜菱回答,又指着她介绍给端木嬷嬷和两个丫头说:“这是陆……”

    想想叫陆二小姐不合适,毕竟陆芜菱是要做自己丫鬟的,可让下人直呼陆芜菱的名字,又实在过意不去。

    陆芜菱上前一步,轻轻福了一礼:“既是为人奴婢,从前姓名,提及不过是辱没先人,请大人赐名。”

    罗暮雪眼中顿时又不平静了,几乎是有些恨恨瞪着她低垂的雪白颈项,半天才咬牙说:“你真要我赐名?”

    陆芜菱不抬头,低声说:“是。”

    “好,”罗暮雪恢复了面无表情,“那你就叫……菱角儿。”

    陆芜菱微微僵住。

    这什么名字啊……一个荷花,一个菱角,难道这里是荷塘不成?

    这位罗将军到底有没有读过书?识不识字?

    陆芜菱也面无表情抬起头:“谢大人赐名。”然后忍了忍,终于忍不住说:“奴婢们本是贱籍,主人爱叫什么都不妨,只是不可犯忌,这位……凤凰姑娘的名字,被人听了恐怕大人会被参的。”

    那黑皮肤的丫头听了,抬头瞪了她一眼。

    陆芜菱自然不会去同一个丫鬟眉来眼去,只端正平视,宛如未见。

    罗暮雪有些疲怠,揉了揉太阳岤:“那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陆芜菱硬邦邦回过去:“同是侍女,由我取名,并不合宜。”

    罗暮雪终于忍无可忍,心中这半晌积聚的焦躁挫折一并发作了出来,一拍手边的紫檀描金炕几:“你不是我的侍女吗?叫你做点小事推三阻四!难道侍婢不应该唯主人之命是从?”

    陆芜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疲乏头痛越发厉害,腿都有些绵软站不动了,低声说:“是,大人。”瞥了站在那里气鼓鼓的凤凰一眼,道:“就叫锦鲤吧。”

    干脆给你凑个荷塘得了,再要是有新买的丫鬟,就给你叫蜻蜓!

    这时候端木嬷嬷笑呵呵开口了:“这名字挺好的,老奴也一直觉得凤凰的名字应该改改,不愧是陆二小……呵呵,不愧是菱角姑娘,给婢女取个名字也是风雅有趣。”

    到底哪里风雅有趣了?

    不过是看她脸气鼓鼓的样子好像吐泡泡……

    还有那个“不愧是菱角姑娘”说起来怎么那么奇怪,浑身恶寒……

    端木嬷嬷继续热情道:“菱角姑娘住在哪里?要不要让凤凰,不,锦鲤给菱角姑娘做衣裳?”转向陆芜菱道:“老奴上个月刚给府中丫鬟们定下了制式衣裳。”言辞颇有些洋洋得意。

    又转向罗暮雪:“菱角姑娘以后是一等丫鬟吧?是和荷花锦鲤穿一般样式还是老奴再琢磨一个?”

    菱角姑娘……听着和田螺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芜菱好生别扭,这名字粗浅低微不要紧,奈何又有些亲昵劲儿,陆芜菱一听就浑身不自在。

    在侧面看到罗暮雪眉头紧皱,心里想:让这么个冲锋陷阵的人来管这些丫鬟穿什么叫什么的后宅小事估计他头疼死了,其他书友正在看:。

    罗暮雪倒不是因为后宅事情繁琐而皱眉,平日打仗时候,粮草供给后勤他也是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的,打仗并非一味蛮勇便可,他其实也是颇为细心又耐得住性子的人。

    他只是觉得陆芜菱一直生生拒绝他的好意,心中郁燥,她既然坚持要为丫鬟奴婢,他便想折辱她一番,让她知道丫鬟奴婢并不好当。

    可是让她穿和那些丫鬟一样的丑陋粗鄙的衣裳。住在低矮的小屋,听着丫鬟们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言碎语,他又觉得实在太过亵渎她。

    罗暮雪本是个决断果敢的男子,此刻竟为了这点小事犹豫不决。

    他微微转过头看她,看到她虽然此刻蓬乱,却依旧乌黑润泽如鸦翅的秀发,虽然低着,却依旧线条优雅中微带高傲的下巴,如天鹅般优美雪白的颈项,瘦不盈握的腰肢,心中便觉得有什么东西翻涌难抑,如同这大半年来一直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反反复复,欣喜又绝望,带着隐秘的痛楚和淡淡的甜蜜,难以对人言的渴望。

    他犹豫不决,到底是给她个教训还是不要,犹如他从军前,尚且年少,冬天在山中打猎,腹中饥饿,箭头所指,却是只有一只迷途的小鹿,那只小梅花鹿大约是和妈妈走散了,漂亮可爱极了,稚嫩的绒毛清晰可见,优美的体型,纤细的四肢,水漉漉的黑眼睛……

    他那时还年幼,心肠还软,被那小鹿用天真的眼神看着,真是下不去手,偏偏腹中又饿……

    至今还记得那时的犹豫,天人交战……

    对陆芜菱,他终究是不忍心。

    “不用你设计什么衣裳了,”他对端木嬷嬷冷声说:“也不用锦鲤做,回头找人来送料子让她挑选,做几套衣裳,再去买两个针线好的绣娘……”

    锦鲤的针线还是有点粗,给自己做无妨,给陆芜菱做她定是看不上的。

    “住……”这是他方才郁燥的主要缘由,想了想,狠狠心道:“她既然是我的贴身侍女,晚上当然要给我值夜的,睡在我床的拔步上就行了。”

    陆芜菱心中一惊。

    她只是想着不能做他的姬妾,却没想到婢女也是可以做通房的……万一……

    心中顿时像被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喘不过气来。

    本来她暗示他自己可以在书房伺候,就是为了避免过多过于亲密的接触。

    可惜已为鱼肉,如何由得了自己?

    罢了,左右他若定要强逼自己,不过一死。

    想到这里,反而心中稍定。

    端木嬷嬷却是欲言又止:大人不了解内宅的规矩,终究是个男子,哪里有同一个侍女一直值夜的?还不累死了?谁家不是轮班的?再说没个屋子,她总有些衣裳私房要存放,却叫她放在哪里?

    但是看着大人终于有些满意的面庞,她还是什么都没敢说。只是笑着说:“那好,那老奴就带着菱角姑娘下去梳洗梳洗,用些饭食,歇息一下。”

    罗暮雪终于也觉得别人叫什么“菱角姑娘”很是刺耳,虽然他自己管她叫菱角儿心里很舒服……,于是纠正说:“不要叫菱角姑娘,叫菱姑娘。”

    “是,大人。菱姑娘请随我来。”端木嬷嬷答应了,对着陆芜菱老脸笑逐颜开。

    7梳洗

    端木嬷嬷对陆芜菱很客气,一直笑呵呵的,算得上殷勤,一路引着她前行,还不时说些闲话。

    “陆姑……菱姑娘,你累了吧,大人是个粗心的男人,终究不会体贴人……不过心肠很好的,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