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巢之后

第 12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今日她也令人去了,可是雨下得骤然,才出去没多久大雨便下来了。

    这时外头却报大人回来了。

    陆芜菱只好中断她的回忆去迎接他。

    好在抄手回廊直通到第三进正厅,一点也不会淋雨。陆芜菱走过去的时候,罗暮雪也刚刚进来,浑身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从头发到靴子全在滴着水。

    虽是盛夏,也是容易受凉的,陆芜菱忙令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去取了几块大汗巾子,又让繁丝去准备替换衣服。

    小丫鬟捧上了几块汗巾,陆芜菱亲自动手去给他擦头发,最近他们处得好,罗暮雪也没有蠢蠢欲动的迹象,陆芜菱希望目前的生活多维系一阵子,不介意在这样的小处不招眼地讨好他一下。

    罗暮雪低下头让她擦,看她踮脚吃力,便微微矮□子,大汗巾浑头浑脑地罩在他头上一顿擦,虽是乱擦,力度却轻柔。水分被吸走,他也不由自主轻快起来。

    “大人怎么不等家里马车夫到接了您回来?瞧这湿的。”陆芜菱一边给他小心擦拭,一边嘀咕。

    他的长发意外地黑亮顺滑,大约是身体很健康的缘故,竟比自己发质还好几分。

    罗暮雪虽略弯下腰姿势不舒服,却只觉舒心,低声道:“今日去了京畿练兵,不在宫里当值,估计你们也不知道,而且下雨前我便已经出来走了半路了。“

    陆芜菱觉得罗暮雪的公事非自己所该过问,轻轻嗯了一声,道:“途中便没有避雨处?”

    罗暮雪答不出来,双目望着她,笑了起来。

    双眸明亮,笑容动人。

    繁丝走进来时看到这一幕,她家姑娘踮起脚给人高马大的罗将军擦头发,毫无章法,罗将军还不以为杵,低头弯腰给她擦。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大人,姑娘,坐下来不就好了?要不咱们回房去擦洗更衣吧。”

    确实也不能在厅里更衣,罗暮雪和陆芜菱对视一眼,都有些笑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三人回到罗暮雪住的东厢,繁丝已经准备好从里到外换的衣服,罗暮雪要进盥洗室换衣服,看看二人,道:“菱角儿来帮忙,繁丝,你先出去。”

    二人一怔,。

    罗暮雪素常真正更衣时,并不用婢女帮忙,此刻却叫陆芜菱帮忙,这也太……

    是以陆芜菱主婢二人都僵住了,互相对视一眼,繁丝便想鼓起勇气开口,罗暮雪却在她开口前挥了挥手,道:“出去吧。”

    罗暮雪治军日久,甚有威仪,繁丝竟不敢再说什么,暗暗叹了口气,留恋地看看陆芜菱,应了“是”,举步出了门。

    不过,她不是锦鲤,自然不会帮他们把门关上。

    罗暮雪看她故意不关门,皱皱眉,又有些好笑,转身对陆芜菱说:“你这婢女倒是一心为你着想。”

    陆芜菱抬眼看他一眼:“繁丝与我情同姐妹。”

    罗暮雪走进盥洗间,叫她进去。

    盥洗小间专门隔出来,里面铺着青砖,一处金边描画恭桶,一处是酸枣枝木花盆架,上面搁着粉彩鲤鱼盥手盆,窗户极小,光线甚暗。

    陆芜菱头皮发麻,但罗暮雪又没有那等表示,这样退缩了,只恐两人又闹僵,只好硬着头皮挪过去,动手帮他宽衣。

    湿漉漉的外衫却是要快些剥掉才好。

    里面中衣也全湿透了。

    陆芜菱却是不能再动手。平日里罗府的丫鬟,帮罗暮雪更衣着衫也仅限于外衫甲胄而已。

    罗暮雪看她低头,已经双颊泛红,心中一软,道:“罢,我自己来吧。”

    陆芜菱如释重负,转过身去,等他自己换好中衣。

    罗暮雪看她转身,腹中好笑,自己动手,利利索索换好中衣,故意道:“好了,转身罢。”

    陆芜菱转过身,连耳朵都红了。

    罗暮雪心中便似有一团柔软的事物塞着,又似有蜜糖般的东西浸泡,复又加上无数细细的爪子轻挠,忽上忽下,难以排遣。

    他突然想起,从已经换下的湿漉漉的绸衫里取出了一个奇楠香木做的匣子,匣子不但是如此珍贵的香木所雕,并饰有螺钿,十分精巧。

    陆芜菱也忍不住动容:“好精细的匣子。”

    罗暮雪打开给她,里面一对耳铛,各悬三颗夜明珠,虽不大,却在幽暗的盥洗室里褶褶生辉,最下面则各是一朵碧绿水润的翡翠雕的玉兰花。

    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陆芜菱向来颇喜爱翡翠明珠,这耳坠看着新,也不是炒过的样子,却是新打的,样子也不俗。

    “无意中得来,正好和你的翡翠芭蕉一块儿配着好看。”

    陆芜菱咬着唇出了会神,抬头道:“身为官奴,着绸戴金俱是违制……”

    这话其实没错,最早时候,奴婢规矩只可穿布麻,不可戴金。只本朝向来不重规制而已。

    这府里阖府的丫鬟都有或多或少金银首饰,满京城俱是如此,之前罗暮雪找回的旧日首饰,她也曾戴,这样说,却不过是不欲直接拒绝,勉强寻来的藉口而已。

    罗暮雪听到这里,脸便一沉。

    陆芜菱看他一眼,知道糟糕,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只能慌乱垂下眼,其他书友正在看:。

    罗暮雪咬牙道:“这耳铛可得你欢心?”

    陆芜菱低声道:“十分精雅。”

    罗暮雪冷冷道:“既如此,便收着也好。”说着扔在她怀中。

    陆芜菱接住,胸口幽幽只欲叹息,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惹怒罗暮雪,可是无论如何,只要她还想给自己留点尊重,就势必要惹怒他。

    这种境况,真是两难的煎熬。

    罗暮雪眼睛里犹有怒火,盯了她半日,突然伸手,一把揽住她。

    陆芜菱受了惊吓,一时竟不知道挣扎,罗暮雪双手挟住她腋下,轻松用些力,便把她提起,一下放在小窗口下面一张放些梳洗之物的琴凳般的窄案上。

    陆芜菱被他这样提起,又被迫坐到案上,如何不惊慌,欲待挣扎,罗暮雪已经逼过来,跻身在她双腿间。

    一张俊面直贴在她面前寸许,仍是一脸恼怒,双目却晶亮逼人。

    开口欲责她,却觉已是无言,直接便将嘴唇贴上去。

    陆芜菱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强吻,上次自尽前为了哄他,还曾佯作自愿,两人唇舌相交,还颇有些温柔小意,可这次被他如烈火般攻城略地,还是有些惊慌失措。

    幸而他手只是紧紧箍住她腰肢,不曾乱摸。

    陆芜菱背被他挤得紧紧贴住墙壁,退无可退,脸被迫仰起,张开嘴承受他。

    他肆如狂风烈火,令她无从喘息。

    陆芜菱想到他若想强要自己,终究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最近因他温柔,以礼相待,竟自慢慢忘了这些,而自己,终究不能次次寻死,他已有了防备,自己早晚要被他得了手去。

    便有些万念俱灰。

    罗暮雪松开她,看着她已经微微红肿的樱唇,又爱又痛,又见她未曾流泪,却只见怆然的模样,终究不忍相逼,只恨恨道:“你真是无情无心!我纵然……”

    陆芜菱虽自己灰心,却也察觉出他进退两难的煎熬,便觉心中一软,又恨不起来。

    罗暮雪对自己,也算得上很好了。

    只觉得造化生人,偏偏弄出这许多情境来煎熬人,实是不堪……泪珠儿便慢慢滚落下来。

    罗暮雪看她落泪,直视他的眼神中却并非愤恨恐惧,而是有些无奈悲伤,也慢慢熄了一肚子的绮念,慢慢放开她,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泪,将她抱下来。

    陆芜菱只觉双股站站,站都站不稳。

    亏得他一只手坚定有力,半搀半揽着她。

    他越是在言行间透露出体贴,照顾着她,她却越是觉得委屈,已被擦去的眼泪便又落下,扭过头去,也止不住身子因无声的哭泣而颤抖。

    哭泣间只心里想,索性他是那样贪花好色的畜生,自己是一死也好,被他强占了跟他拼了命也好,倒也利索,胜过如今这样难以言传的煎熬。

    便越发泪如泉涌。

    罗暮雪看着她,却只以为她是被自己粗暴相待吓到,才这般委屈,他虽心疼,却怕她因此拿捏住自己,待要安慰,却不是那做惯小意温存的人,只得默默守着她,轻轻抚拍她的背。

    39庄子

    整个夏天慢慢过去,罗暮雪对陆芜菱都没再动手,只是午后一起看看书练练字,有时候陆芜菱会清晨起来看着他练武。

    她每天午后为他准备消暑的绿豆汤,精心准备朝暮食,将府里和他的生活起居打理得很好。

    陆芜菱自己却一天天沉默,消瘦了。

    立秋之后,秋闱便举行了,有消息传来,说是方微杜参加了秋闱,毫无悬念地折桂,成了头名解元。

    他的卷子拿到京城,圣上亲阅,很是赞叹,特令召他入京,在万寿节献诗。

    这个消息传开,自然有不少泉林士子高呼圣上英明,不拘一格用人才,但也有很多人都露出凝重表情。

    其中自然罗暮雪脸色最沉。

    “呵呵呵,”程果毅瞥了他一眼,笑道:“方微杜自来少年疏狂,风流自赏,在京里名声无俩,不过这种名士风范从前圣上并未太赞赏过,这次却大加赞赏,眼看又要擢拔,不知道是欣慰他终于在家族运蹙时站出来的担当,还是放不下他的左相,借故补偿?”

    方相是太子一系的,也不是死忠的太子党,但是他们和太子母族有亲,自然就被站队了。

    擢拔方微杜的话,是不是在给已经失了羽翼的太子撑腰呢?

    这才是大家所关心的。

    罗暮雪的忧心自然不止在此而已。

    程果毅观察他半晌,忍不住嗤嗤笑了:“怎么,担心你家里那个了?你确实要小心,当年他俩在京中,谁都以为是金童玉女的。不过,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估计也没啥好念想的。”

    可是,万寿节后,他就要再次出征了。

    本来,甚至是预计要让陆芜菱怀了孕才走的。

    外面的消息要传到陆芜菱耳朵里,也只有通过繁丝罢了,此刻陆芜菱尚未得知,她正在给自己做的清平调作最后修改。

    最后清平调作得她尚且还算满意。

    因这般歌功颂德的诗不易有新意,陆芜菱想了很久,才想到以一个天宫仙侍的口吻写,圣上是天君下凡,当年作为仙君如何英明神武,一别多少载,在天庭暗自思念仙君昔日英姿,但仙君在人间做了多少功绩,故而虽然思念,还是请仙君在人间继续造福百姓……

    虽然肉麻得很,但主要是能令圣上开怀,自古文人都认为拍拍圣上的马屁是理所当然的,故而不知多少前贤写过这样歌功颂德的东西。

    “……仙君英姿胜龙麒,日月相辉遮不得,蟠桃一熟八千岁,王母座前数第一……下凡降世虽一瞬,仙府从此总空虚,漫骑青牛桐树下,散乱书卷佛灯前……幸而万姓得甘霖,圣恩普世分浊清……仙官翘首不足归,愿以君恩慰诸黎……”

    陆芜菱自己自然不会喜欢这样的东西,不过比起一味堆砌辞藻古奥的颂诗,一向不太喜欢繁文缛节的圣上估计会比较喜欢这首。

    圣上一喜欢,也许就会大赦,自己就可能不用再为官奴。

    陆芜菱哂笑,将长诗卷起封好装匣,令人送往乐府。

    乐府第二日传来消息,对此诗击节称赞者众,并说要为之谱新曲,而上门来说此事的便是陆芜菱大姐陆芜蘅和陆芜荷的琴艺老师赵先生。

    赵先生俊美清瘦,虽然作为乐官不会像罗暮雪这般意气风发,却别有一种温润清隽之美,其他书友正在看:。

    陆芜菱把他请到偏厅,毕竟是男客,不能随便入二门。

    她自己带着繁丝,目不斜视出了二门,赵先生已经在偏厅坐定,小厮奉了茶,赵先生很安静端着茶碗品尝,他这些年出入达官贵人之家,早已习惯偏厅,也早已习惯等待。

    陆芜菱向他问安,落落大方,避开上首,在他对面下首落座,开口微笑道:“赵先生,上次匆忙,未及叙旧,还请见谅。”

    赵先生上下看看她,微笑道:“二小姐比外头说的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陆芜菱一句也不问外头什么传说,只是淡淡一笑道:“丧家之人,苟延残喘而已,谈得上什么好不好。”

    赵先生有些不安,动了动身子,道:“二小姐莫作此语,您年龄尚小,正该好生保重才是。”他想了想,终究不好意思跟她说到陆芜荷如今的遭遇。

    陆芜荷小小年纪有此悲惨遭遇,实在不堪,当年跟着他学琴,虽然不及陆芜蘅琴音端正,却颇有天分,自己也是很欣赏的。

    遭遇这样的事情,可怜她一个小小的庶女,没有母族依靠,继母姐姐都不肯援手,竟至于使人给他捎信,求设法相救。

    但他只是个小小从七品乐官,对于那些贵胄豪强,朝廷大佬,比普通伶人也就是好听点而已,哪里有本事救她?

    即便想凑点钱赎她,那时候她初夜都已经被炒到如此高价,鸨母又怎肯让她轻易被赎走?

    赵先生想到这里,也是暗自叹息。

    陆芜菱没有接话,赵先生与她本就不熟,他也帮不了她,朝他诉苦无济于事,让她说自己境况好,也说不出口,便转移话题道:“先生今日来……”

    赵先生连忙将乐府中乐正所言转告,将陆芜菱夸赞了一番,又说了打算谱新曲之事。

    乐府素来守旧,谱新曲殊为难得,赵先生道:“……可以较为轻逸仙渺之乐入曲,若能溶些真切之音,就更好了。”说到他擅长的领域,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陆芜菱虽对琴乐无天赋,乐理却是通的,听他所说,点头称善。

    赵先生满意而去,路上遇到回府的罗暮雪,作揖自称“下官”,罗暮雪点头为礼,却不热络,面目冷淡。

    赵先生走过去,他依然喜怒难测。

    到底是希望陆芜菱出彩被圣上所赦,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娶为妻室;还是希望她不要被圣上所赦,以免一个不慎脱出了自己的手心……

    罗暮雪天人交战已久。

    因已立秋,正是秋猎之时,罗暮雪本无甚家底,但毕竟行军多年,还是宦囊颇丰,在京畿也置了一处庄子,庄子本身不过八顷好田,比起权贵们动辄几十顷的田庄不好比,好处在于连着一处小山头,山上颇多茂林山泉,秋日狍兔肥美,正是行猎时。

    罗暮雪自然是好猎之人。

    去年买时,只说今秋可与程果毅等人一共会猎,谁想到得秋天,竟能与陆芜菱一道了,是以他兴致勃勃,将程果毅等人全然置之脑后,趁着休沐时,又告得两日假,便携了陆芜菱,带着十几亲兵,骑马赶车去庄子上了。

    罗暮雪虽不甚尚奢华,却也养了不少好马,这些大都是战马中甄选而出,虽然未必每匹都卖相神骏,却都是耐跑善驰的好马。

    陆芜菱和繁丝带的随身物什,坐了两匹青马拉的马车,其余从罗暮雪到亲兵便都是干脆利落的矫健骑士,一行人直往京外去,其他书友正在看:。

    陆芜菱一路颇有些好奇,从帘子缝隙里往外望,只是这次马车的马用的是战马,别的骑士们也都小跑疾行,是以选的都是人少的路,并不曾从繁华热闹的集市经过,速度也快,看几眼便有些眼晕,便专心坐车里罢了。

    以往陆府也有几个庄子,但陆芜菱从来没有去过,青山绿水,她自然是向往的。

    繁丝打从伺候罗暮雪贴身事物,就开始慢慢觉得罗暮雪好了。

    罗暮雪从来不曾真正逼她家小姐,繁丝已经人事,知道男人在这种事上头殊无自制力,不要说罗暮雪这样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的男子,就是买她那个货商,四十出头,都已经被女色掏空了,也是急色吼吼的。

    罗暮雪在这点上洁身自好得厉害,不宿柳眠花,也不让丫鬟爬墙,且他时时看着陆芜菱眼神那般**,连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也就是小姐不懂这些,要换了略微晓事的女子,早已脸红心跳了。

    他竟能这样硬生生忍着,她曾经好几次清晨帮他铺床叠被闻到令人脸红的气味……也知道这样一个男子要这般忍得多么不易。

    只是这些话,她却没法跟小姐说。

    若是,他能痴情到不娶正妻,未尝不是良配。好在他上无高堂,亦无宗族辖制,竟是比方公子好说些……

    繁丝于是渐渐很少同陆芜菱聊起方微杜了。

    清晨起来用过早膳便出发,赶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终于到了。

    陆芜菱还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马车,速度又快,真是颠得七荤八素的,下车都站不稳了。偏繁丝也没比她好多少,自顾不暇,更别说扶她。

    罗暮雪便上前来,搀住她,让她把浑身重量放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一边低声道:“可要我抱你进去?”

    抱她起来不免要露出裙底双足,怕她在众人面前丢脸,所以能不抱才先不抱她。

    陆芜菱脸微红,摇了摇头,只是实在站不住,才让他扶着进去,一面低声道:“有劳。”

    罗暮雪微微一笑,道:“本待带你去西疆,你这般娇弱,却是难了。”

    陆芜菱闻言出神,她很向往大漠长河的景致,路途上受点苦倒不怕,只是若是要去,更要和罗暮雪朝夕相处……这才是她犹豫不语的缘故。

    可怜繁丝在后头,却没人搀扶,有几个罗暮雪的亲兵看不过去想去搀扶她,看她一脸坚决又不好造次,只得帮拿行李,还有一人将腰间轻剑取下给她当拐棍拄着走。

    好在主婢二人都没吐,这青山绿水,一边是白玉带一般的河,过去就是成片的农田,一望无际的碧绿,令人精神大振,缓了会也就缓过来了。

    罗暮雪的庄子上住宅不大,还是前任所留,进去庭院极大,房舍却不过两进院子,有井有花有老杏树,进去的柴扉极得陆芜菱心,配着汪汪叫着冲过来的黑狗,很有乡村野趣。

    屋子里就简陋了,没有什么好家具,罗暮雪叫人提前来收拾了,倒是挺干净的,好在罗暮雪叫她们带了被褥等物,还是很齐全。

    庄头帮请了庄子里做饭最好吃的媳妇来充当几日厨娘,饭做得虽不精细,但不知是他们一路颠簸腹饥了,还是确实野味香,大家吃得都很痛快。尤其一道狍子肉,香极了。

    罗暮雪看陆芜菱爱吃,笑道:“下午便进山给你猎,让你这几天吃个痛快。”

    40山猎

    山猎比起在一片平原猎场打猎,要难得多。

    达官贵人,爱好此者并不多见。只因山路能行马者少,有时尚且要步行很远,山间多林,危险也多,而猎物却不好发现,也无法驱使一大群猎犬去把猎物都赶出来让人射。

    不过罗暮雪自然是个中高手。

    十几岁以前他都住在山里,同村中高明的猎人习得一手高超猎技,□岁以后,他母亲几乎都是靠他养活的。

    今天他打扮格外不同,里头黑色短打劲装,穿了一身皮软甲,也是黑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皮,大量的皮系带绑在腰间大腿,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肩膀宽阔,比起平日黑铁甲铜甲时的冰冷肃穆,格外显得灵活而精神奕奕,背上背了他的爱弓,腰间挂了锋锐的猎刀,靴筒里插了匕首。

    身后十几亲卫穿着都大致相仿,却让人一眼只看到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罗暮雪看到陆芜菱不由自主盯着自己看,便朝她微微笑了笑。

    陆芜菱脸红,扭过了脖子去。

    庄子前空地上人声马嘶犬吠,热闹极了,因为预备狩猎,庄子里养了十几只好猎犬,庄头令人牵了出来,除了罗暮雪和他的亲兵,还有十几个庄上的庄丁猎户,步行牵着猎犬。

    这里头仅只有陆芜菱和繁丝两个女子。

    便有人偷偷瞟她们。

    繁丝也红了脸,扯扯陆芜菱衣袖道:“姑娘,咱们不去,在家等着罢。”

    山上路难走,也确实不适合陆芜菱这样的深闺娇弱女子,但罗暮雪却有个东西急欲给她看,故而听了繁丝此语,便道:“你在家等着罢,你家姑娘跟我去。”

    繁丝一听便急了,但罗暮雪没等她说话,便对陆芜菱道:“一会儿你还是与我同乘一骑,我抱着你,不用怕,若到了马儿行不得之处,”他指指后面一角,“我让人备了肩舆,庄丁带上去,若真走不得了,你就坐那个。”

    又对繁丝道:“没有多余的,你也走不得路,就不带你上去了。”

    繁丝急了,“我家姑娘自己如何放心?要不让婢子步行跟着吧。”

    陆芜菱怕罗暮雪厌她没规矩,连忙道:“繁丝,你别去。”给她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繁丝只好欲言又止地闭紧嘴,眼神显然还是表示不赞同。

    陆芜菱看看那肩舆,极为简单,就是两根木棍扎了一个藤编的,像是扶手椅又像是筐的东西,犹豫道:“要不我和繁丝在家等吧,你们早去早回?那笨重东西让人扛着实在累赘,山路本就不易行,还要抬着我……”

    旁边猎人和庄丁高声笑道:“姑娘放心,几百斤的野猪我们照旧抬下山哩。姑娘这点不重的。”

    跟罗暮雪来的亲兵便有人斥道:“拿陆姑娘跟野猪比什么?没规矩!”

    罗暮雪撑不住笑了,边笑边道:“你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男人力气比女人大多了,他们走惯了山路,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陆芜菱实则心中也好奇,她还从没上过山,便答应了。

    场上实在太乱,繁丝着急,给陆芜菱带了汗巾手帕点心盒,又问水怎么办,其他书友正在看:。

    罗暮雪他们却是有行军用的皮水囊。

    繁丝嘴上不好说,心里担心她家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些。

    陆芜菱却觉得很有趣。

    这时一只猎犬冲到了陆芜菱身边,那狗很大,抬头便能够到陆芜菱胸口。繁丝忍不住叫起来,罗暮雪也一惊,连忙动手赶走狗,怕陆芜菱吓得狠了。

    陆芜菱却伸手摸了摸那大狗的头,面上还带着笑容。

    罗暮雪松了口气,道:“你竟不怕狗。”

    陆芜菱道:“狗儿最是忠实,待人温柔,有甚好怕的。”她喜爱动物,原先也养过一只小狗,只那狗并非常作富贵人家宠物的叭儿狗,而是下人给她寻来的寻常柴狗,小时候极为可爱,稍大些却被贾氏使人丢出去了,嫌它丢脸不体面。

    陆芜菱哭了很久,郁郁寡欢好几个月,那时候她才六七岁,贾氏是她完全不能抗衡的存在,连父亲也说她不懂事,给他的妻子惹麻烦。

    大姐平时并不太搭理她,这件事后却让她母亲留下的陪房给她寻了一只白色叭儿狗来,也极可爱的,陆芜菱却不肯要。那时候还很小的她已经明白,什么都不能做主的时候,身边喜欢的人和事物越少越好。

    罗暮雪也很喜欢狗,原先作为一个猎户,狗是他最忠实的伙伴,所以听了陆芜菱的话,自然觉得很顺耳,不由朝她微笑,就差没摸摸头说“好孩子”了。

    他领军有道,虽然这些庄丁们未经训练,不过亲兵们是令行禁止的,很快也就调配好,准备出发了。

    在繁丝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罗暮雪一把将陆芜菱抱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一行人出发了。

    初进了山倒好,山中幽静阴凉,只有山泉潺潺,蝉鸣鸟啼,陆芜菱觉得呼吸一口都心胸畅快,同罗暮雪道:“以前听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虽觉神来之笔,能想象得到,但不到如此山间,却是无法真正体会得这番感受。”

    罗暮雪正抱着她,闻得她发上丝丝馨味,怀里便是软玉温香,不免心猿意马,只不过限于周围人多怕她难堪才忍着,闻言道:“菱角儿读的书是多了,去过的地方却少,将来我带你走遍江南塞北,去看江南的柳树桃花,塞北的草原牛羊。”

    他声音清越动人,这话低声说在耳边,便是圣女也要动心,陆芜菱也忍不住动容,手儿攥紧了鞍前铁环,好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

    罗暮雪听得不过是这样一声含糊不清的“嗯”,却仿佛有扇门骤然在他面前打开,里面便是他向往已久的天堂……她答应的是以后要同他走遍江南塞北,实际上是不是答应同他一直在一起了?

    一时间满心的欢喜竟似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抱住,又低头在她耳边低语道:“山中风大,冷不冷?”

    陆芜菱被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抱紧,他的身体热热的完全紧贴着她,嘴唇擦着她的发丝耳朵,温热的呼吸喷在耳朵上,忍不住觉得面热头晕体软,心砰砰直跳,身上十分异样,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她忍不住为自己的异样惊慌烦躁,因身子发软,好容易攒些力气,推开他些,道:“不冷的。”

    罗暮雪知她害羞,微微一笑,略放开她些,坐直身子,去关注猎情了。

    周围却是喧嚣起来,狗儿们都训练有素,虽然不时去叼个兔子,赶个野鸡,但不是大猎物却是不会这样轻易整群激动起来,好看的:。

    庄子里的猎手都很娴熟,立刻开始打着唿哨指挥狗上前围住,男人们纷纷下马,往树木草丛深处去找,陆芜菱睁大眼睛看着这对她来说很陌生的场面。

    终于,一头野猪被狗和猎人驱赶,慌不择路跑了出来,罗暮雪放开陆芜菱,从背后取下弓,箭筒里取出箭,搭上,拉满,手臂和弓弦都蓄满力量,然后松开……

    箭矢去如流星。

    野猪几乎是在弦响时便应声倒地。箭对穿它的眼睛。

    立时欢声雷动。

    男人大都喜欢行猎,这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生存本能。

    而陆芜菱从弓弦,箭掠过耳畔的声音,只感觉出了力量,也深刻觉出男女力量的差异,尤其一个年轻力壮,有武艺傍身的男子。

    只是有人踢了踢那已经不动的野猪,小声道:“呀,还在喂奶呢,这猪。”

    闻言罗暮雪下了马,近前查看,果然肚子下面都是鼓鼓囊囊的,一时脸上就些微有些懊丧。

    之前猎了几只山鸡兔子,大都是狗猎的,陆芜菱并没怎么看到猎物尸体。这次却是猎物大,完整看到了,不过野猪本生得黑黢黢的,丑陋得很,又没流许多血,她也没甚感觉,但是突然听得这个,她本就是善感之人,立即便想起有几只小小的野猪在洞里等着妈妈,妈妈却一直不回来,它们哼唧着,越来越饿,却根本不知道妈妈再也回不来了,最后……

    不是饿死就是做了别的动物的一餐。

    蓦然便难受起来。

    猎人们一般不打怀孕的,或是喂奶的母兽,以免涸泽而渔,不过有时候没注意,打了也就打了。欢呼声虽然低了,大家还是高高兴兴去捆野猪。

    陆芜菱难受了会儿,想想人活在世上,终究是要吃别的生灵方得活下去,谁也没法改变的事儿,也便想通了。

    下面打猎,就算有没打死的,难道男人们打猎,她就在一旁悲天悯人,求大家放了,让男人们都白忙活不成?

    那养殖猪牛羊鸡鸭的,都不再杀,平白养着不成?

    难道自己又能从此不食荤腥?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如此而已。

    可她却也终究没了行猎的兴趣。

    罗暮雪翻身上马,陆芜菱便央求道:“我累了,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再打猎了。”

    罗暮雪点头便同意了。

    于是指挥猎人们割下一条野猪腿,剩下的和别的猎物一起让人带下山去,只留了四个亲兵,两个抬肩舆的庄丁,余下人马狗都先下山。

    陆芜菱有些恹恹的,不太愿意坐那竹筐般的肩舆,罗暮雪看着天色还早,便道:“那我们绕后山吧,后山尚有可以行马的道儿。”便又打发了那两个庄丁也下山了。

    绕后山安静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腰之上,实是已经无可以马行的路,罗暮雪也怕马儿失了蹄折断腿,便下马牵着马儿,顺着小道又走了一盏茶功夫,眼前却是一栋木头屋子!

    罗暮雪道:“此山最妙便是有温泉,我令人在这温泉边建了这个屋子,最近新刷了第三遍桐油,没有家什还住不得人,回头修好了,可以花钱令人来修条路……”言语间不免流露几分得意。

    41涤足

    几人将东西猎物放下,罗暮雪便命亲兵们去拾柴准备烤野猪腿吃,众亲兵领命而去,他将陆芜菱扶下马,陆芜菱还没坐过这么长时间马,且山路颠簸无比,虽然罗暮雪抱着她,大腿内侧却被磨得红肿,腿也是酸痛不已,她皱眉,咬着牙,却还是站不住,罗暮雪抱着她坐在木屋前为了防潮高高搭起的木台上。

    坐在木台上,秋日的阳光温和而不刺目,山风习习,周围是木头和桐油的清新味道,舒服极了,其他书友正在看:。

    山间柴火多,不多会儿亲兵们便回,甚至其中一个还采了些肥美可喜的蘑菇。

    接着便大家一起动手,架起火堆,将野猪腿去了皮毛,洗剥干净,切割开来,同蘑菇一起,架在火上烤。

    调料等,都是带好的。

    不多一会儿,便有香味四溢。

    可陆芜菱因刚才那母野猪哺|乳|问题还有些低落,实在提不起什么胃口。

    她又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并无亲见那野猪的死,更不知道喂奶什么的,大家只是带了肉来,在这秋日山上林中,架火烧烤,未尝不是野趣横生,自己肯定也会大感兴趣,平日里入口的美味,也不过是不曾眼见厨房里的屠宰,“君子远庖厨”,便是为了不亲见屠宰时惨状,不耳听屠宰时惨叫,果然为人者,就是眼不见为净而已……

    罗暮雪去帮着烧烤,他精擅此道,不一会儿端了一碟子烤好的野猪肉和蘑菇来,叫陆芜菱吃。

    陆芜菱虽无胃口,却也不欲扫他兴,吃了两口烤肉,觉得很香,终究是不想吃,又拈了几块蘑菇吃。

    罗暮雪看她样子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之前她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