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很宠爱女儿李盈,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小聪慧,听话懂事,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稳重,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愧疚……她曾经亲手扼死了自己的大女儿,后来几胎都是男孩,她觉得这可能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高宗对她很好,可是武则天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苦闷。直到李盈的出生,她觉得上天给了她赎罪的机会,为了不让这个女儿再度成为牺牲品,她宁愿狠下心把刚出生的女婴送去离宫。
这个本是出于保护的举动,却意外博得了高宗的好感。高宗其实很清楚皇后的野心,不过看到她对待公主李盈的举止,高宗觉得他的皇后……或许还是有身为人母的柔软的。
在武则天心中,李盈是那个刚出生就被剥夺了长大权力的大女儿的转世,所以她尽管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对子女无所偏袒,私底下却很重视对这个女儿的教育。
她想要掌权,丈夫和儿子都是阻挡她的绊脚石,可是只有这个会笑着会撒娇要她抱的女儿,总是能轻易地触动她内心最柔软的一面……
“盈儿,以后这江山我们母女一起来坐可好?”她在夏日莲花盛开的时节,抱着还是小女婴的李盈,在寒伶宫空荡荡的院落里,遥遥眺望着皇宫的方向。
“盈儿希望母后好好的,父皇……也好好的。”还是个无齿小儿的李盈,就那样扯住她的衣袖,软绵绵的娃娃脸无比认真,说话还漏着风,童真的话语却不能掩饰她带给予武则天的震撼。
“盈儿希望和父皇母后永远在一起。”
武则天当然不会认为有别人教坏了她的盈儿,因为寒伶宫一草一木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她的眼睛。至于昊月……她可以完全放心地把盈儿托付给他。所以在武则天看来,这些应该是盈儿的心里话。她的盈儿心地善良,虽然很寂寞孤单,却成长得很讨人喜爱。
“盈儿你现在还小,以后等你长大了,或许就不会这么说了。”武则天内心柔软且复杂地轻轻抚摸着李盈细密柔软的头发,如深潭一般看不到底的眼眸带着不知名的情绪。
多年后,她称帝之前,秘密派人通知李盈,却唤来一句让她心伤的话。
“母后的决定,盈儿自当遵从。但请原谅盈儿无心皇位,‘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母后难道体会得还不够彻底吗?”
她自然能够明白盈儿的心理,她知道这个女儿比四个儿子加起来都要顶用,唯独可惜的是她无心参与到权力纷争中……偏偏,她还不能像对几个儿子那样对待她。
盈儿很聪明,她不愿意让昊月成为自己的棋子,宁可委身于他来一场政治婚姻,只是为了带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远离权势纷争的漩涡。
她的盈儿如果愿意当她的继承人,她可以相信,大周一定能繁荣昌盛……百姓根本不在乎最高的统治者是谁,如果不是她没有稳固的根基,再加上千年来男尊女卑的思想,她哪里会“被迫”将皇位让出来。
她不是非要争那个最高的位置,她只是很不甘心……她拥有美貌,也拥有才华,只是因为身为女子,就无法掌握江山,统领天下吗?她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只能当个皇后,所有人提起她的时候都是作为皇帝的附属品,她不甘心!
“母后,你错了。这江山注定是李唐的江山,就算你追封武氏三代先祖,也改变不了这铁一般的事实。”
女儿的话在许多年一直缠绕在她耳边,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并不是她身为女子,没有根基的缘故,而是……权力更迭改朝换代,所有人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个小人物,她的能力不足以撼动千年来的统治,更没有办法让天下人认同她的王朝。
是的……她错了。
她的丈夫其实并不昏庸,她的所作所为高宗都知道。他只是因为自身条件差,再加上知道她短时间内不可能政变,居然也放手让她去插手政事。
她当时甚至有段时间觉得,这个她从来看不起的丈夫,大概是脑筋有些不对劲……直到很多年后,盈儿从边疆被她十二道金牌下旨召回来,她才知道,其实她一直没能玩过这对父女……
她一败涂地……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人。她的丈夫,从来都不是那么软弱可欺的。可是这一点,她还没有女儿看得清楚。怪不得并没有偏爱哪个孩子的高宗,居然偏偏对盈儿百般宠爱……
*****
昊月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有两个,师父,还有公主。
这一点,在昊月进宫多年,陪伴在公主身边,看着她无忧无虑地成长,看似漫不经心,却拥有一双明亮的能看透时局的眼睛时,从将公主当做小妹妹疼爱到重新审视这位小公主……再到动心,似乎就连他自己也不能说明,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公主。
她并不是勾心斗角的人,可以说如果不是那些麻烦主动找上门来,公主会一辈子过她口中所说的“观庭前花开花落,看天上云卷云舒”的恬淡生活。
可是身为皇上和皇后最疼爱的女儿,刚出生就受封定国广玉公主的她,注定不可能过上平民的生活。
他一直默默注视着公主,看着她心如明镜,明明把时局看得比谁都透彻,却不愿意趟入这趟浑水。皇后属意公主当她的继承人,他以为公主会答应,却没有想到,公主宁可和皇后闹僵,都不愿意那样做……
皇后是他相当佩服的女性,作为妻子和母亲她或许是不合格的,可是作为一步一步成为后宫的掌权者,在皇帝的允可下插手朝堂和政事的女性,她无疑是全天下女性心目中的典范。
公主曾经这样说过自己的母后,“她对我好或许是因为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这一丝丝愧疚,还有我身为女性的弱势,我的下场只会比皇兄们更惨。不过,我很尊敬她,她是一名出色的女政治家。如果再晚出生一千年,她或许会统治全世界。只可惜……许多变化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她自身并没有错,错在生错了年代……”
公主的话他不敢苟同,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女人再强悍也是柔弱的小女人,还是需要依靠男人的怀抱和胸膛……但是后来,公主在战场上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女人并非比男人弱!很多时候,她们只是不愿意争罢了。
是的,公主其实有那个能力统治国家,从她不动声色收服了全军上下的心,让他们能承认她以女子的身份统领大军,他已经看出了公主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的眼光。
他终于明白为何皇后总想说服公主继承皇位,成为皇太女……皇后年事已高,即使有心也无力将自己的思想和统治进行下去,可是公主不一样,她年轻,身份高贵,有背景和根基,甚至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只是……她不愿意。
和公主作为假夫妻相处的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明白公主为何要拒绝。是觉得那个位置坐上去太沉重了吗?肩上的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来起吗?
昊月直觉认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后来,公主玩了一招出色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太平公主和她的皇弟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自己连面都没有露,将暗中培养扶持了很久的三郎推出去,一举夺得皇位。
那时他以为公主是打算学从前的皇后那样,以李三郎为烟雾弹,自己一步一步蚕食朝中的势力,最终不费一兵一卒取得皇位。因为有太平公主的举动在前,即使公主打算直接登基为帝,也不是不可以被接受的。
可是公主再次做出了让他倍感意外的举动。
洛阳都城传出新帝登基的声响时,他们已经远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父皇临终前将大唐交托在我手上,我不想让他寒心。虽然他算计了我,可是……他曾经真心疼爱过我。这样,就足够我为他做这么多了。”
公主微笑着拢了拢鬓边的发丝,英姿飒爽地牵着马儿掉过头,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奔驰而去。
荣华富贵非我愿,惟,心安处得太平尔。
高宗临终前找到公主说了一番话,正是因为那番话让公主觉得,她不能只做一个旁观看戏的人。
高宗,其实才是整个权力纷争中最大的赢家。他们所有的人,都被高宗玩弄了。
*****
那是昊月天命有归去世后不久的事。
“父皇不在了,母后不在了,现在……昊月,就连你也不在我的身边了……”
一声叹息,带着些曲终人散的寂寥。白发苍苍却雍容华贵的妇人,抬头凝望着碧蓝的天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弯起了嘴角。
‘昊月,你想起你的前世了吧?那你应该很清楚,我并非你的女神。’
‘……我知道。你是我的公主,我要用尽一生去保护的公主。’
昊月并不是死了,只是回归了他最初所在的地方。帝昀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并非铁石心肠的人。在昊月消失后,居然还特地出现,打量了她好一阵,才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流泪,没想到你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心!这样也好,免得将来看到雷神昊月,伤心!”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啊,她说,“昊月只有我这一位公主,我也只有昊月一名侍卫。至于雷神?那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她和昊月的相遇何止隔着一个前世今生……如果不是上天制造了奇迹,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们又怎么会产生交集?
她这一生过的很幸福。少时有父母的宠爱,成长过程中有昊月相伴,长大后能有旭儿那么可爱的弟弟,中年还收养了性别扭曲的三郎。
“就连杨贵妃,我都看过了呢。”想起前些年她和昊月偷偷去长安,去看传说中四大美女之一的杨玉环,昊月囧囧有神地望着她不停的赞叹杨玉环的美貌,言语间还透露出对三郎有福气的羡慕……李盈不由得绽放出笑容,带着灯尽油枯前,最后一缕绚丽的烟花。
“哒——”轻盈的物体落地的声音。
李盈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朝来人扬起一抹笑容。
“我等你很久了……尚轩。”
清雅如莲气质出尘的男子,神色复杂地凝望着李盈。良久,清冷如雪的嗓音响起,“李盈。”
“谢谢你这么叫我。”李盈似乎很满意他的称呼,轻笑着点了点头,态度温柔,“如果你叫我婳婙,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谁料,尚轩听完她略显顽皮的话,本就复杂的神色愈发深邃了。
“你……不是她。”
他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以不会让人觉得失礼的目光,带着些许怀念的意味,打量着李盈……
她……不是她。不是……青儿……
“我当然不是她。”以为尚轩说的是女神婳婙,肯定地点点头,李盈十指交握,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嗓音缓慢而坚定地吐出,“这一世,我只是李盈。”
尚轩凝眉思索了一下,直视着李盈清澈如昔的眼眸,踌躇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的镜子,走上前交给了神色讶异的李盈。
‘你这是要做什么?’李盈不说话,也没有伸出手,只是用眼神询问他。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尚轩在她的记忆里,很青睐那位叫婳婙的女神。她只要存在这世间一天,女神婳婙就永远不会苏醒。
现在既然尚轩醒过来,那么肯定从帝昀那里得知了她的事……他,打算怎么做?如果尚轩想杀死她,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因为这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创造物。
“这本就该属于你,它……不会对你有所伤的害。”尚轩的动作有些迟疑,见李盈没有接过的意思,神色难辨地凝望着她,弯下腰将镜子放到了地上,并说,“暮轮,你好好利用。”
暮……轮?对这个东西有所耳闻的李盈,禁不住心里咯噔一跳。在尚轩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忍不住脱口而出叫了他的名字,“尚轩,你……到底想做什么?”
尚轩的动作一滞,却没有回头看她。仅仅是观察他的背影,似乎浸润着看不见的悲伤。
“我并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尽力弥补一些。光已经永远离开了我,我再留着暮轮也只是吴徒增烦恼,倒不如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青儿,既然她是青儿寻找的那一部分,那么……把暮轮交给她最好不过。
李盈知道尚轩不是爱耍心机的人,或者说身为造物主的他根本不会耍心机。所以……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她听不太明白?
暮轮给她,她什么时候能当暮轮的主人了?暮轮的威力到底有多么强大,即使她拥有的只是婳婙的部分记忆,也是能够理解的好吗?
尚轩……他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她也不知道的事情?不然他怎么能这么肯定,她可以掌握暮轮的力量?
她体内的光明力量早已压倒了黑暗力量,如果能够加上尚轩给她的暮轮的力量,似乎刚好能够形成制衡的状态。
他……该不会是故意来雪中送炭的吧?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跟他又没有什么特别关系。她甚至连婳婙都不算是……
李盈的疑惑最终也没能解开,直到后来,她做了一个泪流满面的梦。
梦里她是上古洪崖境内名为青女的女神,掌握霜雪的她本该是个性冷漠的冰美人,却拥有比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
她性格腼腆,为人娴静,没人知道深居简出的她,其实偷偷爱慕着一位天神。
那是一位连伏羲大神都称赞过的高贵天神,天界第一乐师。人们喜欢他不仅仅因为他出身高贵,得女娲娘娘施牵引之术成为完整神灵,仅仅是冲他温和沉静彬彬有礼的个性,仅仅是冲他天上天下绝无仅有的琴音,洪崖境内的众神就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她只是那么多喜欢太子长琴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人会去在意她一个小小的霜雪女神。
可是那位天神却时运不济,受朋友连累被贬为凡人……榣山水畔,他流连不去,就在这时被人捉了去……而她,正是当时负责送太子长琴去轮回的女神。
青女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自作主张,带着私心争取护送太子长琴前往轮回台的机会,如果不是她在看到太子长琴落寞的神情心怀不忍,不遵从规定决定破例带他去榣山水畔缅怀故友,或许那些悲剧的命运就不会发生……
其实……她只是想在他轮回转世前,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哪怕只是一次机会,哪怕只说一句话,她也想告诉他自己爱慕他的情意。或许很可笑,却是她自诞生以来最诚挚的感情。
可是正是由于她一厢情愿的决定,造成了后面一系列悲剧的产生……
青女觉得是她害得太子长琴连轮回都无法入得,正是因为她的无能才让堂堂天神被人捉去铸剑……
亲手害死所爱的她悲痛欲绝,心灰意冷于是决定自杀谢罪,可是方式不当落得魂飞魄散的悲惨下场……
她的一缕魂魄附在青莲上,遇到了于混沌中诞生的少年——尚轩。
主魂则侥幸得一线生机进入轮回,却因为魂魄不完整的缘故,每逢月圆之夜必受撕裂之苦。
那个苦命的少女名为……萧潇。
这次,她成为了大唐的公主——李盈。
命运的转轮终于在多年后相撞,李盈和尚轩这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终于在大唐这个背景下见了面。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喜欢武则天……
我很喜欢尚轩……其实,尚轩才是受伤害最深的那个,这里的设定是尚轩遇上了青女的一缕灵魂,那一缕灵魂只拥有青女的记忆,却没有力量,灵魂附身在一株青莲上,尚轩亲昵的称呼她“青儿”。
后来,青儿消失了。尚轩创造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女神婳婙……将对青女的感情寄托在婳婙身上,可是婳婙无法抗拒他的温柔的同时,也隐隐对雷神昊月的爱情心动……
尚轩的消逝是注定的,但是在那之前,他见到了李盈。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婳婙,更不是他痴心以对的青儿……青儿和萧潇合起来才是一个青女。
青女爱慕太子长琴,青儿和尚轩互相钦慕,昊月喜欢的是李盈,萧潇……她未来会和欧阳少恭相爱相杀。
有时候感情之所以没有结果,不过是早了一步或晚了一步的问题。尚轩很不幸,青儿在的时候他面对青儿的消逝无能为力,后来亲手创造出婳婙这个美丽的女神,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昊月暧昧……李盈嘛,他如今的想法是希望李盈能够幸福。不,其实是希望萧潇能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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