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衣迟迟没有胆量去开门,他以为自己不会惧怕阴魂阴鬼,没想到,他也只是个自欺欺人的主儿.叩门声忽然中断,秦无衣按捺不住,警惕于形,他掏出他的红莲腰刀,准备应战.
外头传来一阵衣衫与空气摩擦的声音,这声音他太过熟悉,让他暂时排除了阴魂阴鬼来光顾他的可能性.人死后就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怎么可能与空气发生摩擦.
宝剑出鞘,剑身的寒光凛冽了秦无衣的双眼.他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阁主,是我.”一道柔和带着些许局促的女声划破空气,一袭白光闪过,令人眼花缭乱.秦无衣的耳根动了动,立即辨识了这声音的归属者隐画.
“是你”秦无衣看到隐画风尘仆仆跪倒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几分动怒.她差点将他吓坏
隐画低头,声音不卑不亢.“隐画私自出四隐阁已是犯错,阁主要罚要骂,隐画自是接受.”
秦无衣十分不解,隐画是有什么事,不能与他飞鸽传书相说而是一定要自己前来寻他
“隐画,你擅自出阁,来寻本阁主,所为何事”秦无衣不着急处罚她,先问了一句.
“阁主,隐画知道阁主有难,想为阁主出力.”隐画神色紧张,她口出此言,担了一定风险.
果不其然,秦无衣话语中蕴藏的怒气起身,从腰间掏出一张纸.她上前几步,把这张纸双手举起奉给秦无衣.
“阁主,这是大泱国圣女茧颜留下的遗书.”隐画解释道.
秦无衣面色凝重,他早先就知道圣女已经驾鹤西去,然而并没有听说过,圣女还有一封遗书.
“据送来此书的人说,这遗书是圣女留给其入幕宾客所书,那宾客离开大泱国时,无故昏倒,被皇室的丫鬟自那人身上翻出来的.所以,外界并不知道这封遗书.”
秦无衣仔细阅读这封遗书,发现里面提到了他熟悉的一个人.姜一闲她竟是圣女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后人,他竟不知道姜一闲还有这等身份.她身上所患怪病,也是圣女一手造成
圣女真是非比寻常,一介女子,有那样的胆量和心境,也是出乎秦无衣的意料.
“既然是大泱国皇室丫鬟寻得此书,那么大泱国知道这封遗书吗它又为何落入四隐阁”
看秦无衣的反应,大抵是知道这封遗书的价值,隐画的内心也舒坦了几分.秦无衣并非寻常之人,他的眼光与见识都比一般人要长远,所以他能发现这封遗书的价值.然而大泱国皇室的那一帮人,并不觉得这封遗书有多珍贵.“回阁主,大泱国知道这封遗书,但并没有重视.至于它如何落入四隐阁,这个,隐画只能说四隐阁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隐画与秦无衣一同住在这间屋檐下,傍晚,隐画煮了些食物给两人填饱肚子,到了晚上,她留在屋子里休息,秦无衣换上一身夜行衣,离开居所,辟了一条蹊径前往骁戟营.
他身为四隐阁主,有一群术业专攻的追随者,自己也不少有许多亮点.比如他身怀武功,目力耳力都非比常人,他飞檐走壁,沾足瞬点,身轻如燕.
借着月色,秦无衣成功潜入到骁戟营营地的周围.今夜的月亮近圆,星子也很多,照得大地比平时的夜晚清晰些,然而夜里风起,呼啸狂乱,为了避火灾,骁戟营中没有几盏灯.
姜一闲的脚踝好了,这天晚上,她执意要出去看看关外的夜景.上撰拗不过她,又担心她一人在外头会遇到危险,便提议和她一同出帐看关外夜景.姜一闲得意洋洋,她就知道上撰会陪伴她.上撰这样一个关心自己的好哥们,她怕是这辈子都遇不到第二个了.
“外头都是帐篷,要看也只能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子.”星光点点洒在大抵,上撰的眼神里映出了天上繁星,他的脸白得透明,不沾杂尘,此时此刻的上撰,宛如神祗.
姜一闲抬头看到月亮,本是满心欢喜地想看看夜景,顿时失去了大半的心情.这月亮只会越走越圆,到了它真正变圆的一天,就是姜一闲每个月的无法躲避的灾难日.
姜一闲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没有逃脱上撰的眼睛.上撰总觉得这个姑娘心中装了太多的事,然而他不可能,也无法做到,让她把她所有的心事都倾诉给他.上撰能做什么他在她心中只怕是朋友一类的角色,能做的,是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在低沉伤怀的心境中停留太久.
上撰轻轻拍了拍姜一闲的肩,提议道:“不如我带你去营地边缘看看吧,那边有骁戟营自己根据地理环境新造出的围栏,很是新颖,也挺有趣的.”
姜一闲点头道好.提到营地的围栏,上撰的神色看起来并非打心底漫出来的开心.
因为他知道姜一闲心情郁闷,所以他也无法开心.然而他为了让她开心,只能故作高兴.
路上过去的巡逻兵提醒两人:“天色很晚了,早些回去休息.”
上撰带领姜一闲走到营地的边缘,这边寥寥无几的几顶帐篷十分寂寥,士兵的出入也很少.
一阵风吹过,姜一闲瑟缩起脖子,边关风沙大,她不由得闭上了眼,静候这阵风过去.
“姜一闲,你睁眼看看,下雪了.”上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欣喜,由衷而发出.
姜一闲心中一怔,雪自己似乎从未见过雪.她生在南方,头一回来到北边边关,南方的冬天,只有寒风,和冰冷的雨水,并没有雪.她知道雪,也是听别人提起,话本中看到.
睁开眼,有点点白雪从天飘摇而下,落在人的手心,只需要短短一瞬,就化作无色之水.
“真的是雪我见到雪了”姜一闲激动得大叫出声.
没想到,这个秋天,沐月城里人还只穿着中衣长裤,飞沙关这边,就能看见天上落雪.
上撰欣慰而笑,姜一闲眼中的惊喜,是他今晚看到的唯一让他舒坦的神色了.
“时间不早了,你穿得又不多,是时候回去休息了,也免得着凉.”上撰握住姜一闲的手,没有什么多余的念想,他只是想试试她手的温度,知道她会不会冷.
两人谁也没有发觉,一道身影飞快从天上飞过,瞬间不见了踪影.
回去的路上,秦无衣无时无刻不在庆幸,自己今晚来骁戟营地,来得真是时候.
可谓是天助他也,无意之间竟然发现姜一闲也在营地中.她是他这辈子唯一倾付过温柔的女人,秦无衣对她的每一个细节都深记在心,怕谁她化成灰,他也认得.
穿了军衣的姜一闲,跟女扮男装的她没有过多的区别,以至于秦无衣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幸好幸好,他今日潜行只是为了探查骁戟营地,好发现营地有无什么缺口,让他能够乘虚而入,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发现了混入军队的姜一闲.
他不知道姜一闲在骁戟营中之事闻人御是否知晓,但他知道,有了姜一闲,只要他能够利用好姜一闲,他要亲手摧毁闻人御的胜算大了一些.
秦无衣回到居所时,隐画尚未睡觉.隐画低头行礼,道:“阁主,隐画发现一处洁净水源.”
秦无衣点点头,住所是不愁了,水源和食物是两人现下十分必需的东西.隐画找到了水源,就解决了秦无衣心头一件事.若非他发现姜一闲在骁戟营里,他或许会好好夸赞隐画细心周到.然而,有了他先前目睹的那桩事,洁净水源对秦无衣来说,微不足道.
“你说,你是来替本阁主解决难题的.那么,正巧,我也有些难题,需要交予给你.”
说着,秦无衣取下他腕间的玉镯.秦无衣有一双洁白细长的手,竟跟女人的手一般好看.
隐画看着秦无衣的动作,不禁把眼神停留在玉镯上面.她认得这玉镯,不是几个月前,他救下的女子,赠与隐画的手镯吗隐画还记得,是她亲自把这只镯子上交给秦无衣.
“阁主,您这是”隐画似乎看不明白秦无衣的用意,问道.
“你记得本阁主曾经在大凛国发现一个姑娘吗”
“记得.阁主将她救回来,是我守在她的身边.她醒过来后走得很急,把这个玉镯留给我作为感谢.”隐画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她初入江湖多年,也拥有女人的第六感.在当时,她的直觉就告诉她,她和当日被救下的姑娘故事尚未完结.
秦无衣拿着镯子在灯光下把玩:“我戴着它这么久,它合该也印上我的印记了.”
隐画眼珠子微微睁大,因为她不懂阁主为何突然说这句话.“阁主”
“曾经这镯子的主人,现在就在骁戟营中.我要你,带着这枚镯子,想办法与她亲近.”秦无衣把镯子交给隐画,隐画将是他行动的一颗绝佳棋子.
“是,阁主.”隐画伏地领受命令.“阁主,如果隐画想知道多可以吗”
“她叫姜一闲,是闻人御心爱的女人.如果我们没有办法直接对军队下手,何不从她入手,引闻人御出来,再做其它打算.当然,最终的目的,都是摧毁大凛国.”
“隐画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收纳好这枚镯子,既然已经领受了命令,命令里的道具,就应该被她看得比自己生命重要.玉镯在,人在;玉镯碎,任务败,人亡.
夜深了,秦无衣躺在床上,心头有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从圣女的遗书上看,姜一闲身上的怪病,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会准时到来.他曾经以为她受人陷害,才被下了深刻入骨的毒,没想到,这下毒之人,是她的母亲,并且,是为了她继续在世间活下去而下毒.到底该说圣女母爱伟大呢,还是说她酿成罪过呢
既然孩子先天不足月,生下来就有要死亡的可能,为何不直接放弃掉这个孩子,一来,可以再怀一个,如果是健康足月的孩子,就幸运多了.二来,她这一毒下在姜一闲身上,要给她未来的人生带来多少痛苦.每个月,人生中要走过多少个月圆之夜,她就会痛苦多少次.
如果没有姜一闲,他也不会遇到她,不会倾心于她.
她是幸运的,得到了他仅有的一丝温存.她是独一无二的.
她又是不幸的,因为她同时被闻人御喜欢,所以注定她要被秦无衣利用,死生被操控.
这都是命吧.没有谁能够一直得到老天爷的眷顾,她得到闻人御和秦无衣的爱,世间都只有她一人有这样的好命.然而这运气太好,老天爷总会给她一些坎坷让她自己造化.
秦无衣的腕间少了姜一闲的镯子,起初有些不习惯.玉镯被他戴在右手,而他的左手上,是姜一闲在牢中自己编织,赠与他的不老藤手环.
无论哪个手环,他都几乎不曾离身.这是他对她心爱的体现了,至少秦无衣这么觉得.
第二日,秦无衣起得早早的.他几乎一夜没睡,到了白天,精神却不见消减.
他背着个小背篓,上了黄沙山.
黄沙山是个好地方,虽然是边疆戈壁,荒凉无人之处,却生长着不少珍贵的植物.
这些植物,既可以入药,也可以入毒.万物相生相克,或许只需一步,就能把一棵植物,从药变为毒,或者从毒变化为药.他此行上山,就是去采集一些药材.
隐画从屋子里翻出一些平常妇女穿的衣服,关外天气寒冷,便加了一件大麾.
她带着腕间的镯子,一步一步踏上去骁戟营的路.
两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情,然而他们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击溃大凛军队,推翻御帝政权.
骁戟营门两排看守员,看到远处慢慢靠近的隐画,不由得心生警惕.
隐画故作娇柔,咳嗽了几声:“几位军爷,奴家是黑沙镇镇民,前来军营,想见见我的朋友.”
守卫上前几步,在她周身绕来绕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隐画.
忽然,那人一把扣住隐画的肩,稍加使力,隐画毫无防备,软弱无骨,直接被摔在地上.
另外几个守卫连忙叫住那人:“阿帆你在做什么”
隐画低头发出啜泣的声音,娇弱可怜,“奴家只不过想见见朋友,跋山涉水来到此处,好声好气地恳求几位军爷,没想到,竟然换来他这一招狠手”
被唤作阿帆的军爷眼神里写着不可置信,他看隐画的身子骨不像个娇弱无力的妇道人家,她的臂膀很粗,胯也宽大,像个习武之人.然而他刚才只是为了一试她的身手,却没有料到,她果真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啊
几个男人将隐画扶起来,面色上带着尴尬的微笑,询问她道:“姑娘,你还好吗,刚才摔的那一跤,有没有摔着哪儿啊阿帆,都是你惹的好事”说到一半,那人责怪阿帆一顿.
隐画摇头苦笑:“几位军爷,奴家不碍事,不碍事只是阿帆他脾气大,将奴家吓坏了.”
那人也无可奈何:“姑娘,不是他脾气大,最近两国局势动荡,边疆这边都加强了防范,不可能随随便便让一个自称寻友的妇人进营地,就算你是个寻常妇道人家,也不行.”
隐画低泣着:“那朋友许久未见,我十分想念她还望几位大哥,通融通融,行行好.”
阿帆心中有愧疚,他叹了口气,对隐画道:“罢了,你朋友是谁,你来找他做什么你有什么话要捎给你朋友吗还是有什么物什要捎带给他我都替你做了.只是你不能进营地.”
隐画点头,“那就麻烦军爷”说着,隐画取下自己手腕间的玉镯,“把这个交给军中一位小兄弟,她叫姜一闲,是刚注入进骁戟营的新兵.”
阿帆眼神里仍然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他接过玉镯,拿在手中,眼神还在凝视隐画,仿佛想狠狠地看穿她的心思,然而隐画面上平静,他什么多余的表情都看不出来.
正逢中午休息十分,阿帆一路询问,找到了姜一闲所在的帐篷.
姜一闲一脸吃惊地看着前来通信的小哥,“啥还有人来找我”
阿帆姗姗来到姜一闲面前,“你是姜一闲”阿帆顿了顿,不等姜一闲回答,他把玉镯举起来:“有个女儿让我把这个捎带给你,她说她是你的朋友,从黑沙镇来,很想念你.”
姜一闲满脑子全是问号,什么这个镯子什么朋友黑沙镇很想她
这个镯子确实是她的,然而她早先就把她送给了别人,它为何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姜一闲又什么时候认识了来自黑沙镇的朋友她这一辈子认识的人不多,朋友少
这么多的疑问,姜一闲没办法让它们继续堆叠在脑子里,他扯着阿帆的衣服,大声道:“那个给你镯子的人,她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见她”
看姜一闲焦急的模样,阿帆对隐画的戒备之心少了一些.看来她和军中这位小兄弟着实认识,小兄弟如此激动,怕也是想她想得紧.一男一女之间哪里能有什么干净的友谊,无非是一方喜欢着另一方,没有点破罢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那里,也许她已经走了.就在营门,我带你去.”阿帆转身.
本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