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轻笑着，眼前的白泽，看起来依旧清雅出尘，实则城府极深，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他想要得到的就始终是他的，一想到如此，心底的窒息让她喘不过气来。
“白泽，你不要以为你会骗人有多么了不起，你骗得都是那些相信你的人，可……我不信你了……”
白泽看着她，目光深沉，张了张嘴，终于说了出来，“你如果跳下去，我必定会……必定会杀了从沐恩宫搜出的那个孩子。”
莲生的唇动了动，试了好几声，发出声音来，纤弱的双肩在耸动，忽然，细碎的笑声从她染血的唇畔逸出，“哈……哈哈哈……你不会的。”
见她满目凄凉，他不再言语，怕她动气伤身，怕她一时激愤，怕她向后移去……这个念头微微晃过心头，倏然一痛，该说什么话来挽回好？仿佛做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白泽只好缓缓向后退去，闭上眼不再瞧她。
莲生努力绽开最后一个笑颜，回转身，就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自由地扑向天空，毅然决绝地纵身跃下。
她听到无数人在惊叫，白泽冲来的身子已经被无数双手拉住，他在说什么自己听不清，只知道他的嘴一张一合。
他整个人好像受到什么突然的重创，竟然微微向后一仰，莲生笑着看着他，刚刚他徒劳地似乎想要拽住她，而是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他的指尖就能碰到她了，可他没碰到。
她终于明白了，这是她对他最大的报复。他之前不是说逼死阿娘不后悔吗，可她明明看得见他瞳孔的扩撒……
一人一狐坠地，白的雪，红的血，火色的红莲，一朵一朵在茫茫的雪地绽放。
据说她出生时红莲一夜开遍，但很多人只说那是传说，如今人们便亲眼看到了这种情形，连绵不断，一朵一朵，浓烈的红凌寒怒放……
灰冷阴沉的天幕就如被撕扯开一般，涌出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将所有的吞没，连着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白色的怪物吞没。
他凝神瞧着她，眸中光色流过，手不自觉的抬起，似要抚上她的鬓发，却终停鬓间，冻结成僵硬的姿势。
大雪湮没，没有人敢上前提醒他。
他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眼中没有痛，空洞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仿佛塞满了一切……
胳膊突然一松，他低头间在她耳边轻笑道，“抱紧些。”而后清清楚楚看到了她宁静的微笑，只是他还是不敢抬手去碰那清秀的眉眼……
一连五日，他把自己和她关在沐恩宫里，外面的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听见哭泣，没有人听见呓语，就那么静静的。
直到第五日后沐沅赶来推开大殿的门，见白泽依旧抱着莲生一动不动，不禁叹息道，“表妹，已经死了。”
白泽缓缓抬头，沐沅不禁大惊。她看见了一个近乎陌生的白泽，苍老而憔悴，他闻名于世的风姿怡然没有改变，只是眼底的神采倏忽间逃逸，仿佛几天衰老十年。
他牵动枯干的唇，笑了笑，“我知道。”
“你这又是何苦……”沐沅不忍说下去，偏头眼框里的泪水打着转。
“我爱她。”声音仿若枯叶，干涩暗哑，这三个字竟是脱口而出，就连这三个字，他都说得面无表情。
他爱她？恐怕莲生在生前都没听到过吧，这个游戏不好玩了。牵连上了爱字，一切都难了！本就无人敢吱声的大殿竟连呼吸都听不见，沐沅仍紧紧盯着他，声音冷若寒冰，直击他的肺腑，“你凭什么爱她？！你不配！”
只是下一刻，她便看到他紧闭的双眼中滑出了泪，无声无息地跌落。
一个爱字就能结束这一切恩怨情仇？只一个爱就赫然忘却痛字要怎么写？！天下都要笑了……沐沅伸出去的手只是犹豫了片刻，随即将莲生夺了来，“爱不爱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想让表妹入土为安……”
月光下缓慢走近的身影是那么的熟悉，只见她轻轻抬手来抚上他的脸。
他猛然拉住了她，将她拥入怀中，喃喃自语，“十年来，权势嚼蜡，兄弟陌路，亲情凉薄……这个世上……除了死，还有什么可以渴望？我等你很久了。”
忽然间仿佛疯了一般抓起她的手，猛烈地动作着，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我等了你很久了……来，杀我吧，覃莲生你不是恨我吗？！”
蓦然一个柔媚的声音响起，“皇上，臣妾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倏忽松手，淡淡的语调，“我没比过，她也不用跟别人比。”
“你不恨我吗？你知道那些箭是我射得，你可以杀了我的。”语调诡异。
“死，太便宜你了，鱼尺素，你不是想做皇后吗？那你就一直做下去吧。”
鱼尺素的双眸瞬间黯下去，虽然仍是黑漆如墨，却失去素日的明媚光彩，却像是两孔看不到底的无底之洞，再没有一丝光线。
白泽走入宫殿深处，深望一眼顶处的龙椅，眼神里有凉意，审视龙椅背后万骨枯竭的空荡。
“七公子，美人与天下你只能选其一，这样会不会太贪心了一点。”
“她活不过明年冬天。”
果然是自己太贪心了么？太多事情太烦心，白泽抽离出思想，正想吹熄蜡烛，有风冰凉，骤然吹入房内，一室漆黑。摇了摇头，摸索到床前，入眠。
“拿着这个，到哀牢山来讨回你的未婚妻！”
“这么好看，就留作男宠吧，压寨女神什么的不配我‘无盐将军’。”
“暖床的，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嗯？”
“本将军可是说话算话，脱！”
“我喜欢你，反正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不让你知道，我多亏啊。”
“白泽，我答应你出兵，前提是你必须娶我为妻。”
“白泽，我还不想做寡妇。”
……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就已经添满他的心，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她的笑靥身影，不可抑制地想她，沐神医卜卦不是说过自己和她有宿世的姻缘吗？或者来世……忽又想到了她之前说过的话。
“覃莲生，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爱上你。”
“我正好和你相反，我不修来世，只为今生。”
那骄傲的声音消散在了虚无里，泯灭无痕，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似的，空落落的如同抓心般难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喉咙一股腥热，白泽伸手轻轻去拭，满手的血。
虚浮的身子半点力气也没有，恍惚间竟是雨后黄昏的小巷，彩虹映衬下，红衣女子翩翩而立，衣如落日，美人绝世。
没多久，大夏皇宫的东北角清晰的传来金钟之声，一长一短，一声一声，连绵不断，那是宣告皇帝驾崩的丧钟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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