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慕极再回头,已经没有任何震惊与惶恐,恢复平日说话的语气,“哥哥你怎么上来了?”
“有人送了封信给我,是义父的回信,沈大人招安西梁山匪,似乎遇到了麻烦,义父让我领着金甲卫,速到西梁山脉,与沈大人会合。”陆昭说。
“为什么是金甲卫去?你离着西梁山脉那么远,禁军呢?”薛慕极现在,什么人的话都不敢信了。
“西凉太子现身雍都,说是要迎岳将军回国,皇上正与西凉太子在雍都会面,守城禁军,不方便调动。而我们北上回雍都,正好能顺路,解燃眉之急。”陆昭觉得薛慕极奇怪,从提起西梁山脉就很奇怪。
“别去!”
回雍都,只有雍都才安全,摄政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
薛慕极深信,陆钰并不知道小皇帝在做什么,如若知道,陆钰该是多么失望。他千辛万苦才把哥哥认成他的义子,留在身边,是绝不会允许小皇帝这么胡来的。
“你不想让我救沈初?”陆昭忽然问。
“沈大人?沈初?他现在是什么官?”薛慕极刚反应过来,沈大人是沈初!
“从大理寺调任御前丞相。”陆昭说,“本来,西梁山脉招安山匪该我去,而盐立城之行该他来。因为他最近一年,头疼的厉害,说是当年受伤的后遗症,御医也束手无策。启程前一日,他在大殿上直接晕倒,被人抬回府中,皇上怕南下路远,沈大人路途颠簸再犯病,就下了密旨,让我们交换。义父在查宝藏的事,我在王府,也知道些盐立城案子的琐碎,接手不难。还能回一次平江,正巧。”
什么路远,什么晕倒!哥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离着雍都越远,李嘉霖的暗卫就越好下手,越能瞒过陆钰神不知鬼不觉。
分明就是他们俩设计好的,一个装头疼,一个装明君关怀臣下,顺理成章的下旨,把你往陷阱里推。
“不行,你不能去。”薛慕极抓住哥哥的胳膊,“沈初根本没病,他装的,他要害你。”
薛慕极不能说暗杀哥哥的幕后主使是谁,只能先推沈初当挡箭牌。但沈初明显是帮凶,并不无辜。在见到陆钰,从陆钰口中听到真相之前,他还不想告诉哥哥一切。
这是一件足以撼动天下的大事,他需要知道陆钰的想法。
陆昭却是笑了,脸上并没有疑惑或者是生气,“薛慕极,我知道你与沈初过去关系亲密,你不用刻意为了我的心情,保持与过去朋友的距离。你的心,在我这里,我知道的。”
这个时候说情话,完全不符合氛围啊哥哥!
说什么跟沈初关系亲密,谁跟他这个贪生怕死,置兄弟生死于不顾,抢兄弟未婚妻,还恬不知耻的装作跟长公主府不熟,连素莲公主要嫁冯骏那混蛋都不去劝的白眼狼关系亲密……等等……等等……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跟沈初关系曾经很亲密!!!”薛慕极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他与沈初交好,是上辈子的事,那是谢漫星的人生,并不是他薛慕极的人生。
“谢漫星……齐安长公主与谢驸马的小儿子,雍都纨绔,字画卓绝。离家出走,外出远游,失踪八年,每年从平江城的驿站,走一封书信回家报平安。”陆昭静静的说着,“就连义父的暗卫营,都找不到他人究竟在哪里。”
薛慕极像个石头似得,立在原处,“哥……哥……你知道……”
然后再也问不出。
接连几个晴天霹雳,承受不住啊老天爷!
陆昭很确定的说,“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你是谢漫星。”
薛慕极重生后,唯有这个事,打算瞒着哥哥一辈子不说。然而……人家早就知道了,不仅非常淡定的默默接受了,还反过来瞒着他装不知道,他真是白吃了这么多年的白米饭!
他自问做世子,除了性格,没太多变化,但是哥哥又没见过谢漫星,他怎么这么确定自己的灵魂是谢漫星的!
“因为字。”
“字?”
“一个人,自幼不喜文字,被狗咬后,写字忽然变得漂亮,是不可能的。你虽然努力的模仿平江世子写字,但毕竟功底全然不同,你的字再难看,也是有风韵骨架的。你第一次带我游平江的夜船集,马车里,你写那封绑架自己的信,忘记了伪装,写的流利好看。可我只是奇怪,并没有想到什么灵魂变换的事。”
真失败了!哥哥你不要这么打击我啊!我模仿那狗屎烂字模仿的而抽搐,也不容易啊!
“不仅仅是字,你的画也是如此。你画我的画像,我捡到过,你骗我说是大哥画的,我却知道,是你画的。那样的工笔,不积累十年画功,是绝对不可能画出来的。”
也是,哥哥那么聪明,两人天天在一块,发现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与之前判若两人,我那时很怕,你有一天变回去。”陆昭想到薛慕极想与他亲近,每每被他躲开的样子。
“可你又不认识谢漫星……”
“可我见过你写给谢驸马的信,每年一封,定时寄出。”陆昭说,“你带我去雍都的那一次,皇上说要为素莲公主选驸马,你似乎很高兴。你对素莲公主的关心,让我不由得关注长公主府。”
薛慕极根本不知道,当时哥哥总是不说话,心里面竟然想这么多。
“可我观察了很久,你并不讨厌谢睦,反而处处帮他,你对素莲公主的感情,更加像亲情。而素莲公主,只有一个弟弟。”陆昭说,“离开雍都前,我偷偷与谢驸马要了一张谢漫星曾经的字画,一模一样,我就此确认了,住在平江世子身体里的人,是齐安长公主府的世子,叫做谢漫星。”
老爹啊你闲的没事拿我的画随便送人干嘛啊!
“回侯府后,我搬出你的院子,在藏书楼没日没夜,看了许多乱怪神力的记载。”
哥哥你难道不是在看刑律书吗?你难道是把刑律书摆在上面,下面压着鬼故事书吗?薛慕极表示很无语。
“你不觉的可怕吗?这种灵魂穿越的事……”薛慕极自问,若不是被他碰上,他是绝不会相信世间有这种事情存在的。
“可怕吗?挺害怕的,但躲也躲不开,你总跟着我。后来慢慢的,就习惯了,就算你是真的鬼,也比平江世子对我好。”
“再一次认出我,也是因为我写的字吧。”薛慕极明白了,他在先王墓里刻过字,所以哥哥进墓出墓时候完全是不一样的态度。就算换了个身体,他谢漫星独一无二的字韵,是没有人能模仿的。
陆昭点点头。
哥哥一直注视着他,所以才能发现这些细微的不同,薛慕极抱上去,亲了一下陆昭的侧脸,“以后我不怕再穿到别处去了。”
“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陆昭问。
薛慕极摇摇头,“算了,不找了,也没什么用。”
陆昭不再问,义父的语气很急,似乎西梁山匪很棘手,他打算明天就启程,本来还怕薛慕极要找上半月一年。
薛慕极靠在哥哥身上,他打定主意不能让哥哥往李嘉霖与沈初挖的陷阱里跳,决不能让哥哥带金甲卫去西梁山脉。
“哥哥,你知道当年我是怎么死的吗?”薛慕极轻轻地说。
他感到陆昭微微收缩的手臂。
“因为沈初,我把他当朋友,他却背叛我。”薛慕极搂着哥哥的双臂越收越紧,狠狠的说,“我命丧西梁山脉,我的肉身被分成一百零八快,灵魂足足游荡了两年才组合成形。我恨他,我不想救他,也不愿哥哥你救他。他欠我的债,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候。”
第70章 70
陆昭绝不会怀疑薛慕极的话,陆昭领着金甲卫,刻意选了一条远离西梁山脉的路走。他从没想过,薛慕极的前生是这么死的,而沈初竟然是罪魁祸首。
沈初是皇上的宠臣,也是皇上用来对付沈家的一把剑,按着辈分,自己改叫他一声姐夫。
竟然是个伪君子。
他绕了远路,已经行进十多天了,如果沈初真的有危险……即使沈初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与义父无法交代,大不了一走了之,雍都皇城,他也没有多少感情在里面。
“哥哥……你看……”
薛慕极远远看见一个少妇,少妇满脸都是憔悴,一看就是很多天没睡好觉。
“陆茜???”薛慕极揉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绕着走吗?薛慕极在马车上,想起自己发过的誓,喝一杯水,推推陆昭,“她怎么知道咱们走这条路?”
“金甲卫里,有她的朋友。”陆昭并不奇怪,说完,他命金甲卫公孙将军停下行军,跳下马车。
薛慕极忙把马车帘盖住,他发过毒誓,不能见这位。但陆茜不在雍都,跑到这里来干嘛?
难道是皇上的另一步棋?万一哥哥不去救沈初,陆茜这个陷阱,也必然踏进去。可他认识的陆茜,很有主见,会瞒着父亲,为皇上与丈夫做这种坑害义弟的事情吗?
不成!他从马车上的箱子,找了个头盔,盖在头顶,又用黑布捂住脸,才从马车上钻下来。
渐渐的靠近哥哥与陆茜,陆茜的脸色很差,眼眸里有哀求之色。
陆昭的声音,“已经来不及了。”
“不,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昭,你去不去我管不着,把金甲卫的令牌给我!”陆昭似有怒气。
陆昭摇头,“你自嫁入沈家那天,义父就与你言明,摄政王府的暗卫营,自此与你再无关系。我不会把令牌给你。”
“你故意绕路,枉顾父亲命令,陆昭,你为何处处针对阿初,朝堂上是,如今也是!阿初生死一线,你还计较什么政见不合!”陆茜竟然哭了,抹掉眼泪,“阿初为了什么才深陷危机?本来去西梁山脉的应该是你!是你!”
薛慕极简直要被震惊到,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陆茜流眼泪。
他看着呆住了,一阵风吹过,薛慕极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不不不……”薛慕极用手捂住脸,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陆茜已经看见他了。
薛慕极被哥哥拉到身边,陆茜似乎明白了什么。
“平江世子……果然,是你在捣鬼,陆昭是听你的话,才不去救人,绕了这么远的路,故意把西梁山脉给绕过去!”
薛慕极并不想伤害陆茜,但与哥哥比起来,他更不愿意让哥哥冒险。
陆茜慢慢走近他,薛慕极往后挪步,几乎靠在哥哥的身体上。陆茜离着他越来越近,忽然向着前方跪下来。“求你,无论你是谁,救救沈初,求你了。”
别人或许没觉得有人么,但薛慕极明白,让陆家大小姐下跪,比杀了她还要难。当年李氏皇族人丁兴旺的时候,陆茜都不把那些皇子皇孙放在眼里,如今,却给他一个恨得不能再恨的人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