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余一瞬间回忆起,从前天真地不知道寝室有厨房的时候,他曾经热情地开了个空头支票怎么可以少了你(高干)。此时两个人的交情足以请端凛一顿饭,这没问题,可他能挑个好时间来么?
无奈地扶住额头,谢子余不想拐弯抹角,打了个直球:“我现在很忙,可不可以改天?”
端凛是个讲道理的人,肯定是的。怀着这样天真愿望、丝毫不记得对方过去劣迹累累,谢子余满怀期待地盼望端凛下一秒消失。可惜对方一个漂亮的翻身,长腿越过桌子,瞬间稳当地站在谢子余身边。外套依然披在身后,不知为何没有被他颠下来。
真是个充满不科学谜团的人啊,谢子余感叹。
“为什么?”端凛诚恳地问。
“没时间跟你解释,老子要急得秃顶了!”眼瞅着地上一片狼藉,谢子余心如火烧,完全忘记自己正在跟谁说话。兔子逼急了也咬人,若在平时,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用这种语气吼端凛。
听见谢子余的话,端凛没有生气,反而控制不住嘴角抽动,“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真好玩”四个字简直写在了他额头上,挑起一边眉毛,端凛问道:“你有急事?”
谢子余一时语塞。魔法能源池这件事,不能够大嘴巴地见一个说一次。暗忖端凛应该看不出地上那堆东西的门道,谢子余实话说了他第二烦恼的事情:“我睡不着,失眠。”
“为什么?”端凛的语气依然诚恳,并非客套地回复。只是他没有起伏的公式化语调,让谢子余简直以为自己正在看医生。
想了想,谢子余决定简化事情的经过:“大后天得交作业,可是直到今晚我还一点头绪也没有。今晚本来准备调整一下心情,睡一小会儿,又焦躁得睡不着。”
端凛托着下巴想了想,表情理所当然地说道:“去煮碗汤。”
谢子余简直怒向胆边生,如果手边有榔头,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敲死端凛。方才误以为他在关心自己的想法太天真太幼稚了,端凛这种人,一早就该看透他的本质!
所有胆子都在吼端凛时用完了,谢子余心想横竖也做不出能源池,得罪端凛更没活路,胳膊拗不过大腿,不如乖乖从命全文阅读潜在水里看星星。非常识时务地,谢子余灰溜溜跑去厨房。滑子菇被风元素养得水嫩嫩,谢子余挑了些偏甜的蘑菇切成丁,麻利地蒸熟芋头、紫薯,与木薯粉一起添水揉成面团。
芋圆、薯圆和蘑菇丁一起入水煮熟,另起一锅煮红豆汤,完成后装碗,舀一勺蜂蜜淋上。
一碗在物资匮乏的联邦算是豪华大餐的甜点,正式出炉。
甜食的香味,能够放松精神。狗腿地把瓷碗献给端凛,谢子余站立一旁,有种不知手脚往哪放之感。
“去床上躺着。”端凛瞟他一眼,下巴指了指床铺。松软的枕头边,正是缩成正方体的塞博坦。
听见端凛命令式的话语,谢子余大腿先脑子一步,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直挺挺地往单人床走去。端凛的奇怪举动毫无预兆,谢子余也被蛊惑似的,往中拍拍枕头,乖乖地躺平,伸手捋顺被子,眼睛一眨一眨地茫然盯着他。
啜饮一口红豆汤,顺带吸进两块芋圆,端凛拉开椅子,把嘴里东西细细咀嚼吞下,才说:“放松。”
大哥啊,别搞得分分钟要解剖我的样子好吗?谢子余忍不住吐槽一句。
可听见那句话,原本被甜食的香味撬开一根弦的紧绷精神,不自觉地又放松了一些。端凛细细喝着汤,有一阵没一阵地跟谢子余说些跳跃性极大的话题,句子琐碎而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他随心所欲地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那阵飘进耳朵的声音,低低地,像冬夜里一阵丝滑的提琴。
谢子余起初还能偶尔与他搭话,随着时间的流逝,端凛的声音越来越渺远,仿佛从微蓝的天际传来。视线逐渐变得朦胧,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谢子余眼皮耷拉一点,又耷拉一点。睫毛颤动,眼皮再也支撑不下去,沉重地贴合了下眼睑。
“睡吧。”
身边的气息,强大又令人安心。半睡半醒之间,谢子余隐约意识到,端凛的声音,或许有种不可违的魔力。所有听到他声音的人,都会在不经意间被他引导,走向他期待的方向。
但堕入黑暗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听见谢子余轻微的呼噜声,端凛站起身,环顾这间对他而言十分逼仄的寝室。躺在床上的这个家伙,身上都是谜题。
机甲制造系的学生却来自魔法世家,特地找他询问元素常识,叶青舸第二次见过他之后的奇怪态度……更不用说,来到房间的第一眼,他就看出那台未完成能源池的不同寻常。不能指出是何处古怪,直觉告诉他,这与他见过的所有能源池,都不一样。
端凛俯身,左手撑在床沿支持身体,右手指尖掠过谢子余的脸。
拎起枕头边的正方体,端凛摇了摇,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吧。”
正方体一阵嗡动,飞快变形成塞博坦原本的模样。正坐于端凛的手掌,塞博坦神情高傲威严,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眼眸。
“起床!懒鬼!”猛地一个巴掌落在谢子余脸上,清脆声音响彻房间。
谢子余疼得直吸气,睁开眼,塞博坦在他胸口蹦来蹦去。挥开打鸡血的塞博坦,谢子余挠了挠鸡窝似的头,打着呵欠,起床洗漱。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是怎么睡着的?记忆不太清晰,谢子余草草洗把脸,回到房间,看见摆在桌上洗刷干净的碗,昨晚发生的事情走马灯般豁然开朗。那个端凛,居然哄他睡觉?这是童话故事情节,还是神话故事情节?
“玄幻,一定是玄幻。”拍拍自己的脸,谢子余茫然的目光,遭遇地上一摊初成型的能源池。
——没时间了!!
脑内警铃大作,谢子余当即决定这两天翘课,准备好干粮,携塞博坦赶往实验室闭关。放一团精神力作警卫,谢子余开始修改图纸。目录上方案一列到方案十五的名字都被涂了一道黑杠,谢子余在最下方书写“方案十六”四个大字,并用小字附录修改要点。
前几个方案为什么失败?错误的点在哪里?谢子余冥思苦想,结合残页标注的要点,一条一条简略叙述。
托端凛的福得以休息一晚,谢子余被加满了油,神清气爽充满干劲。许多堵塞的念头得以疏通,尽管障碍重重,他披荆斩棘,以非常小的步伐前进。
塞博坦一旁跪坐,不时提出些修改意见,随时连接网络提供资料。
“控制器的控制机制效率低,反应滞后,有导致爆炸的可能性……就是这个部分……”塞博坦指着图纸控制器与核心反应器接壤的地方,“我查到一本书有关于这方面的一小段,你参考着改一改?”
“你看看还有什么问题?”谢子余将几次涂改的图纸传给塞博坦。
“核心反应器,成功率依然不大。我个人认为,反应器内壁材料有更好的选择,你现在使用的稳定性太差了。”塞博坦尖锐地提出反对意见,“元素输入方面,损失率太大,非常容易逸散。你打算主用什么元素作燃料?”
悻悻收回手,谢子余摸摸脖子,不见泄气,“我再改改吧。”
从方案十六到方案三十六,助教与导师来来回回,指针转过一圈又一圈。图纸敲定,已是周三下午。谢子余肚子饿得咕咕叫,跟塞博坦胡乱塞进几块令人反胃的能量块,又匆忙投入工作。
“原料是……”之前处理过的几项原料都不能用了,与塞博坦重新选择更适宜的材料,来不及购买,只能就近从实验室取。
谢子余伸出罪恶的手,满脸通红,羞愤无比地说:“我一定会还的!”
分流精神力转变为驱力,梳理材料,并将材料塑形成预定的形状。谢子余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个月来不间断的练习,他的精神力运用小有成效。实验做出来的能源池相比实际上的能源池,极大地缩小了比例,采用标准机甲模型大小。
“说起来,真正的机甲,可真是巨人般的大小啊。”想起蒙尘之风,谢子余不禁发出感叹。
塞博坦一爪子按下他的头,怒喝道:“快干活!”
材料全部处理完毕,已经是深夜。身份仪倒计时滴滴作响,谢子余一把按掉确认键,马不停蹄地动手组装。
此时的他,额前头发全部抓向后脑勺,只留下过短的几绺,散乱地垂在眼前。谢子余眼神专注,嘴巴紧抿,脸颊滴落的汗珠留下一道道水痕,濡湿的眉毛更添墨色。即使样貌平平,投入得忘我的男人,带给人的魄力依然不容小觑。
“你这个时候看起来还有点帅。”塞博坦像仓鼠似的啃饼干,伸出拇指给了个好评。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谢子余没有给予它回应——更像是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满天星斗的靛蓝夜空逐渐变淡,直到太阳的马车从地平线缓缓驶来。实验室内感受不到月落日升,外面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封闭的空间,却安静得连呼吸也莫名清晰。
来不及了!塞博坦心中焦急,不住探看时间。
可瞧见双眼闪亮的谢子余,它安心下来。他无法分心的表情,拥有令人信服的力量,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这还是初次见面时的那个,被它吓得不住退后,差点尿了裤子的少年吗?
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我能!我能做到!”谢子余咬紧牙关,忘却饥饿,忘却困倦,忘却疲惫。
回家的渴望、对异世的不安全感、想要赚钱、想要出人头地……他接触机甲,有无数个复杂而目的不一的原因。无数个念头糅杂,被时间蒸烤提炼,最终剩下的,竟是纯粹的对机甲的热爱。
不想用机甲赚钱是骗人的,可在“热爱”这两个用加粗一号字体誊写的大字前,六号字的“钱”,看上去如此渺小。
年近而立,沾染一身市侩功利,谢子余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在一个陌生少年的身体中,重拾青春的热血与激情。
旋合最后一颗螺丝,此时已经是周五清晨。
谢子余双手托起初生的能源池,来不及测试,只是呆呆地盯着它看。
为什么会这么努力?为什么会为了它茶饭不思?
原来自己的念头如此简单。
——“我喜欢机甲啊。”
塞博坦惊愕地看向他,谢子余止不住大笑,眼泪忍不住地一颗颗落下。
他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因为喜欢机甲,仅仅是因为这样而已!<b
作者有话要说:谢子余终于明白他对机甲的心意了(づ′▽`)づ ,热血青年谢子余mode开启~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