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分别时,谢子余犹豫了一路,把塞伯坦跟他对战的缘由告诉了端凛。当然,隐去自己是另外一个世界穿越来的这一点。
“下一场,一定会遇上我?”端凛看上去有些惊讶,“那只傻猫,比我想得要有用。”
塞伯坦听到这句话恐怕得气得跟端凛打一架。谢子余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发自真心地感叹:“说实话,对上谁我都不想对上你。”
端凛与塞伯坦究竟哪个对他影响更大,谢子余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一个是他的老师,另一个,是横贯在他眼前,怎么翻也翻不过去的大山。来到这个世界的谢子余,可以说是被端凛虐着长大的,至今无胜绩。他对端凛,有惧怕,有仰慕,有尊敬。但其中,无丝毫想要打败端凛的决胜之心。
谢子余本来就不是一个富有斗争精神的人,甚至连上进心也有些缺乏。端凛打败他,他会有让自己追上端凛的念头,却根本没有超过端凛的意识。这或许端凛过早地以强大实力,扼杀了谢子余打败他的希望。就像被科学家捉弄够了的猩猩,再也不会想去碰让它吃了一次次苦头的香蕉。
“你在害怕什么?”端凛突然拦在他面前,“方才比赛也是,现在也是,你的信心完全没有追赶上自己的实力。输了又如何?赢了又如何?为什么要缩手缩脚?”
端凛少见地爆发语速,谢子余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接连的问句问得谢子余也心头郁闷,不知道端凛为什么突然找茬,他没好气地说:“难道你还想安慰我说,我能赢得了你?”
端凛很老实地摇摇头,谢子余心情更加郁卒。
坏心情借了他个胆子,谢子余看上去气势十足,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你是天之骄子,跟路西法打也能不落下风。在你成名的时候,我还连机甲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谢家的耻辱,是不被你们圈子待见的人,我都知道。我与你,本来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即便如此,也不能失去作战的勇气。”
“你不明白,”谢子余狠狠摇摇头,“你出生至今,有经历过必输的战斗吗?”
端凛眼睛都不眨,“胜利的几率问题。”
“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弱者,在这里的每一场战斗,都不能说必胜。”谢子余的尾巴越垂越低,气势逐渐烟消云散,“你说我不自信,可是我找不到让自己自信的客观依据。如果我大意轻敌,下场会更惨。我必须得加倍地小心谨慎,迂回作战。”
“你来这里可能只是为了玩玩,可我不一样,我输不起。”谢子余的目光逐渐找不到焦距,“冠军的机会对我而言太过重要,我……”
我想回家。
可能还有其他的机会,但只有这一次,回家的道路距离他那么近、那么近,他没法抗拒这个诱惑。不可否认这个世界非常有吸引力,放在天平与“家”一对比,分量却如此轻微。顺风顺水的时候,人们渴望着新环境,一旦遭遇挫折,最能让自己安心的,永远只有最熟悉的地方。
“我对你很失望。”端凛扔下这句话,人瞬间消失不见。
话语里的情绪被压抑到极致,甚至让谢子余产生错觉,认为那是一句平淡到不能平淡的告别。
端凛在床上睁开眼睛。比赛在上午,现在也不过十二点,距离饭点还有半个小时。
那位看似随性的叶青舸少爷在作息时间上有点轻微的强迫症,端凛除非去谢子余那打野食,平时吃的由叶青舸一手包办,被迫跟着他的吃饭时间走。
“我对你很失望。”
端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回味着自己说这句话的心情。他的脑子罕见地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罕见地,端凛察觉到,自己竟然在焦躁。
因为自己知道太多——知道谢子余打算做什么,知道他打断的那句话后面是什么,知道他为了什么而努力,所以才会从坚实的冰山里,钻出一丝丝焦躁的情绪。
他从未因为自己知道的事情失控。出色的判断力,直觉,推理,总能让他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甚至顺带知道自己不感兴趣的。这么多年,信息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脑子,在其中反应催生出更多的信息,可没有一件,能让他动容。见识得太多已经让他麻木,以至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撼动他日益坚定的心。
“只是知道他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就让你烦成这样?”
端凛视线一凛,立刻站起身,瞪着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叶青舸。叶少爷无所谓地摆摆手,忍不住笑出声:“我说,这已经超出‘好玩’的定义了吧?”
“所以呢。”端凛一脸不为所动,淡定地反问:“难道你会认为我喜欢他?”
叶青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语气比红发更加张扬:“也——不——一定。”
端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叶青舸以为谈话到此为止,转身准备招呼端凛出门吃饭,却听见背后传来端凛的声音:“现在为止,确实没到那个地步。”
可是,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叶青舸扭过头,看着难得坦诚地吐露心声的端凛,揉了揉脖子,没再说话。
自那天以后,端凛和谢子余仿佛约好似的,再没有见过面。无论是在网上练习,还是现实中,谢子余再没见到端凛忽然而至的身影。他自然不想主动跑去找端凛,有意无意地,竟然在互不相见的情况下,比赛日来临。
此时争流杯的前段赛已至末期,如汹涌潮水般的报名选手被刷得七零八落,剩下来的,不是运气逆天就是颇有实力。与此相对,选手少了,每场比赛的观众数水涨船高,对于一些羞涩内向的选手,可以说是一堵不高不矮的墙。所幸比赛场地跟观众席之间有光幕遮挡,声音不互相传递,不然往赛场上一站,面对四面八方的观众,心理压力就能压垮人。
这段时间谢子余也没闲着,可是练习的重心,已经从对战技巧,悄然地转向机甲制造技术。塞伯坦给出训练表的时候,谢子余心情相当平静,向来决策理智的它,不会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比赛上下功夫。况且,亲手将谢子余的前途葬送的,就是它。谢子余没有什么抗争或者抱怨的念头,实力不足任人拿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他有能力像塞伯坦一样篡改赛程,如果他有能力像端凛一样来者不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挣扎都挣扎不起来。
“果然……”谢子余摸摸下巴,“打败端凛,就跟里小强主角逆袭高帅富大神一样嘛。”说罢一拍手,兴冲冲地跟塞伯坦说:“你知道吗?在我原来的世界,像我这样穿越过来的人,都是的主角啊!想霸气侧漏就霸气侧漏,想后宫三千就后宫三千,机甲第一次上就能把老手揍得满地爬。你看你看,我是不是长得很有这样的潜质?”
塞伯坦对此十分不感兴趣,冷冷地说:“虽然没看过那种,但是按照常理推断,肯定是生活不如意的人写来发泄自己的情绪的吧。你真的相信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
况且……它扫了眼被打击得垂下尾巴的谢子余,心里暗想:接手这具身体,是福是祸都不好说。
“切,等着看我大发神威吧。”谢子余撸起袖子,露出初具形状的肌肉,“我去了!”
“回来不要失落得饭都忘记做噢。”塞伯坦翘起二郎腿背靠枕头,好似谢子余只是出门买菜。
装作轻松自在,谢子余心中其实没什么底。端凛在他心中形象太过高大,早在气势上就输了几分。一路走来,温度适宜的场馆走廊,也能让他汗流浃背。面对端凛的心理压力过于巨大,甚至他都不知道在畏惧什么,那种恐惧感,是烙印在心底的。
“你在害怕什么?”端凛这句话,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脑袋,让它嗡嗡地发出轰鸣。高考、面试……不说毫无负担,也从未有过走不动路的尴尬景象。谢子余浑浑噩噩地走进准备间,跌坐在沙发上,摊开手一看,一叠叠参差不齐的红色指甲印。
仰起头,手放在额头上遮盖光线,谢子余苦笑道:“就这个状态,还怎么继续走下去……”
这也是塞伯坦的用意——告诉他下一个对手是端凛,比让谢子余在赛场上临时知道,影响大得多。提前知道下一个对手是塞伯坦,谢子余可能还会想些针对性的战术,尽力一搏,知不可为而为之。但面对端凛,塞伯坦很清楚,谢子余必定不战而溃。它曾想过这一点是否对谢子余有害,甚至起过在端凛还未强大到它控制不住的时候除掉端凛,但那次夜晚两人的交谈,使它明白端凛不会成为谢子余的敌人。
端凛的强大,不至于成为谢子余的弱点。塞伯坦考虑到这一点,才放下杀心。
它的使命,是让谢子余的身体能够安全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引导他走向正确的道路。
为此,不惜一切。
入场进入倒计时,控场员开始催促谢子余进场。捏了捏拳头,谢子余露出无奈的笑容,“上吧。”
从偌大赛场的另一端,谢子余看见一身白衣的端凛。越走越近的二人相对无言,谢子余朝端凛点了点头,向周围的掩体走去。赛场的南北各有几堆土坡,土坡上散落着一人高的乱石,规模已经趋近于石林。谢子余半蹲在石头后面,探出头观察端凛。
对方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去向,食指与中指夹着机甲钥匙,一甩手,蒙尘之风如一株从种子里钻出来的植物,欣欣向荣地迅猛增长。端凛恰好站在了它的肩膀上,稳稳当当地随着机甲从空间出来的动作向上升,直到蒙尘之风完全脱离钥匙,端凛拿着钥匙的手如今刚好抵在驾驶舱的门上。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他的姿势甚至比教科书上的更加标准。
从钥匙中放出机甲的动作非常考验基本功。放出机甲,结果发现自己站在机甲脚边,没办法爬上去的人比比皆是。刚开始站在肩膀上,结果半路掉下来的人也屡见不鲜。像端凛这样,不仅在整个放机过程没有调整姿势,甚至刚好站在驾驶舱旁边的放机过程,可以说是非常成功。
谢子余远远地看着他走进驾驶舱,蒙尘之风与他主人同色的蓝色眼睛亮了起来,周身开始风尘涌动,就像在清晨的山间复苏的高大神明。固定在大腿上的匕首被抽出,谢子余把它夹在双手掌心,闭上眼睛,额头轻轻点了点指尖。
他并不是一点挣扎都不会有。
与蒙尘之风对战也有一段时间,只要小心避开各个摄像头,还是有可能到达要害部位的。现今机甲技术还不足以让外甲产生像皮肤那样细腻的触觉,自己爬上去之后,比较难以被确定具体的位置。现在最大的难点,是如何接近蒙尘之风——要是被端凛发现自己的意图,直接飞上天,接近他的难度会大得多。
毕竟……谢子余往下看了看,他的秘密武器才赶工出来,磨合都没磨合一下呢。
“比赛开始!”随着赛场周围光墙的升起,观众们的呼喊被隔绝在外,整个空间变得格外安静。谢子余没忘记自己的隐神对端凛来说没有什么用,但是在机甲内就不一样了……毕竟没有用他的眼睛直视自己,机甲说到底是机器。
蒙尘之风抬起手臂,驾驶舱内,瞬间跳出一个半透明光幕,显示谢子余的动向分析。他越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光点越大越亮。端凛没过多犹豫,右手拉杆左手飞快地按动键盘,蒙尘之风手中的机枪瞄准石林,几发炮弹分别准确地射向三个光点所指位置。谢子余赶忙向后滚了一圈,“之”字型向石林深处前进。精神力的探测被机甲干扰,但谢子余依稀可以感觉端凛正在逼近。
果然!炮弹一路追击,险险躲过碎裂的石块,谢子余发觉石林的危险更大。
此时端凛已然浮空,谢子余凭借普通的跳跃能力根本不可能接近他。向前疾走,谢子余本想从侧面逃出石林,快到边缘时,看见最边上两块看门狮似的钩状石头,他心中有了打算。
从空间囊取出两枚飞镖,谢子余解除隐神状态,转身倒着跑。没想到蒙尘之风距离他只有二十来米,步步紧逼的程度超出他的想象。进入光枪的攻击距离,端凛切换武器,收回机枪。谢子余下意识地停驻,往身后一看,锥形的长枪已经刺入土地,划开一道沟渠,他被困在了长枪和蒙尘之风中间。
“呃……!”谢子余咬牙,石林边缘咫尺之遥的距离被端凛追上,想摆脱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不用说,自己的身躯根本不能与机甲相抗,如果不逃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做……要怎么做……机甲面前的谢子余,显得如此渺小脆弱。炽热的蒸汽自脊柱直往脑袋里钻,他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双腿开始发抖。就凭这样的自己,能做到吗?能从端凛手中逃出去吗?
“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无论谁站在你的眼前。”
谢子余睁大眼睛,凝视着逐渐放大的长枪,时间仿佛在变慢——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能仔细地看清蒙尘之风的举动?
长枪重新举起,蒙尘之风的动作很快,让人更加难以想象端凛的手速要达到怎样的地步。重新举起到袭击谢子余的动作一气呵成,,端凛任长枪自己停下,却没有感受到击中血肉的熟悉触感。他可以确定没有被对方闪躲,因为连刺入地面的感觉都没有。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几秒钟时间。端凛反应过来,看向监控屏幕,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映入眼帘的画面。
“阿祖尔!”观众席,解说不顾形象地尖叫出声,“蒙尘之风的长枪,竟、竟然……”
漂亮的银白色长枪,锥形尖端仿佛在逃开什么东西一样,一股脑地向后涌。锥形扭曲成向里翻开的伞状,原本雷霆万钧的场面变得十分滑稽,就像蒙尘之风打着伞,伞间指着……一片空地?
谢子余跑了!
端凛也顾不得更多,长枪一扔,重新拔出机枪,“突突突”三声,炮弹排成一列朝谢子余狂奔。谢子余边躲边跑,脑袋一阵混乱,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事情?炮弹越发密集,他边翻滚边向前跑,咕噜咕噜地犹如脱轨的车轮。他的动作惹得端凛也嘴角上挑,手里动作加快,炮弹像不要命了地从机枪射出,逼得谢子余愈加狼狈。
“恶趣味的男人……”谢子余青筋直跳,拐弯背靠钩状石块,两枚飞镖分别射向蒙尘之风的两只腿,“吃我飞镖!”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回家了所以没写更新t-t……今天课特别多,只能断电前赶半章出来。
下半章明天会补上的。
感谢现在还在追文的大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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