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洛淡然一笑：“我犯了灭九族的大罪，不能连累秦家，二哥当然要去了我的族谱！利用？二哥难道就不是利用我吗？与其被你利用，被秦家利用，还不如被我爱的人利用！他刚才把我从暗门里推出去的时候，也是跟我说，他一直在利用我，根本没爱过我，让我赶紧滚！可是，我不信。爱的眼神，想必二哥没感受过，想必在场的各位也没感受过！可我看到了，我看到他的爱了，我告诉我自己，即便他是利用我，有那样一个眼神，我也无憾了！他不想连累我，他想我活着，我知道！”
秦清洛说到这里，忽然看向了萧劲寒，对他也是笑着说道：“可不可以，把他的身子给我？我拿阿鸾跟你换！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带他出宫！”
慕苏看着萧劲寒摇了摇头，心倏地就凉了个透彻——他不愿意交换！也对啊，自己在他的眼里，本来就是要死的。跑了皇后和崔温庭这两个为首的罪人，他拿什么立战功？终究，自己在他眼里，是一文不值的！
她又小声地说：“姑姑，你要求的太多了！”秦清洛却是苦笑，定定地看向崔温庭那里。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答应她啊！阿鸾是你的妻啊！”似乎是看出了萧劲寒的踌躇，楼长乐冲到了他的跟前，揪着他的战甲喊道。
他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只是向楼长乐行了个礼，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崔温庭，对秦清洛摊开手道：“我手上的这个，应该是崔家长媳的信物，你想不想要？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然后让你们合葬。这个条件换阿鸾，怎么样？”
当看到秦清洛死鱼眼似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出琉璃的光彩时，萧劲寒知道，自己赌赢了！
果然，这世上，最可笑的情爱，是最有杀伤力的！他本来不想理会秦清洛的交换，因为他知道，隐藏在暗处的弓箭手随时可以射出暗箭，让这个女人死，让阿鸾获救。不过，楼长乐太过宝贝她女儿了，他那么做的话，要是伤到了阿鸾，肯定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倒不如赌一次，试试心理战的效果。果然，他赌赢了！
慕苏心里却是一片沁凉——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这个男人，是练过读心术吗？一眼就看穿敌人最想要的什么，然后往人心窝子里捅！她知道，他一定会赢的，尤其，是听到秦清洛喃喃地吐出了一句：“生未同襟，死求同穴”。
秦清洛放下了匕首，放开了她。她泪流满面地看着那枚玉扳指，鼻翼翕动，嘴唇咬得发青。慕苏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样子的姑姑，挪不动步子——就算她知道她犯了很大的罪，就算她看到了她杀了皇帝，就算她刚才拿自己当人质还真的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她想，她都没办法看着她死！
“姑姑——”她呢喃一声，看向哭得凄美的秦清洛。
秦清洛却是抬头，看着天上皎月敛茫，轻叹着哽咽道：“但愿人长久，千年共婵娟！来世，我们一定厮守一生！阿鸾，记得提醒晟戟，让我和他葬在一起，连着那枚玉扳指！那是，他当年来向我提亲时，带来的信物！只可惜，天意弄人，他前脚走了，后脚我就被皇上强占了！命，这就是命啊！此生最恨嫁作帝王妇！我好恨啊！”
慕苏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就那么猛地一下刺进自己的身体，然后跳动的血液汩汩流出。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血也可以跟火光一样，凄厉地照亮一个黑夜。她的姑姑，前一刻笑如昙花，后一刻转眼凋谢……
可是，她忘不了她最后的那一个眼神，那样一个轻蔑的眼神——她在告诉所有人，她看不起你们！慕苏忽然觉得，她的确有资格看不起他们。因为，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得到过爱的眼神，只有她，只有为爱殉情的她，曾得到过，曾为了挚爱疯狂地付出过，她是最高尚的。
“将军小心——啊——”
一个陌生的尖叫，拉得慕苏回过神来，连忙回头看向萧劲寒。却见他怀里抱着一个染血的女子，他眼神莫可名状地看着她。
“你们害死了洛儿，都去死吧！”
怎么回事？崔温庭不是死了吗？怎么会突然手持长剑站起来的？萧劲寒怀里抱着的女人是谁？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阿鸾，过来！”萧劲寒手里的女人被人抬走，崔温庭也被叶辰一剑彻底击毙。然后，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对自己说。
她一恍然就看到了他身上染上的鲜血，一阵腥味扑鼻。她忽然从心底涌起一阵惊惧，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着。
萧劲寒却是没了耐心，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她跟前。她冷得发抖，身上披着的他带给她的棉衣已经将要滑落了。他帮她拢好了衣服，然后对着周围的人吩咐道：“搜宫！”
她抬头看向他，问：“你会让姑姑和崔相爷在一起吗？你是骗姑姑的对吗？如果姑姑不相信的话，她会杀了我，你想过吗？”
“可是她相信了！”他笃定地说。
她莞尔，她知道这个男人永远那么自信满满。她又说：“因为姑姑相信我，她相信我，会完成她的遗愿！她以为，我可以让你践行你的诺言！”
“也许，我可以！”她听到男人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男人不满茧子的粗粝大手抬起，覆在了她的羽睫上。他蒙上了她的眼睛，恍若有什么东西，不能让她看见。
“咔嚓——咔嚓——”
她听到了！是那种声音！是流血的声音！他说的做到，是这样的做到吗？砍下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让他们在一起吗？萧劲寒，我该说你残忍，还是该说你仁慈？
好累啊！这一天，过的好累啊！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
不知道多年后，史书页会怎样撰写这一夜？会不会写那一阙宫殿的青石长阶 ，染尽了多少生离死别？
那一夜，她所眼见的，都毁灭了！那里的人，说出来的无论什么话，都是一首诀别诗！她还记得晕倒过去的那一刻，她看到的花开成雪——在姑姑倒下的躯体上，在崔温庭拼死挣扎的利剑上，也在，那个男人奔向她的慌乱眼神中……
慕苏自从醒来以后，就一直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床帐，胡思乱想着一些东西。
小蛮见到她醒了，就连忙端了药过来，看着发呆的她，轻声道：“夫人，您烧的厉害，该喝药了！”
慕苏反应半晌，明白了过来，闻着那呕人的味道，却也没推开。她还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像姑姑说的那样，活的时候拥有一个爱的眼神！
“将军呢？”喝完药，慕苏问道。
小蛮回她：“将军还在宫里，听说是二公主为将军挡了一剑，将军不放心，在宫里等着二公主转醒呢！”
“你说什么？什么二公主为他挡了一剑？”
慕苏脑海中忽然闪过些什么。她记得，当时萧劲寒怀里抱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身上似乎染着血。垂死的崔温庭突然站了起来，乱挥着剑砍人，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宫女被误伤了！
原来，那是二公主？！是崔温庭突然从背后袭击萧劲寒，二公主出来为他挡了一剑？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萧劲寒当时为何拿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自己了——是在为她的不懂事吧！不是她被劫持的话，他不会被姑姑要挟，而且早就杀了他们，早就结束了这一场政变！
小蛮看着慕苏黯淡下去的神色，以为是她多想了，便规劝道：“夫人别多心，将军还是很担心夫人的呢！现在留在宫里，应该也是有其他的事儿吧！我听人说，今天将军可威风了，又一次立了大功，加官进爵是迟早的事儿！夫人，您就好好养着身子，等着跟将军一起领赏吧！”
慕苏抬头，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道：“其他人呢？铃兰呢？”
“叶辰公子和岳将军都受了伤，现在都在无意公子那里疗伤，徐大人说人手不够，就叫铃兰姐过去帮忙了！”小蛮答道。
“情况严重吗？多久了？”到底是自己身边的人，慕苏听见他们受伤的消息，说不担心是假的。
小蛮摇头，如实道：“奴婢一直在这儿守着夫人醒来，那边的情况还没打听呢！不过铃兰姐一直没回来，应该是那边还没忙完了！从回府到现在，差不多一宿过去了呢！您看，这天儿都鱼肚白了！”
慕苏示意小蛮扶她起来，然后在她的搀扶下，走到了窗子前。
的确，已经是破晓了。曙光已经若隐若现了，是为了洗去昨夜所有的罪孽吗？夜褪色而去，会不会有什么从灰烬里面破茧成蝶？
逝去的已结成冰冷，也许姑姑他们早就渴望离开这里了！埋下的白骨和鲜血，沉没在黑夜再不回来，而他们，还要一如既往地努力活下去！
“小蛮，帮我梳洗一下，我们去无意公子那里！”
就让她踩着黎明的曙光，继续过这生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