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帝红颜:将军,请留步!

第91章 寒夜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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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桥墨竹晃,几只麻雀雪中飞,月潮渐浓。

    那天晚上回来,她就和铃兰商议起来怎么送信给她爹。幽州城现在已经被封,任何人不得进,任何人不得出。这里疫情严重,把朝廷逼急了,没准让这一城的人都困死在瘟疫中!她们不能坐以待毙!

    最后商量来去,还是决定用信鸽。秦平那里养了不少信鸽,但在这场瘟疫中也死了几只。最后勉强挑了一只看着健康点的,在它的腿上绑了求救纸条,让它飞向了京城。

    不知是不是这只信鸽起了作用,幽州刺史躲了许久之后,终于出面,来了点实际的政策。

    大家主要关心的还是救治的药方,只可惜,还没有管用的。不过刺史倒是弄了点预防的法子。

    预防很简单,就是把硫磺放到罐子里,让它充分燃烧,持续散烟。慕苏知道,他这是想杀死空气中的细菌。她其实也在园子里采取了措施,每天还时不时地熬一些醋,也是杀菌。

    染病的越来越多,没染病的一些人,被她接来了自己的院子,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官府只是想了预防的法子,但是根治的药方还是必须的!更何况,他这个法子也不一定有多好。

    官府给每家都派发了硫磺,可这里的贫民百姓哪懂这些?熏了硫磺也是有人害病,还把好好的人给熏的反胃了。好多人索性也对官府失了信心,自己闭门闭户的过日子,有一种等死的意念在里面。全幽州城,估计也只有慕苏的园子贯彻落实了这一项措施。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平时是很怕死,但是当每天都面临着死亡时,反倒是不怕死了!

    就像是人本来是怕野兽的,但是若是为了生计成了猎人,再凶狠的野兽也会逼得自己去征服。

    本来慕苏是可怜城里突然出现的这场瘟疫导致了这么多的灾民的,然而等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当看到清冷许久的街道,忽然涌现了比常年更多的人,出现了比常年更加热闹繁华的景象时,便有些佩服起人类这个物种了。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大日子,白天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在庆祝,到了晚上,摩肩接踵的人群是在享受。府里的人都被她放了一天假,尽情地出去疯玩了。她也有些看开了,瘟疫自从她来到幽州就开始了,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她和别人一样,每天在死神的压迫下苟活着。

    快乐也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天天快乐呢?

    幽州城的人也是这种想法,慕苏和小蛮铃兰走在人群中,甚至能听见人们的问候都大有变化——以前见了面,都是问候一声“吃了没?”,现如今,都是问候“棺材备好了没?”,关系好的,甚至一起讨论寿衣用什么布料好,棺材用哪家的好。

    “一团和气灯,和合二圣灯,三阳开泰灯,四季平安灯,五子夺魁灯,六国封相灯,七子八婿灯,八仙过海灯,九子十成灯,十面埋伏灯……这些个灯,那些个灯,官人您要是记不住,回我梦里问一声——”

    河岸边上报灯的妇人,一声接一声地喊着。二月二向来有放河灯的习俗。只是今年倒春寒闹雪灾,河到现在还没解冻,更别说放河灯了!

    不过这也难不倒聪明的人。放不了河灯了,就索性一家人来了河边,给逝去的亲人报灯名,该说的想说的话,索性一嗓子喊出来!

    压抑了许久,人们对这项活动似乎有极大的支持。绵长的河边上,一声接一声的报灯,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一声接一声的啼哭,组成了这座城、这条河的历史上,最为凄美的一场景观。

    铃兰和小蛮不喜欢这种场景,总觉得太过悲沉,因此一人买了一只花灯,硬是要拉着慕苏去猜灯谜。

    慕苏笑着打趣她们俩:“这会子扎人堆里,不怕染了病?”

    小蛮撅着嘴,道:“怕什么呢?要死大家一起死!用阿维哥的话来说,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还不是照样做好汉?”

    铃兰噗地一笑,打趣道:“那敢情好,二十年后你去做好汉,你家阿维哥来做你的小媳妇!”

    小蛮脸红了红,道:“我就是拿着将军带兵的话做个比喻,谁要去做好汉了!将军倒真是好汉,整天打打杀杀的,把咱们夫人都吓来这个破地方了!这么好的娘子他都没了,做好汉有什么用?”

    慕苏听了这话,笑颜一瞬间就黯淡了下来。铃兰捕捉到这一点,捅了捅小蛮,让她别再说了。小丫头也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但还是管不住嘴,又道:“将军也太不近人情了,咱们在这儿天天担惊受怕,每天过的都是等死的日子,他连派个人来问一声都没有!是怕咱们在这东陵还能将瘟疫传给他不成?就这么扔了咱们在这儿,算什么——”

    “小蛮,你们去猜灯谜吧!我想去河边一个人呆会。”慕苏有些不耐烦,打断了她的抱怨。

    铃兰瞪一眼不服气的小蛮,道:“奴婢陪夫人去吧!”

    “我说了,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自己玩就好!反正现在瘟疫当前,也没什么人会有心情对我不利了。死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你们不必担心。若是以后真会有什么不测,今天不玩爽了,以后到了阴间,可就得觉得自己活亏了,是不是?”

    *

    花灯里面的烛光透过薄纸,洒开如霜,却始终敌不过夜色茫茫。除了自己身边这点亮光,周围皆是一片黑暗。

    头顶的星子密密麻麻,月色来去如风,映的江边的孤影恍恍惚惚。

    她走了些路,终于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她擎着的花灯是风灯,一路走来亮光还是有的。现如今目光所及之处,只余她和她的影子。

    “举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她自嘲一笑。这么落寞。

    其实,思念是一种让人莫名落泪的力量。

    思念,就如这座城,你在城里,我在城外,墙高水深,天清云淡,你我咫尺天涯。

    是的,她承认,当小蛮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很没骨气的想哭了。她承认,她很想他。如果,这样的日子里,他能给她一个肩膀依靠,该是多好?

    可他不会,他的肩膀已经给了其他的女人,做了别人的勋章。就像是小蛮说的,他连问都没问一声。

    那一夜的旖旎情事,对于他,或许真的是一笔带过了;而她虽然刻意轻描淡写,却还是深深刻下。或许,那晚的亲昵,更像是现在的夜色赋予她的,丰富而耀眼的想象而已……

    他不会转变的,他也不会来的,就像是,黑夜不会变成白天一样……

    慕苏提着风灯,闭了闭眼,脑海中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是啊,黑夜不会变成白天,他也不会爱上她。

    有什么东西,带着耀眼的光芒,刺痛了裸露的眼皮。慕苏两只眼皮跳了跳,随即带着不可置信的情绪,抬了头,倏然间,带着愕然,泪流满面。

    ——天,真的亮了。

    一下,两下,白光闪过一片又一片。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有一个银色的大圆圈,升到半空中,“啪”的一声变成了一朵又一朵美丽的菊花。烟花在寂静的夜空中一朵朵爆开,绽放出让人哭泣的美丽。真的是亮如白昼了!

    怎么会这么应景?!

    “好看吗?阿鸾。”

    浅浅的伤感思绪,被这样一句熟悉的问候,瞬间击碎。

    她愕然回眸,恍若隔世般地见到了那个器宇轩昂的清冽身影。

    前方是那么黑暗,她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了。颀长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的脸庞笼罩在黑夜中只一个熟悉的轮廓而已。可他紧凝住她的目光,像极了大漠中觅食的野狼。这样睥睨天下的气势不是谁都有,起码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他才是这样的。他仿佛穿越了时光而来,带着她熟悉的风华,犹如一朵盛放的花,再次现身在她的世界里。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本来想把自己最美的笑容送给他,却控制不住地滚落了泪。

    潸然泪下的感觉让她感觉很糟,她气得抬起袖子狠狠抹泪,像个孩子一样,鼻尖也被她擦得通红。然而,却在抹完泪的一瞬间破泣为笑。

    只为那个男人难得的出了一次糗——他们之间有一个小水坑,她刚才过来的时候挑着灯才没摔进去。现在他似乎是走的太急了,没注意脚下的路,走到那里猝不及防,狠狠地趔趄了一下,两只手还在空中乱舞了一番,样子真的有些滑稽。

    她咧着嘴终于笑开了,心里还暗暗咒他,怎么没摔个狗吃屎呢?

    不过笑着笑着就又哭了,只为这个男人走过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了烟火,这里是不是能暖和一点?”

    一瞬又一瞬,天空绽放出朵朵的刹那芳华。月亮一丝丝浮动,墨笔勾出般的一弯余痕。风留恋江边,一卷一卷地吹过,领她打了几个寒颤。原来,真的很冷。

    他以为,放了烟火就不会冷了吗?真傻,烟火是冷火,是没有温度的。不过他这个老古董怎么会懂呢?

    他就是个没有温度的人啊!他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