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苏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柳燕婉在院子口等她。
大概她知道这后院是晋王府的禁地,不敢进去,但是又想找她,便只能等着她出来了。
柳燕婉显然也没想到,慕苏会和楼承都一起从外面回来,她一直挺着肚子,朝着里面张望。
慕苏忽然有些心酸——一个女人怀了孩子,应该好好在屋里养胎享福,偏偏她却赶上了皇上举宫来这里避难,而那晋王,连一顿好饭都不给她!
想到这里,慕苏转身对楼承都道:“晋王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燕婉姐姐是你表姐!她现在怀了孩子,用膳方面,是不是该好点儿?”
楼承都看着朝这里走来的柳燕婉。被侍女搀扶着的人儿,即便挺起了大肚子,风中也是显得很羸弱,玉身长立的他忽然也感到一种凄凉,便点点头,对她道:“你带她上秦楼说话吧!天马上就黑了,晚上风凉,表姐身子向来弱!”
柳燕婉走过来,眉眼中有些淡淡的忧愁,目光一直追随着慕苏身边的那抹琉璃白,呢喃了一声:“子都——”
楼承都脚尖一转,本来已经转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对着柳燕婉温润一笑:“臣弟参见淑妃娘娘!”
慕苏见他这么正式的请安,觉得有些意外,但自己也不好愣着,便也福了身子,道了一声:“参见淑妃娘娘!”
柳燕婉倏然回神,步子往后退了一分,才莞尔笑道:“都是自家人,没必要这么见外了!我过来,是想找阿鸾说说话!”
楼承都颔首,道:“淑妃娘娘是有身子的人了,不便走路太多,就去秦楼说吧!臣弟还有些府里的杂事要处理,就不相陪了!”
*
“燕婉姐姐,怎地突然想到来找我了?”帮柳燕婉沏好了一杯茶,慕苏随口问道。
柳燕婉撩起水面上的茶沫,在水汽氤氲中笑道:“还不是长公主,这两天老是念叨着你,想来看看你吧,又听说你住在晋王府的禁地里,她又要陪着皇上,不方便过来守着你!我反正每天闲来无事,养了几只蚕也都死了,索性就在门口等着你了!没想到还真让我等上了!”
“养蚕?”某女在她的一番话中捡到了这个重点。
柳燕婉脸上泛起了尴尬的红色,道:“以前穿着绫罗绸缎,实在不知民间疾苦。这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养几只蚕自己缫丝织布的!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没养几天,就都死了!”
“不碍事的!凡事都有第一次,我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明天我们再去弄几只,一起养?”慕苏眨眨眼,似乎对养蚕这件事很感兴趣。
柳燕婉美眸里也绽放了不少光彩,道:“这倒是不错!你不知道,我养的那几只蚕宝宝多可爱,肉肉的团成一团,一大片桑叶一会儿便叫他们不知怎地吃完了,看着它们,就觉得跟自己的孩子似的!”
慕苏笑着指了指她隆起的肚子,打趣道:“姐姐这是等不及想要宝宝了?”
柳燕婉却是垂了眸,道:“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留下来,我这几天睡觉,总是心神不宁的!本来那几只蚕养的好好的,昨天不知怎地一下子全死了!唉,想着就伤心!”
慕苏帮她搓了搓手,道:“我听人说,怀了孩子的人啊,就爱胡思乱想!姐姐这孩子好好在肚子里呆着呢,谁也抢不了的!放心吧!”
柳燕婉摇头,道:“这几天做梦,老是梦到临春姐,想起那天在东宫发生的事儿!还有贵妃姐姐,她这次没跟着我们来晋州,也不知道她现在在皇宫可还好!皇上他,他也太……唉!没带上贵妃姐姐一起来也就算了,就连临春姐姐的小公主也没带来!我要不是怀着他的孩子,怕是也要和贵妃姐姐一起,被扔在皇宫里了!”
什么?慕蓉姐没跟着他们一行人来晋州?她和小公主被留在了皇宫?!
天啊!叛军不是说攻破过京城吗?有没有闯进过皇宫?若是进了皇宫……
慕苏脑海里,忽然浮现了八国联军杀进北京城的一幕,何其惨烈!
国破家亡,叛军若是见了她们这些皇帝不要的女人,会不会*她们?答案,极有可能是肯定的啊!
“那她们现在怎么样?”慕苏攥住柳燕婉的手狠狠紧了一下。
柳燕婉吃痛地呼了一声,却也明白她是无意的,安抚道:“听说情况还好!听二公主念来的战报上说,叛军攻克京城后,议政王就率军前来支援了!打了一天一夜,叛军不敌,又被逼出了京城!后来议政王受了伤,才不得不休战。前几日,议政王上奏说,叛军大势已去,他伤情不稳,不适合做主帅,皇上才允许他调来晋州护主。现在前线,应该是他的义子岳将军和秦家的人在指挥吧!皇宫里的人,应该还好!”
他,受伤了?
柳燕婉说了一大段话,她还是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他受伤了,而且,伤情不稳,是重伤吗?
他即使有千般不好,万般辜负,毕竟是她爱过的人。原来爱过以后,就不可能做到真的无视他。他受伤了,还是会牵动到她的心,还是会让她为之心疼。
只不过,现在在他身边心疼他的人,不会是她了……
*
月色深沉,早已送走柳燕婉的慕苏,托着腮靠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和她对视。
可是,眼前突然投下来的影子是什么?
细细看去,那鹰隼一般的目光何其熟悉?!
“你、你——”她很想说的一句话是,你丫是怎么摆脱地心引力飞到三楼的!而且还是倒立的姿势!
某男似乎是脑充血够了,直接揪住她的胳膊,一个借力,翻进了屋子里。
某女又开始凌乱了——他那魁梧的身躯也能玩轻功这么灵巧的活儿?!
萧劲寒进了屋子,看到了桌子上摆放的两只茶碗,问道:“淑妃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慕苏又是一阵凌乱——合着他一直在监视我?要不怎么知道燕婉姐姐来和我说话了?联想到他刚才倒挂金钩的飒爽姿态,慕苏怒由心生,道:“你怎么这么没品!居然在房顶偷听偷窥?!”
萧劲寒被她这句红果果的话弄得脸红了一下,道:“我只是走了点不寻常的路,来了这里而已!这里是晋王府的禁地,你希望我杀光守卫的人闯进来?”
“你!不可理喻!你来这里干嘛?”慕苏白了他一眼,关上了窗子,以免被人发现——不是她想留着他在这里,而是她怕被人发现以后,他会杀人灭口!
萧劲寒踱步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笑笑:“我的问题,还没回答。”
“我们讨论了一下女人来了葵水以后要怎么保养,王爷要听么?”慕苏扬起下巴,荡漾地笑道。
果然,萧劲寒一张大脸瞬间黑里透着红了。慕苏殷殷笑了起来,正想往下说下去,没想到这厮憋出来一句话差点让她喷了:“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找!”
噗!这句话,场景怎么那么像是:董永发现七仙女怀孕了,然后激动地说,娘子你想吃什么,相公我卖了孔圣人那些书也要给你买回来!
那么她现在是不是应该捂着嘴一副欲吐不吐的样子,娇羞地来一句:“人家想吃青橘!”
瞟了一眼头顶的这张黑色中透着各种颜色的大脸,某女自己都打了个哆嗦,恶寒了一下。
萧劲寒却一把抱住了她,有些紧张道:“来葵水了不能受寒?冷了?”
人生两大错觉是什么?答曰:我变瘦了,你喜欢我。
被他揽入怀中时,这两个错觉都出现了。那么清晰地倒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怀抱有男性特有的刚强力量,能让她觉得自己进了一个挡风避雨的港湾,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娇小的女孩儿。最让人心动的是,他每一次抱住她,她都会觉得,他其实很爱她的啊!
不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放心地让自己心贴近她?不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身的味道都送给她?不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所有的温暖传递给她?
被他抱住的时候有些幸福,幸福得有些难过,难过得有些想要落泪。
于是真的哭了。哭得肆无忌惮。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心里笑我。因为在他面前,我好像经常哭,经常这么脆弱。
“阿鸾,你,你别哭。你要是,要是不想看见我,我——”他怎么样?他能怎么样?他走吗?他早就知道她不想见他,可还是过来了,刚刚抱了一下她,就要走吗?
也许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想着看看她还好不好,看看她有没有被晋王骗,看过之后就走。可为什么现在,连“走”这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是因为,从来都不想离开她吧!
“阿鸾,让我陪你一会儿。”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最终用这一声叹息结尾。
慕苏哭得更凶——这时断时续的温柔,何时真,何时假?有一天,撕下面具的他,会不会比那天对她用强的他,还要残忍?如果注定有一天撕心裂肺的话,她宁可从一开始就不要这温柔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