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拿来的是一封血书!
这让两人都大吃了一惊。
“小蛮,什么人送来的?你怎么知道是宫里送来的?”
“回夫人,奴婢是从看门的那个人手里拿到的!方才小林子他们过来,说是有只狗叼了这血书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他们看到这血书,又看到了上面专属皇家的龙纹绣,才连忙交给奴婢,让奴婢送来的!”
小蛮的禀报,莫名让两人都有了不好的预感。宫里什么人来送信,要用帕子上的血书?
慕苏接过血帕,萧劲寒则叮嘱小蛮噤口,让其先退下,然后关好了门窗。
等他再走回慕苏身边时,发现她已然瘫坐在了地上。
他拿起地上的帕子,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依稀可辨的几个血字——“燕何去何从”。
燕,何去何从?!
“是燕婉姐姐,一定是燕婉姐姐送来的!她在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还怀着孩子啊!不行,我要进宫!”
瘫坐在地上的人儿忽然又站了起来,她的话也令他回了神,只是他的动作更快,一把将其揪了回来。
“阿鸾,别去!”他很轻易地擒住她,将她的头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道。
慕苏看着他鲜有的严峻神色,拢紧了眉头,问他:“为什么?你是不是,知道出什么事了?你说啊!你们把燕婉姐姐怎么了!你说啊!!”
萧劲寒深深一叹,抚着她额前的碎发道:“别问,也别去了。这些事,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索性就别管了,嗯?”
他还是这样,说出的话像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可是语气却带着十足的不容置疑。只可惜,她从来不会听他的话。
“朝中的事,你知道,爹也知道。你不说,我现在就回娘家问去!”
“阿鸾!别闹性子!”他手上的力加大了几分,显示出他的腾起的怒意。
“我不明白!现在的皇上,是燕婉姐姐的表弟,他们关系又不疏远,皇上甚至还把她接到宫里住,她现在会出什么事儿?我想不通!”慕苏这样说着,忽然又圈住了他的脖子,道:“把事情都告诉我,我不信这世上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你看她写的血书,她一定很痛苦,她在询问我何去何从,她在向我求救啊!”
萧劲寒修长的手指往下,触到了她眼角的湿润,终于重重地叹气,将她抱进怀中,沉沉道:“她的事,没有出路的!”
他低沉的声音,将事情娓娓道来,听得慕苏心尖都打颤起来——原来,竟是事出楼承乾的遗诏上!
当日,楼承乾病重,叫了楼长乐来,是想当着皇族里辈分最高的人来拟定遗诏的。他口述,她执笔,在场的萧劲寒和楼承都都没有意见。
楼承乾的原意是,楼承都暂时封为摄政王,等到柳淑妃生下孩子,若为男儿,则摄政王连同萧劲寒和秦江正,一起辅佐幼帝直到弱冠;若为女儿,则摄政王继位……
楼承乾说完这番话就断气了,留下了面面相觑的三人。楼长乐执笔其实并没有写下多少字,更遑论盖上玉玺。她并不满意皇帝留下的遗诏。也是她,向二人提议,篡改遗诏——不管柳淑妃肚子里的孩子,直接楼承都灵前即位。
接下来,众人所听到的先帝遗诏,便是现在的版本了。一切尽在他们三人的操控之中。楼承都许是觉得对不住表姐,先帝其他的妃嫔,都被他安置在泰和寺,终生为先帝祈福了,只有柳燕婉,被他留在宫里,依然住在以前的宫殿里。
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她的肚子应该越来越大了。现在这封血书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楼承都终于下定决心,要对他们母子下手了?
现在的柳燕婉,算不得太妃算不得太后,生下来的孩子自然算不得太子。如果她真的生了儿子,难免会有一些居心不轨的人,拿这个孩子说事。毕竟,这是先帝的血脉。万一到时候有人上书,让楼承都让位给这个孩子,他拿什么理由反驳?万一楼长乐或者萧劲寒其中任何一个人突然翻脸,说出遗诏的真相,他到时候绝对一败涂地!
江山,龙椅,谁不想要?和它们比起来,一个女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太过不入眼了……
“万一她生的是女儿呢?她的孩子还没出生,是个女儿也说不定的!”
慕苏推着他,两只小手毫无章法地捶着他,她知道她说的都是废话,可她只想发泄!
她一直笃信世上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她没想到的是,世上有解决不了的人心,有控制不了的贪欲。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若是皇子,他们母子谁都别想活;若是公主,名不正言不顺,归去也是个问题!”男人任由她捶打,耐心地和她讲所谓的道理。
她忽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恨恨道:“那要怎么办!去救燕婉姐姐出宫好不好?去救她好不好?让她隐姓埋名就好!你看她送来的血书,她没准就算想咱们救她出去的!”
萧劲寒看着她哭得发抖的小身子,不禁将她搂得更紧,安抚道:“好。可是现在天下着大雨,我出门也不方便,等明天我去宫里打探一下再安排,可好?”
慕苏听了他的话,看向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窗子已经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外面没响起大声的雷,却是倏而能见到一道白光晃过,估计更大的闷雷暴雨还在后面。
想了想,他说的也对,这么大的雨,他也没办法现在立刻找人打探消息去。还是等明天吧!她和他先合计好!
看着怀里的女人忽然转晴的脸色,萧劲寒不禁扬起了下巴,很自然地抵到了她的发顶。闻着她青丝散发出的宁人馨香,他在她看不到的视线里,忧伤之色尽显——怎么可能救得出来?楼承都专门将柳燕婉关在宫里,定然是重重守卫的!她现在敢偷偷传信出来,肯定离死期已经不远了……
楼承都和他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
他的阿鸾,这么善良,这么美好,却又,这么弱小!真不知道以后,她有没有胆量站在自己身边……
*
满宫风雨。
风夹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乱撞着。雨点儿也是劈劈啪啪地打了进来,越下越大,很快就像瓢泼的一样!一阵风吹来,这密如瀑布的雨就被风吹得如烟般地进了宫门。
去年中秋,东宫,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么大的雨,临春哀嚎了几个时辰,终于撒手西寰了……
“临春姐姐,其实你命也不赖!好歹,你活到看见自己孩子的时候了!你要是在天有灵,能不能保佑保佑婉儿,也能看一眼肚子里的孩子……十月怀胎,十个月,不知道能不能活得过去……”
空旷的宫殿里,除了风雨暴戾的击打声,便只剩殿中一个单薄的身影的呢喃。
忽然,一道极为惊恐的女声打破了这里的诡异——“娘娘!娘娘不好啦!那只狗,那只狗被人丢进井里了!我们被发现了!”
原本就单薄的身影,听完了这番话以后,瞬间如同深秋的枯叶一般,被风吹得一下子不稳,便栽到了地上。
“发现了……终于要来了吗?”她喃喃地说,悲凉地笑。
“娘娘,对不起!是小茹没用!是小茹办事不够谨慎!”冲进门来的雨人,进了殿就哭着磕头请罪。
柳燕婉挪过去,扶起了她,道:“傻丫头,既然知道被人发现了,何苦还回来呢?赶紧给自己想好出路吧!我日子不长了,你要是不嫌枯寂,就去陪着贵妃姐姐吃斋念佛吧!要是跟个新主子,还不知吃多少苦呢!本宫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冒险叫你送血书出去的时候,就料到会被发现了!赌,输了!输了便输了吧!”
那叫小茹的丫头,却是忽然搀扶住了虚弱的人儿,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咬牙道:“娘娘,你对当今圣上一片痴情啊!当年太子想害他,你暗着帮了他多少忙?你冒死通风报信了多少次?为此,连太子的宠爱都丢了!他现在做了皇帝,就能忘恩负义了?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娘娘讨个公道去!”
小茹双手上撑做伞,眯着眼就决绝地冲进了雨幕中,柳燕婉连忙起身想去追上,无奈身子太重,走了几步便踉跄了几步。
“啊!好痛!”宫殿高高的门槛,终是阻挡了她匆忙的脚步。一个猛子扎进了积起的雨水里,她感觉浑身都像是被扎了细密的针一般,疼痛遍体,鳞伤满心!
“血!有血!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子都!为什么!子都——”
“轰隆隆——咔嚓——”
回应她一声声凄厉的呼喊的,只有老天爷似是叹息一般的雷鸣之声,以及更大的雨水滂沱……
*
外面的惊雷一声接一声,惊得屋里蓝色的小鸟一阵阵地扑腾着乱飞。本来在男子身侧红袖添香的女子,瑟缩了几下身子,便召唤了几声,将鸟儿关在了笼子里,一边还软语道:“夜深了,少主该歇息了!”
“不急。”好听的声音淡淡回答。
“国事天天有,总是处理不完的。身子才是第一位的。”女子依旧浅笑低语。
“听人说,你贵为淑仪,今天和一只狗过不去了?”
龙袍加身的男人,忽而转换的话题,让女子指尖一颤,一滴蜡油倾然洒出,滴到了她白嫩的手背上。
女子轻呼了一声,却只见男子挑起好看的眉角,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属下今天发现柳淑妃她——”
尺素还没说完,楼承都就打断了她:“她派人出去求救了?”
“恩,去的还是辅政王府,属下怕她——”
“她能找的,也就兰芽了!”
两人细密的谈话,被一道尖利的叫喊声打断——“皇上!皇上救命啊!”
楼承都最先反应过来这个声音,一把推开面前的女人就奔到了门口。
小茹正在拼命和几个小太监纠缠,几条胳膊就拦住了她进门的脚步,却引发了她歇斯底里的哭号。
“皇上!娘娘命苦啊皇上!杀了狗可以,放过娘娘吧皇上!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儿啊!”小茹见到了门口出现的明黄色,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话,瞬间转化为比雷声还响亮的喊叫。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在皇上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给本宫拖出去杖毙!”
周围的侍卫,听见皇上身旁娘娘的生气地发号施令,连忙道几声“该死”,几个身强力壮的率先冲了上去,架着娇小的宫女,越拖越远。
楼承都绷紧了身子,这一身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动了几下唇瓣,终究没有阻止尺素下的令。
她,没有做错。他心软了,这是错,这是病,得改,得治。
“皇上,你过河拆桥!奴婢替娘娘诅咒你,一辈子得不到所爱!奴婢诅咒你啊——”
人已经越拖越远了,可是她凄厉的诅咒,却像是越来越向着他逼近一般。一字一句,比天上的雨还砸的人心疼。
“摆驾!去太淑妃的宫里!快!”楼承都忽然莫名心慌,觉得什么东西真的流失了一般。他连忙对着左右发话,仿佛一定要去看看表姐,才能阻止这个东西的离开。
“皇上——”楼承都的话音一落,尺素就拽着他的龙袍,猛地抱住他的小腿,不让他挪步。
“尺素,别逼我杀你!松开!朕,要去看她!”
男人如月的脸庞上,忽然浮现出她从没见过的狠戾神色。她心尖颤抖起来,终于松了手。
当看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前,汩汩流出混杂着鲜血的雨水时,楼承都像是木头桩子般,在原地钉住了许久。
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她走了……她走了吗?会不会只是孩子走了,她还在?
“婉儿!婉儿——”
许久不曾萦绕在自己耳边的呼唤,唤醒了埋进雨水中的女子。熟悉的声音,却不是熟悉的人了。
他现在是一身明黄龙袍的九五之尊,不是当年一身梨花白惹人心怜的落魄皇子……
柳燕婉强撑起身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活得这么明白过。
她不再贪恋他吝啬的怀抱有多少温度,颤抖着发白的唇瓣,拼尽了力气说道:“来生莫作、有情痴,天地、无、处、着、心、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