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苏这下真着急了——“怎么办”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跟搭着直升飞机似的转啊转的，绕得她脑仁儿都疼。
萧劲寒搂着所谓的“她”出去了，他会拿她怎么办？该不会一气之下咔嚓一刀了结了她吧？千万不能啊！那样她岂不是也回不去那个身体了？
还有就是，林晚星一进来就给楼承都喂了一颗药丸，楼承都吃了就挺直了身子瞪了眼，林晚星摸着他的鼻子，感觉到没气了才出去了。可是她现在就是鬼，怎么没见到楼承都的魂被勾走？
她一个小孤魂，守在另一个可能也要化成孤魂的楼承都旁边，呆呆地等了老半天，才终于见到屋子里进来人了。
原来是兰芽回来了。
可是她的神情……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也难怪，她一直这么昏迷着没晒过太阳，自然会有这么苍白的脸色，这应该不是要出什么大事的节奏吧？
兰芽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倒地不起的楼承都。她缓缓蹲下去，在他鼻尖探了探，然后自己也叹了口气，道：“子都哥哥，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然后，她的身子如一滩软泥般倒了下去，慕苏见到另一个她从她身上起了身子。
她竟然又出窍了！
“别瞪眼了！我知道，你看得到我的。”兰芽对着慕苏，淡笑道。
慕苏惊诧地抬眼，看着她问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有了求死的意识，灵魂自然就出窍了。这是普通人也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求死的意念强就可以的！”
“求死？你、你别做傻事啊！”说到这里，慕苏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又道，“虽然你已经做了傻事了！可是你都出了身体了，还能回去吗？”
兰芽看着地上的楼承都，缓缓道：“自然是回不去了！可是，也没必要再回去了！子都哥哥已走，我活着又有何用？倒不如随他去了！”
慕苏急道：“你千万别做傻事啊！也许他没死呢？我在这儿守了他半天，没见到他的魂儿出来呢！”
兰芽眼里盈满泪水，道：“那是他不想死，还留着一个魂在残喘罢了！可那林晚星刚才出去已经和萧劲寒报过了，给他喂了毒药，早就没气了！我刚才探了他的鼻息，也早没了！他的身子都是冰凉的！”
她忽而起身，对着慕苏又道：“这身子就还你了！你也叫秦慕苏，对吗？”
慕苏讷讷点头：“嗯！”
“秦慕苏，你好歹也受过我爹娘和大哥的恩惠，我不求你能杀了萧劲寒为他们报仇，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为虎作伥？最起码，保住我秦氏一族的人？”
兰芽的恳求让慕苏垂了眸子。久久她才道：“我会问他缘由的。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我相信他！”
兰芽冷笑一声：“他为了那把龙椅，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如果真的杀了秦氏一族的人，你觉得，你还能保住你自己吗？”
慕苏被她的一句话愕然惊醒——是啊！如果秦家倒了，她就是罪臣之女，再不是至尊无比的楚阳郡主，她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旁边？
就算他愿意护着她，朝中那些人呢？他手下的那些人呢？那一年，许多人骂她是“妖女惑主”的那一幕，赫然浮现在眼前……
兰芽和她心意相通，一下子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继而道：“你是聪明人，应该懂的如何自保的！秦家倒了，对你没有好处！况且，秦家上下三百条人命，看在血缘的关系上，你就不能帮帮他们吗？”
慕苏有些心烦道：“现在我自己都是个魂儿呢！哪儿有心思和能力管别人的鬼事儿啊？！”
兰芽慢慢起身，对着她倒退了几步，喃喃道：“很快，你就不是魂儿了！等我这一半的魂魄没了，那具身子就只能接纳你了！换魂蛊也就彻底解除，你可以附身上去了！”
她这样说着，就打开了门。
只一瞬，太阳肆无忌惮的光芒就喷射了进来。她透明的身子渐渐腾起白雾，整个人显得氤氲不清。
慕苏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连忙奔过去，一边喊着“不要——”，一边想要拉住如飞蛾扑火一般的她……
然而，她却像是逐日的夸父一般，急急地踏出了自己的步子。迎向温暖的太阳，甚至伸出双臂想要抱住阳光似的，脸上带着欣然满足的表情，接受着天地的洗礼……
一片白光之下，氤氲的雾气终于散去。那个和她一模一样，和她一起巧笑倩兮、顾盼嫣然了不知多少次的人儿，就此，灰飞烟灭……
萧劲寒领着林晚星一干人等进了屋子以后，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确切地说，是注意到了那两只手——十指交缠，不离不弃，一如当年她曾经许过他的话一样。
他其实气得想一剑过去将楼承都那只手砍下来，但终于还是忍住了——人已经死了，阿鸾已经只能是他的了！
林晚星过去，厌恶的挑了挑眉，抬脚蹬了楼承都几下，看着他如死鱼一般的身子，满足道：“王爷，你也看清楚了？他已经死了，该找人把他抬出去埋了吧！”
他们身后进来的人却是不赞同道：“他现在是废帝，而且激起民怨颇深，怎么能这么轻易了事？起码让他曝尸三日于闹市，以慰民心啊！”
袁明在一旁皱眉，不赞同道：“他好歹是皇帝，是皇族之人。这样做的话，那些好不容易归顺的皇族旁支，肯定要有意见的！他们没准会以为咱们是杀鸡儆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拿他们开刀呢！”
那些人却依旧不依不饶：“这个昏君，登基以后，灾荒不断，还好大喜功地和戎狄人开战，甚至想引着戎狄人来中原，激起民愤已深！咱们打了五年，才将这天下收服，不该好好拿着他出口气吗？”
“是你出口气重要，还是稳定人心重要？”袁明反驳道。
“够了！将他安葬于皇陵！”萧劲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将众人的争吵打断。
众人皆是一惊：“皇陵？”
萧劲寒只做了简单的解释：“他还是皇嗣，也是曾经的皇帝。当初奸臣当道，很多事也由不得他。照我说的去做吧！还有，清点一下皇宫的人数，他的后妃，都送去泰和寺吧！想殉葬的，随她们去就是！还有，传令下去，擅提登基一事者，杀无赦！总之，先办国丧！其他事容后再议！”
众人都知道萧劲寒说一不二的脾气。要么不下命令，下了就是死令。于是都不敢再多话，都退了下去。
萧劲寒一根一根地掰开地上两人交握的手指，低声道：“原来吵闹着要进来，是想和他死在一起？可我探了你的脉息，明明还没死，阿鸾，你到底想干嘛？就是想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楼承都？”
“知道吗？长公主曾经问我，五年了，我丢了你五年，如果你真的一直在楼承都身边的话，若是他碰了你，我会怎么办？我其实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别说是五年，你就是守在他身边五天，五个时辰，你都有可能被他碰了。但是，只要你心还在我身上，我可以、可以不介意。真的，我可以！”
“可现在，你那么亲热地喊他‘子都哥哥’，那么依赖地靠在他怀里，甚至见到他死了，跑到他这里来握着他的手想自尽，我怎么都不能自欺欺人的说，你的心还在我这里了！”
“阿鸾，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这五年，我踏遍了山河想找你的足迹，可还是丢了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对着她说了这么多话，没想到地上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
一别又是个五年。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相守会这么难？
一场两年，一场两年半，一场五年，从相识到现在，总是聚少离多。平白蹉跎了那么多岁月，这不是现在打下来的江山能弥补给他的。他知道。
他本以为这次找回了她，可以好好补偿她一辈子的。却没想到，她早已是他人怀中的她了！
老天爷是在惩罚他对她一次又一次的不珍惜吗？
是啊，很多人都说，要珍惜现在拥有的，别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珍惜了，就不会失去……
他难道不想好好珍惜她吗？只是命运总是捉弄人罢了！
当晚，他并没有急着入住皇宫，依旧回到了他和她曾经的王府，命人收拾了清芙园的卧房，和她并肩而睡。
白无痕给她把了脉，只说是经了吓，昏厥过去了，休息一下便好。他便不再勉强她清醒过来，只看着她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
闻着她独有的馨香，他不消片刻便安然入眠。他不想说话，只想一直安静地躺在她身旁。五年了，从来没有过的好眠，只有她能给予的好眠之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她睁着又大又圆的杏眼，小手握住了他的大手，似是带着怯意地盯着他看。
他带着不知名的欣喜，却故作淡然，只像是最平常的夫妻才起床似的，对着她招呼道：“醒了？不多睡会儿？”
她摇了摇头，唇角挂起一抹苦笑——她在幽冥瓶里只小小的睡了一觉，没想到外面的人世一转眼便过去了五年。
原来，这就是“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梦好似一千年，在睡梦中不觉，人世已天翻地覆。
她实在不敢贪睡了，万一下次醒来，她和他都是白发苍苍了，可如何是好？他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一场，像是现代人那样，吃饭逛街，游玩观影……
“晟戟，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忽然开口，挑着最重要的那件事说起。
萧劲寒有些疑惑道：“什么事？”
“你能不能，饶了秦家的族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她小心翼翼道。
萧劲寒脸色一沉，不作回答，却是转了话题，道：“你爹不是我杀的。他五年前心悸就发作，已然病重，拖了五年，也快不行了！是你大嫂趁人不注意，将他的药换成了毒药，害死他的！我没有对他下手！”
“那我哥呢？”她又追问。
萧劲寒却是冷笑：“你觉得，你那哥哥不该死？他那么对我，那么对阿杭，甚至是京城出了名的酷吏，害死过不知道多少忠良之士，他不该死吗？”
慕苏一下子沉默下来。她想，这个问题她没法子回答的。情和义，在普通人这里，从来难以抉择。
萧劲寒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悠悠道：“他是该死，我也确实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他人的确不是我杀的！五年前的那一晚，我吃了你带来的饼，恢复了体力，就偷了他的兵力分布图，然后就走了！我真的没对他做什么！秦氏一族的兵力我都拿捏在手了，我要他的命易如反掌，而且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我就算是杀了他，也没必要否认的，是不是？”
他说话永远在理，让你拿不出理儿来反驳。这一点慕苏早有体会。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随后才又问道：“麦芽呢？他还好吗？”除了秦家那边的家人，她关心的自然还是孩子。红豆已经给了叶辰，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了没？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笃笃笃”的敲门声恰在此刻响起，门外还传来了属于小孩子稚嫩的声音：“爹，娘，起床了！”
萧劲寒笑了起来，松开她，然后下床给小人开了门。
“恪儿怎么起这么早？”
地上的小人仰头回答：“是白爷爷说，爹娘现在应该起床了。”
萧劲寒蹲下身子，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道：“你怎么不直说，是你想见娘了，想快点来看她呢？”
小人儿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好像有些羞赧，扭了头不去看他，只对着里面的人喊道：“娘，恪儿来看你啦！”
慕苏也赶紧穿了鞋子奔过来。
乍一看见眼下这个小男孩，如果不是他那双和萧劲寒十足的相像的鹰隼一般的眸子外，慕苏几乎认不出来，这是当年那个面瘫脸的小不点儿了！
孩子看起来比小时候还要活泼了许多，也长高了很多，脸比以前还要红润，看上去就很健康很讨喜。他见了她居然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还张开双臂，对着她嫩嫩地撒娇了一声：“娘，抱抱恪儿！”
萧劲寒却是一个巴掌拍了过去，还板起了脸：“不像话！昨天才跟你说，你现在是小男子汉了！怎么还动不动往人怀里钻呢？”
恪儿立马扁了嘴，学着他惯有的样子，顶嘴道：“第一，我只让娘抱的，才不是动不动往人怀里钻！第二，你现在是大男子汉，还不是也让娘抱？白爷爷都和我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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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更，呼让我喘口气，后面继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