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意没想到叶辰脸皮居然这么厚,她跟在他身后走着,居然晃悠到了他们刚才偷的樱桃园子的主人家!
玲珑血在这里?
她的疑问写在脸上,回头看她一眼的叶辰立刻就读懂了。他妩媚的眸子一转,便笑了起来,道:“爷昨晚上跟你在草地上折腾了那么久,现在身上脏死了,先找个地方洗个澡再议!”
她就知道这个混蛋又在骗她!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信他,再饶了他了!
花无意的毒针一连三根,“唰”的一下齐数扎进了叶辰的胸口上。
“针上面涂着‘阴阳错’,你内功再深,也熬不过今晚!先声明,解药我没带在身上,所以,如果你还是不说实话,你就等着忍受一个时辰的蚀骨之痛,然后曝尸荒野吧!”花无意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子,平静地说道。生死一事,她向来看得很淡。就算是这个男人,她也不会坏自己的规矩,依旧让自己平静地面对他。
叶辰定定地站在原地,在她毒针射过来的时候就没去躲。他想,他只是想看看花无意会用什么样的毒针对付他而已。没想到,她直接用的就是“阴阳错”!她的袖底针中,最烈的毒也不过如此了吧?!
呵,还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啊——
叶辰的凤眼微微一动,继而向前一大步,很轻易地就攫住了花无意小巧的下巴。他慢慢贴近她小小的巴掌脸,呼吸交缠之间,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扑鼻而入。只是这一次,他再不觉得这味道有多宁神,只觉得这其实是一味毒药,一如她这位辣手神医一般狠毒!
“花无意,你真狠,真冷血!但是你信不信,我会比你更狠,更冷血?!”他眼波妩媚,说出来的话却让花无意如坠冰窖。
她有些生气了。凭什么?明明他现在不是中了她的毒吗?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有底气?怎么还是这么一副桀骜的样子?什么叫他会比她还狠?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知道了姐夫中毒需要玲珑血的事情了?
叶辰说完话,就放开她径自进了农家小院,等花无意跛着脚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和主人议好了价,一个身体健硕的大汉收了他的钱,笑嘻嘻地帮他准备热水去了。
花无意走到他身侧,拽了拽他,小声道:“你要死出去死,别死在人家家里!”
叶辰冷笑一声:“谁跟你说爷会死了?一个时辰是吗?你等着!你等着一个时辰过去,看爷会不会死!”
一个时辰在花无意生平头一次的焦虑中过去。她没骗他,她真的没有拿着解药。当时会射出“阴阳错”的毒针,完全是她生气以后的下意识。她每次被他惹恼了,她都会拿这种毒吓唬他。大多数时候,剧毒的毒针被他躲过去了,没多少毒的毒针,他不设防的时候就算中招了,也没受多少罪!
他说,她真狠。是啊,她向来是这样。她把心练得狠辣无比,来保护她的体魄。她关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以为这样就永远不会伤心。没了期望,哪儿来的绝望?
叶辰是活该!谁让他一直给她期望,却总不给她实实在在的结果!她要玲珑血,她不允许姐夫离开自己!
她之所以现在这么焦虑这么担心,完全是因为害怕他死了,她就一点玲珑血的消息都没有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叶辰洗澡的那个小矮屋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农家小院里种了不少树和花,她呆呆地看着他进去的那件小屋前盛开的花儿,一时间目光无处聚焦。
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个特别讨厌的臭男人,终于被她杀了……她自从遇到他之后,对他动了那么多次的杀机,这一次,终于落实了……
花无意慢慢走过去,青石砖墙下,攀爬着不少的爬山虎,还有她熟记于心的一些花草——琉璃月、羽衣黄、太阳花……
她的师父对她要求很严,收她为徒的时候,要她把整个原野中能见到的花草名字全部都识辨清楚。
屋子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花无意心尖一颤——他还在洗吗?他还没死吗?
农家的小屋,没有糊窗纸的讲究。因此花无意稍稍转了个墙角,就从窗子里看到了那个在浴桶上慵懒地靠着的男人!
一头长长的卷发,因为沾了些许热水,变得直直地垂下。他似是在给自己做着头部按摩,头顶的卷发不停地被他撩起又放下,有时候甚至露出整块整块的头皮!
她不知为何她会不知羞耻地站在窗外偷偷看他沐浴!她只知道,她现在确信他还没死了!
叶辰是背对着她的,因此不曾注意到她,只一心做着自己的头部按摩。长发再一次被他全数撩起的时候,花无意看到了他脑后勺上赫然存在的一个火焰状的胎记!
那个胎记!她永远忘不掉的胎记!
是他吗?竟然会是他!他没有被师父抓住吗?他竟然活到现在了?可是,她明明记得,他姓耶律……她明明记得,彼时年幼的她,是喊他“耶律哥哥”的!师父后来也告诉她,他是戎狄人,是汉人的仇敌,还骂她是蠢货,居然帮着戎狄人逃跑了!
*
花无意八岁那年,所在的村子大旱,和她相依为命的阿娘,把喝的吃的都留给她了,然后选择了自杀,想为她省下水。她和阿娘很早就被爹爹抛弃了,村子里很多缺水的人家,见她成了孤儿,就来抢她家里的水和粮食。
小小的她,看着穷凶恶极的村民来家里抢东西时,一开始是吓得不知所措了,后来见他们居然开始拿阿娘平时最为宝贝的一个梳妆匣,连阿娘给她的镯子也要抢,她才疯了似的反击。一个小孩子,和大人们打斗,无非就是踢咬,然后瘦骨伶仃的她如何敌得过一群结实健壮的大人?
如果不是一身玄衣的师父及时出现救了她的话,她可能在那天就死了,一了百了。师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她能召唤村子里好多动物,尤其是树上嗡嗡叫个不停的马蜂,把那些坏人蛰得抱头鼠窜。就连他们养的鸡狗猪之类的,都被师父召唤了起来,满地乱蹿,扰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
再后来,她就跟着师父走了。他们住在大漠里一个荒废的石窟里。石窟离绿洲很近,不过那会儿是大旱的年份,绿洲的小河不再淌水,草木也是枯黄,能见到的都是仙人掌之类的植物。就是从学着认识不同种类的仙人掌,以及用他们入药开始,她跟着师父学医。
第二年,绿洲的小河就有水了。天山的雪水在春天的时候融化,让那片小小的绿洲重新生机盎然起来。那一年,草原的草在即将入夏的时节,就长得比小小的她还高了。她那天窝在草丛里,细细分辨着那些长得一样的草到底谁是谁时,就听到师父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站起来,高高的草漫过她梳着羊角辫的头顶,然后拨开挡着视线的大叶子,她看到了师父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被草漫过的小孩子。唇红齿白,眉细眼亮,黛墨色的头发微卷,披在肩的两侧。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子,比面黄肌瘦弱不拉叽的她好看太多。师父指着她,告诉那个小孩子,她叫小意子,以后有事尽管找她。
她顺手就拔了一根能吃的绵绵草,递到那小孩的手里,细细的嗓音带着喜悦和胆怯,道:“小姐姐,给你绵绵草,很好吃的!”
小孩漂亮的眸子一下子就暗下去了。师父则是难得一见地笑了起来,对她道:“他不是小姐姐,他是你的耶律哥哥!”
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耶律哥哥到底哪里惹到了喜怒无常的师父,他总是被师父泡在一个黑乎乎的大缸里,还散发着奇异的味道,说不上是香还是臭,只觉得诡异。
有时候师父走了,她就负责照顾在药缸里泡着的他。她会帮他洗头,然后偷偷给他撒一些香香的花瓣。就是在那时候,她看到耶律哥哥的后脑勺上,有一个火焰状的胎记。
耶律哥哥说,那是他们族人的标记。就是因为他是凤凰族人,才会被她师父每天泡在这个药缸里。他凤凰族的血统不纯,要用药浴的方法,帮他练出来一种奇特的血液。
年纪尚幼的她,其实不懂耶律哥哥说的那些话。不过她不希望看他每天在药缸里泡着那么痛苦,因此只要不出去采药,她就在石窟里陪着他。她其实不爱说话,但是看着他那么难受的样子,也只好逼着自己和他说话。实在没有话题了,她便拿着师父留下的医书,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她记得那会儿他还不认识中原人的字,还是她教他的——她的阿娘认识很多字,她从三岁起就读书了。
后来的一天晚上,师父不在,她缩在石窟的草堆上,静静地看着医书,忽然听到了一声炸裂的声音。
那声音大得几乎震破了她小小的耳朵。她害怕极了,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循着声源找了过去。
却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瞬间像是一个木桩般,被钉在了原地,嘴巴圆圆的张开,除了惊叫之外发不出任何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