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雾霾,当地老百姓也不知道什么是雾霾。
我当秘书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条狗,脖子上有一个套子和绳子,被人家牵着走,永远以别人为中心旋转。当时我有一种渴望,什么时候?我能够甩掉这个绳索,能够以自己为中心,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如今我做到了,我经常感叹自由真好,当老大真好。
这里是一个穷县,在省会和市里,我的许多朋友和领导以为我在受苦,在接受炼狱。其实,他们不知道,穷县县穷,不一定人穷。这里也是打造千万富翁的地方。比如我,在省城给领导当秘书的时候,什么时候能够想到,转眼之间,时来运转,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千万富翁?
比如春节,过一个春节,我就能够轻轻松松拿到一百万,这还是一个小数目。我跟你仔细说一下,怎么就能够轻轻松松拿到一百万?
我们有十六个乡镇,每个乡镇过年的时候给我拿一万元,这就是十六万,这帮小子狡猾着呢,谁也不会自己掏腰包,都是***的钱,他们都有小金库,都有办法搞到钱,合理合法报销。再说,有的富裕的乡镇一把手给我一万,也拿不出手啊。
我们还有三十五个委办局,另外还有二十五个直属单位,不是直属也算附属,或者是有比较大的单位,比如县医院,县高中,县农贸市场,这些干部的变动我都要参与,或着说都要我的审批。虽然不上常委会,我说一个不字,谁敢起刺反对?
这样下来,一个春节就轻轻松松得一百多万,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再说,有的出手就是五万十万的,加在一起,一百万,只能多,不能少。
各位看官,你说都这样送?难道就没有不送礼的?
也有,极少,到后来,就跟沈阳有个慕绥新市长被审问的时候说的一句话一样,在北京看病的时候,他管辖的干部,谁给送钱他不记得了,谁没有给他送钱他记得,因为不送的太少了。送的多如牛毛,不送的少如凤角。还都是现金。
按照一般的规律,地方上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年龄大约是五十岁左右,最年轻的也应该在四十岁左右,上面才能够让你独当一面,中国的干部大多年纪大,老龄化。我接近四十岁,在一些人眼里,还比较嫩。
其实,我这个年纪正是精力充沛,身强力壮,干事业的时候,思想活跃,接收新东西快,你看人家外国领导人,英法俄罗斯等等,都是年富力强的年轻人担纲。
我要改变一些领导干部的做法,去哪里都要鸣锣开道,耀武扬威,我不,我去哪里都轻装简从,不要他们前呼后拥地跟在我屁股后面,影响我的思考和看到真实情况。
用冠冕堂皇的话说,也就是正能量的话说,就是深入基层,调查研究。这种调研很有意思,我喜欢微服私访式的调研。
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要变革梨子,你就要咬一口,亲口尝一尝。
自由,随便,我喜欢这样。
今天是星期六,我不愿意在休息时间加班加点,我对我的手下多次提出,工作争取都在国家规定的作息时间内完成,不要把加班当成敬业。
吃过早饭,我换上运动鞋,穿上蓝色牛仔裤,套上黑色的假阿迪达斯运动服上衣,戴上鸭舌帽,还拿着一副黑色的眼镜,只带一些钱和手机,不带别的东西来,一个人来到汽车客运站旁边的出租车点。
许多车在等活。
秩序有些乱,这是交通局和公安局的事。
我直奔没有运输牌照的黑出租车,这是一辆红色的破旧的捷达轿车。
一个中年男司机看我过来,他很热情地打开车门下车,以为我是外地人,其实我就是外地人,口音不一样,一听就听出来。
司机很热情,说“师傅,要去哪里?”
“我是外地人,你们这个地方哪里好玩儿?环境优雅,山清水秀,人迹罕至的地方。”
司机笑道“一看您就是一个文人,游山玩水?好,我给你推荐一个地方,蛤蟆塘乡有一个温泉寺,初一十五有庙会,很不错,你去那里看看,肯定不会后悔。”
“不虚此行?”
“对对,不虚此行,还是文人说话好听。”
我早就听说蛤蟆塘乡的温泉寺不错,山高水长,香客不少,还有一个几百年的大松树,人们叫他神树,许愿很灵验,附近的外县人也初一十五来烧香拜佛,那里还有几个真正的和尚。善男信女也不少。
我决定自己去那里看看。我问“多少钱?”
“300。”
“这么多?不就是一个小时的车程吗?”
“您既然知道行情,我们交一个朋友,200元。如果不用我在那里等您回来,就200元,怎么样?”
我得装出小家子气,讨价还价,说“100。”
“不行,那样都不够我的油钱。”
我估计,根据我的判断,一个小时车程也就是100多元,这是底线,司机在宰客。我说“我听人说过,去温泉寺就是100元。”
司机愣一下,迟疑一下,我心里想,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别人也就是这个价钱。果然,司机有些坦诚地说“那是以前,现在油价涨了。”
“150?”
“您不知道,师傅,没有这个价,那个地方,有一段路不好走,不是柏油路,费油费车,好多人都不愿意去,不信你问问别人。就是200,不能再少了。我们也不容易,还需要给那些人打点。”
“**也打点?”
“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不打点不好使啊,早就给你抓起来扣车了,一个月一千元,定期上交开支。”
我很诧异“竟然有这事?”
“200,真的不能少了。”
我变得爽快起来,说“算我们交个朋友,200就200。”
司机很高兴,打开车门说“请上车。”
司机一定不认识我这个来到这里不久的县委书记,高高兴兴启动发动机,说“今天正好是初一,您赶上了,那里挺热闹。”
我心里还在核计如何收拾这些**和治理拿人家黑钱的事情,没有说话。
不料,司机是一个话唠,你不问,他自己说,也许是寂寞惯了,这样可以打发时间。半个小时之后,汽车走上沙土路,乌烟瘴气,尘土飞扬。
司机说“我们是国家级贫困县,国家不是说村村通油路吗?这里就是没有通啊,如今当官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是没有一个干实事的。你说,也不知道上级领导是怎么想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全都是外派,他们家都不搬过来,你说,他们能够一心一意在这里工作吗?都是这个模式,干三五年捞够了走人,为什么不能在本地产生县委书记和县长?至少他有乡土观念,要对得起生养他的这片土地,他就得干一些事,实事,而不是花架子,花拳绣腿。”
我说“听说新来的县委书记很年轻,很有魄力。”我这是典型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司机不夸我,我自我炫耀。
“现在还看不出来他的好坏,就说新区建设,你说,盖那么多房子,征地什么的,他能够没有好处?听说他很风流,跟电视台一个记者有暧昧关系,那个女人还被人家老婆打了,打不打跟我们老百姓没有关系,关键是他得干实事,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前几天,我看到一篇文章,说是中央一个权威部门统计,在出事的领导干部中,百分之九十五有情妇,你说,出事的领导有百分之九十五,没有出事的呢?包养情妇是普遍现象,我看国家还不如放开政策,允许三妻六妾呢。免得这样遮遮掩掩,说是不准,这个不准,那个不准,打击力度又不够,或者不打击,其实就是准。那不是***主义者,那是事实存在的东西啊,不说那么远,就说这条路,我们是国家级贫困县,我听说,每年国家都给我们拨钱,也有特殊政策,就这条路,修成柏油路也用不了多少钱,那些当官的就是不修,要想富,就修路。也不知道他们把钱都拿到什么地方腐败去了?”
汽车停在温泉寺门口,这里有个停车场。
我交钱后司机走人。
温泉寺的牌坊不大,跟南方的大寺庙比较,还是规模小一些。但是,这个地方环境真的不错,牌坊很独特,在两山之间,后面高山林立,一层套一层,层次感非常强,很高很远的样子,山上茂林修竹,山高林密,还有鸟雀在飞翔。
天很蓝,树很绿,有很多在别的地方少见的树种,还有温泉水潺潺而下,很有大家风范,大手笔,怪不得这里香火旺盛,百年不衰。
山势起伏,有些像张家界的山;树木苍翠,有些像九寨沟的树;水流潺潺,有些像新疆的天山。展眼看去,繁花似锦,绿树成荫,巨石穿空,奇形怪状,再细细看,这些巨石很有创意,真是巧夺天工,有的像奔腾的马,有的像长发披肩的女人,还有一个我发觉,很像列宁的头像,不知道别人发现没有?
真是难得的世外桃源。
温泉寺门外就有很多人,熙熙攘攘,还有几家饭店,有服务员在拉客,司机说,这里有几大特色,饭店里的东西都是绿色食品,当地的蘑菇、溜达鸡、手撕排骨肉,跟纸一样薄的水煮干豆腐等等,我决定转过一圈,到中午的时候找一家饭店仔细品尝。
我来到门口,两个守门人说要买门票。
我不解地问“我看见那些人都没有买门票啊。”
一个大胖子板头儿小伙子说“他们都是本地人,烧香还愿的,你必须买票,否则不让进。”
我就来到售票口,五十元,抽烟纸一样的东西上面只盖一个章,章上是什么字,看不清楚,太贵了吧?没有物价和工商许可。
我有些生气,还是买票进到里面。
寺庙很大,有些像南岳衡山的大庙,不知道是什么人建的,我有些后悔, 来之前看看书,查一下资料,或者请教一下文化局或者县志办的人好了。
进到大殿也需要交钱,不是买门票,而是买香,估计是十根左右的香烛,要100元。这也太贵了?
来的人大多是善男信女,有人不情愿很抱怨,也得交钱。
我也入乡随俗,交钱进去。
大殿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后院,有一棵大树,就是当地人供奉的神树,距离百米的地方被人用警戒线一样的绳子圈围起来,远远看去,树上有些多红绳子栓挂的铁锁,许愿的人都是许愿后把他们系在树上。
一把锁100元。
我也挂一把锁,然后绕到看似僧房的地方。
拾阶而上,竟然是一个小院,环境幽静,鸟鸣啾啾,是一个僧房,还可以看见带发修行的人,有人穿着僧衣走动。
我忽然想到,苏东坡就是居士,这里是不是也有居士?
刚想进去,一个僧人,不,可能是一个居士走过来,对我说“这里外人不能进。”
我说,渴了,想喝水。
那人说,外面有卖水的呀?
我说,太贵,只有两家卖,一瓶哇哈哈外地只卖一元钱,这里怎么就卖十元钱?这个人好像很谨慎,低声说“你不要跟我说这些,你走吧,那是他们的事情。”
我说“佛家以慈悲为怀,怎么就不能给我一杯水喝,我已经没有钱了。这里的东西怎么这么贵,没有人管吗?太宰人了。”
那人很紧张,四处看看,说“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你走吧。要不,你等着,我给你拿一瓶水。”
“阿弥陀佛。”我他妈的装模作样,看着这个热心人走远,在一个篮子里拿出来一瓶水递给我,说“你走吧,不要惹事,什么事的不要管,许愿烧香就走人吧。”
我一时蒙了,什么意思呀?不要我多管闲事?我可是这里的老大,我还要任人宰割?
我说谢谢,我就走出这个幽深的院子。
我来到一个售货亭旁边,看见有一部电话,好多人在排队打电话,先看一下我的手机,没有信号,怪不得他们在排队打电话,一律二十元,一次二十元,自备零钱。
我不打电话,我说要买一瓶水。
那个人看着我手里的水说,十元。
我故意找茬,说,怎么这么贵?宰人啊?比别的地方高出十倍?
那人很生气,也很理直气壮,说,愿意买就买,不买走人,你不要啰嗦。
我说,为什么这么贵?难道没有人管吗?宰人不偿命啊?
那人见我大声嚷起来,毫不客气,对我说,你喊什么喊,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少给我整事,不买就走人,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个地方我们承包了,你知道不知道?
承包也得有个谱啊,宰人都不靠谱了。我还是不依不饶。
你买不买,不买就滚。
我看见他眼睛射出凶光,有些紧张,这里就我一个人,惹不起还躲得起,我要出去找人来跟这些宰人的家伙算账。这样黑,这么宰人,还怎么发展旅游事业?这里是一个很好的旅游资源,我一时冲动,还要大力开发这个地方呢。
我走出去,坐在一个石凳上看着从山上流下来的温泉水,腾云驾雾的,朦朦胧胧,很有一些超脱的味道。
不知不觉,我身边走过来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白色运动鞋,上身是黑色耐克运动服,但是,一看就是假货。
一个人拍我一下肩膀,我不冷不***问道“什么事?”
胖的说“哥们儿,哪里来就赶快回哪里去,要在这里找茬儿?你也不看这是谁的地界?找打呀?”
“这是***的地界。”
“佛门清净,你不要惹事。”
我不解地问道“我找事,还是你们找事?我怎么找事了?”
“你不是说宰人吗?我今天就要宰你。”
我毫不畏惧,大声说道“朗朗乾坤,你敢杀人?杀人偿命,这是法治国家,难道你们是黑社会的人?”
胖子哈哈大笑,旁边没有人,很肃静,他说“小子,你说对了,我们就是黑社会的,也是白社会的,你知道这地盘是谁的吗?”
“***的。”
“这话你说得对,也不对。我告诉你,这个地方我们的少爷承包了,你不要找死,我现在数三个数,你如果不在我们面前消失,我就不客气了。”
我心里一紧,我还是紧张一下,你说,我孤家寡人,人单势孤,我能不害怕吗?这些人一定有来头,估计是小魔头或者是赖皮,地头蛇之类的小混混。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看一下手机,没有信号,打不出去电话,无法报警。
但是,我忽然一想,我是这里的老大,他们还给我装老大?这事说出去太丢人了,我一个堂堂县委书记,在一个小混混面前,人家一句话,我就吓得屁滚尿流,加上民家艺术家免费创作,传到别的我的臣民耳朵里,一定威信扫地,无地自容了。
我为什么走?我不走,我不怕他们。
我心存悲壮,感情强烈,我不走,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三,二,一……
这个小子真的开始读秒,我还在迟疑。忽然,一个冲天炮,搂头盖脸,迅疾无比,风驰电掣,挟风带雨,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我防不胜防,朝我脑门子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