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那微不可闻的声音从远的彼端传来。 脑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沉重的眼皮让他不想睁开眼回应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唤。 反正……不可能一直叫下去。 他在恍惚中的意识如此冷嘲着回答他。 这一次,呼唤声更近了一点,也大了一点。
他无法再忽视它,可是他仍旧不想睁眼应上一声。 从身体内部侵蚀到五脏六腑的倦意让他疲惫不堪,身体已经沉重到连睁开眼睛这点简单的事情都颇为艰难。 “吵死了。”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近,几乎就紧贴身边。 他迷迷糊糊中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那个声音实在过熟悉到让人从心底觉得诡异的地步。
“那家伙真是有够烦人。” 即使疲惫沉重的身体也无法抵挡住他对这熟悉到诡异的声音想要追根究底的决心。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当坐在地上的他睁眼看到身前那深褐色的腿的时候,他心底一个咔哒—— 那个声音—— 那不是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吗? 他在的错愕中抬起头,正巧和身前那满脸不耐烦地将目光从上空收回来的人正正对上。 那是一张和他一摸一样的脸,就连颊边那一道狰狞的疤痕的细纹都没有丝毫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瞳孔的颜色是血一般的艳色,那让那张和他一样的面容多了几分戾气。 在和对方血红色的瞳孔对上的一刻,本是一脸错愕的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在他看到那个从黑暗中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他的一瞬,疑惑和惊诧都已经消失无踪,因为过往的记忆已经在他脑清醒过来的一刻就尽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他自然很清楚眼前这个和他一摸一样的人是谁。 他用了迪亚邦多的名字,把巴库拉这个作为古老的家族传承的名字给了对方。
他也是他。 正是因为巴库拉的蛊惑,他才放弃了人类的身份,心甘情愿的成为被对方使役的魔物。 只因对方承诺他,帮他毁掉埃及,灭绝王室血脉。 巴库拉并没有说谎,他虽然因为成为魔物而丧失了神智,但是还是有着那段时间的记忆。 他的记忆告诉他,巴库拉差一点就做到了,只是到了最后关头才功亏一篑。
迪亚还记得那一道贯穿了当时身为魔物的他庞大身体的阳火焰般炽热的光芒。 它是如此的耀眼,永远地停留在他记忆的深处像是烙下了最鲜明的刻印…… “这里是冥界?” 他问。 巴库拉瞥他一眼,伸出手。 “哼,你还指望和冥神作对的我们能前往冥界?” 一句反问,尽讽刺意味。 迪亚邦多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抓住那只和他一样的深褐色的手,借助对方的力量让沉重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反而是拉他起来的巴库拉主动再一次开口。 “等着被神放逐的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 巴库拉说,却只说了一半。 因此没有必要将剩下的那句话说出来,他们都懂。 拉的翼神龙那一击不仅打破了他们的** 身后被人一推,迪亚邦多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向上面漂浮而去。
当上面看似不可及的光点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在空中发光的白色符,因为一开始离得过远而看起来像是一个光点。 那个符是他曾经在‘那个人’的身上看见过的…… 当他看着那生命之符的符还有些发怔的时候,突然有一只白色的手从他上面发光的符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已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向上面拽去,整个身体没入光符之中。 一阵炫目的白光刺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只觉得身体在那一瞬像是跨越了一张看不见的薄膜似的阻隔后,即使闭着眼也能刺激到视觉的耀眼白光一下消失。
“……迪亚。” 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像是刚才一直屏住呼吸直到这一刻才重重地吐了出来那般的沉重,却又透出几分欣喜,还隐藏着一分颤音。 他睁开了他的眼。 倒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之中的,是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的笑容。 即使早已有了心里准备,他的瞳孔仍旧在这一刻轻微地颤了一颤,然而这一点异样却是被垂落在深褐色颊上的灰白色的发丝掩住。
迪亚抬手甩开了那只抓着他的手腕的白色的手。 他下半身长长的蛇尾支撑着他站在那个才达到他的胸口需要他低下头俯视的少年的面前,深褐色的瞳孔无可抑制地迸住一丝恨意。 “您还是真是爱多管闲事啊,王弟殿下。” 即使使用了尊称,浓浓的冷嘲的意味仍旧是毫不掩饰地从迪亚的话中偷出来。 胸口无法抑制的被某种疼痛的情绪膨胀起来,堵得无法呼吸。
迪亚邦多口中吐出的辛辣语言与其说是想要刺痛对方,倒不如说是想要宣泄自己被堵得难受却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的情绪。 “怎么,嫌您的玩具不够,所以要把我带回来?” 一声响亮之的耳光在这个并不大的房间里响起。 然后是一片寂静,半晌没了声息。 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的迪亚邦多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然而,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对方却没有客气。
第二个耳光抽在他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气急败坏地清醒过来,深褐色的瞳孔阴森森地盯向对方。 戾气一现,他那张本就半魔物化的脸更显得狰狞可怖,连带着凌乱散着的灰白色发丝都如利刺展了开来。 然而,虽然身高仅止于迪亚邦多的胸口气势却一点都不输给这面目可怖的蛇妖的埃及王弟却是毫不示弱地反瞪着他。 紫罗兰色的眼底,不仅没有对迪亚的畏惧,反而被慢慢的怒气充盈得发涨。 那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因为怒到致连呼吸都不稳了起来。
这边,迪亚也是怒反笑。 “很好。” 他说,“本大爷活到现在还没被人这么打过。” 他一句话落音,握紧的右拳已是重重一拳对准眼前游戏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迪亚没有留情,因为打算给游戏一个让其铭记终生的教训。
虽然不会打死,但是打断几根肋骨应该问题不大。 他恨恨地这么想着,深褐色的瞳孔透出狰狞的目光。 然而,下一秒,那目光中的阴冷和狰狞尽数散去,全部化为错愕。 迪亚的眼睁大到了限,他张着嘴,似乎看到了最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白色肤色的左手抬起来,轻轻松松地就接住了他的拳头。 因为身高只到迪亚胸口因此必须要仰起头来和他对视的年少王弟大大的眼睛弯了起来,唇角也上扬起微妙的弧。
然后,游戏的右拳打在迪亚的左颊上,将迪亚高大的身体整个儿都打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摔下来。 “这里是我的意识空间。” 站在对面的年少王弟弯弯笑眼,那张稚嫩而可爱的笑脸现在怎么看怎么都给人一种后脊梁发寒的感觉。 白色的双手交叉握起,捏了捏指关节,仿佛是在准备下一次暴力前的活动。 “在这里,我可以随心所欲……无论外面你比我强大多少,在这里你也得老老实实听我的!” 意识空间…… 游戏将他拉倒的是自己的心灵意识之中? 不是说只有专属魔物才能进入主人的意识空间里么…… 一开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王弟那个欺骗他背叛他的仇敌身上而忽视了周围的一切的迪亚邦多在错愕中下意识扫了四周一眼,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这才发现了这个奇怪的房间似乎和他认知中埃及最为普遍的石砌房完全不一样。 他靠在墙壁上,能感觉到墙壁上是因为涂上了一层不知名的浆料才被抹成了纯白色,感触为顺滑。而脚下的地板似乎是用一种没见过的纯木制的,看上去同样也为光滑,一格一格的有着奇怪的纹。 不仅仅是屋造型奇异,而且房里那些桌、柜、床之类的东西造型都和他平常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小东西散落在房间四处。
迪亚正困惑地四处打量着这个奇怪的房间,突然一阵风从旁边传来。 他敏锐的感觉让他及时闪避了开来,只见那飞过来的物体轰的一声砸在他身边的墙壁上。 迪亚看着那因为被砸在墙上而四分五裂的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嘴角直抽。 他回过头向游戏看去,又是一个巨物飞来。 这一次,这个体型比桌大了数倍的奇怪的柜差一点真砸中了他,饶是他及时躲开,尾巴尖还是有一点被压在了柜下,痛得他一口气差点没抽出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过来,迪亚回头,已是瞠目结舌。 “迪亚,你以为你跑得快我拿你没办法了?” 年少的王弟对他微笑,弯弯笑眼,稚嫩面容煞是可爱。 可是那个被他纤细的双臂高高举起的完全不合常理的几乎五倍大于他身体的床的阴影笼罩下来,让眉眼抽搐的迪亚邦多完全没感觉到那笑容的可爱。 然后,那床重重地砸下。 迪亚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憋回去停下来。
他整个身都僵住,一动不敢动,巨大的床将他整个人都卡死在房间的角落里。 一滴冷汗流下来,若不是他待在这个角落,只怕这个床便能正正将他在墙壁上压扁。 站在房间中央的游戏瞅了脸色发黑又发青的迪亚邦多一眼,吐出一口气。 “啊……” 他吐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呼吸。 “……发泄完了。
” 这么说着,游戏抬起手来,在他抬手的一瞬间,横七竖八乱糟糟的房间立刻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如果不是散落在地上,桌上和床上的为数不少的玩具,大概就可以用干净整洁来形容了。 游戏转过身来,这一次,他对迪亚露出了轻松许多的笑容。 他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似乎想要将迪亚拉起来。 可是被他刚才的举动逼迫到了角落的迪亚一脸铁青,伸手一把揪住游戏的胸口的衣物将游戏拽下来。
“你这是在对我立威吗?你这个混蛋!” 被迪亚拽得一个踉跄摔下来趴在迪亚身上的游戏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瞳孔倒映着迪亚满是怒气的面容。 他半跪在地上,那张稚嫩的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唇紧紧抿了起来。 “早这样做不就好了吗。” “什么?” “……” “别想蒙混过去,你到底——” 迪亚质问到半截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个突然伸手一把将他拦腰抱住的少年。 游戏半边脸贴在他浅褐色的胸口看不分明,可剩下的一半的脸上露出的唇抿得紧紧的,还有些扭曲,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样。
细细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憋出来的闷声从迪亚的胸口传来。 “早这样做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不是么?” “谁伤了你,就狠狠地打回去。” “讨厌也好,恨也好,直接冲着我来不好吗?” “觉得恨不过,就直接找我来出气,和我打一架。” “觉得我骗了你就直接来找我麻烦,就来找我报仇——你明明应该做这样才对啊!” 明明是近乎挑衅一般的话,迪亚脸上的怒意却不知为何渐渐平息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感觉到,那双抱紧他的手臂,深深按入他□的后背肌肤之中的指尖轻微的颤抖。
就连那从喉咙憋闷出来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强忍的哽咽的痕迹。 “……你没办法再变回人类了吧?” “用对我的憎恨来伤害自己放弃自己,迪亚,你不觉得这样很划不来,很蠢吗?” 你在说谁蠢啊? 迪亚嘴一撇,看着那紧紧抱着自己不放的游戏,脸上似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他伸手想把抱着自己的游戏推开,可是手悬在半空之中稍许之后终究还是迟疑地放了下去。 他侧过头,任由游戏抱着他,也不搭理游戏。 眼不见为净。
只是,连迪亚邦多自己也没有发觉. 他那盘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的长长蛇尾的尾巴尖,不知何时悄悄地、不由自主地伸过去,缠上了游戏白色的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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