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随身只带了一个李师,汪县丞特意安排这两人暂时先照顾好县太爷的生活起居,大眼因为昨日在县衙门口冲撞了县太爷,一直心有余悸,想尽一切办法来讨好,这早点钱就是他付的。
彭乾羽对这县衙里的人员构成在上任的路上李顺对他也讲解了一些,基本上整个县衙里百十口人除了汪县丞和几个小头头之外,其他人都要他掏银子养活,这是个不小的负担,现在当务之急得找点银子,这是收拢人心最快最省力的东西,这钱那还得从汪县丞身上来想办法。
用过早饭,时辰还早,彭乾羽便让黑子和大眼带着他在县衙里转转,好歹这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得了解了解。
麻雀虽小五脏倒也齐全,整个县衙布局很工整,讲究以中轴线左右对称,县衙正堂、军械库、三班六房、二堂、三堂及其配房、银局、税库、东西帐房、库房、东西花厅在中袖线上一字排开;东侧建有值房、巡捕衙、县丞衙;西侧设有监狱、吏舍和主簿衙,大大小小百十来间房子,整个县衙都用青石板铺路相连,路两侧都是历任知县种植的各种花花草草,此时正是盛夏,花团锦簇,清香阵阵。
在后衙一侧还修有一处小花园,假山流水凉亭各俱风景,一方小小的鱼池内锦鲤成对,来回惬意,彭乾羽边走边看,好不欢喜,这哪里是县衙哎,整个就是一处渡假盛地,天长日久在这住着,那真是给神仙也不稀罕了。
日头已高,黑子看了看天对还是意犹未尽的彭乾羽说着,“老爷,时辰到了,该去大堂点卯了”
彭乾羽在县衙里走了一通,基本格局已经了解,抬脚当先返回后衙,换上官服,径直朝大堂走去,路上正好遇到了李顺和赵班头,三人前后同行。
大堂外早就聚集了几十人,众衙役分左右毕恭毕敬站立在大堂外的台阶下,一些有点身份和特殊职位的人都站在内堂里,大家都是翘首以盼,唯独汪县丞眉头紧锁。
彭乾羽现在是沾沾自喜,这乌泱泱的排了一堆的人头今后那都得听他的了,在这他就是皇帝,想干嘛就干嘛,玩命的折腾也没人敢说个不是。
新老爷一出现,大堂外的衙役们一阵马蚤乱,交头结耳的,想必赵班头昨夜拿获盗贼真犯的事迹早就传遍了,一时人人称赞。
汪县丞和吴师爷连忙走下堂,把彭乾羽让到了正堂主位上,昨天晚上酒宴上的事他可是后怕得紧,再加上早上一到县衙就听到手下来报说是新老爷已经捉到了真案犯,这更让他坐立不安。
“太尊请,这是卯册,人都到齐了”汪县丞把一本册子递到彭乾羽面前,样子很是恭谨、小心,转身退下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站在县太爷身边的赵班头,眼神中满是怒气,他还没明白为什么赵班头出去抓人竟然都不和他汇报,看来人心要变了。
彭乾羽看了李顺一眼,李顺马上会意,拿起册子,按职位大小挨个点名,点到名的人便来到彭乾羽面前一一见礼。
如此这般重复,等忙完已是日近正午,彭乾羽又在各班房的头头带领下对三班六房一一作了视察,将全县的人口,赋税,田亩和地方风土人情讲解给县太爷听,这整整一天彭乾羽都没有出过县衙,晚上早早便躺下了,养足好精神,明天和汪县丞的战争正式要开始了。
第十章 小案扯大案
第二天巳时初(上午9时),县府大门外就已聚集了数已百计的县城百姓,新知县今日审理胡大毛一案的消息早已是人尽俱知,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一个知县的好与坏直接关系到当地百姓的生存问题,谁都希望能遇上一个好官,宿松县上一任知县干的就不错,政策清明,体恤民众,广施恩德,在当地人心中民望很高,可惜好景不长,匆匆一年时间就辞官归里了,内里原因无人知晓,此后县治大权一直掌握在县丞汪中仁手里,这下老百姓可就有苦难言了,直接就应了那句话,天下衙门朝钱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在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汪县丞一手遮天,攀附着郡马府的势力为所欲为,但凡讼案,那是吃完了被告吃原告,直到最后双方财穷方肯罢手,所以这半年来县衙里除了一些人命案子外剩下的就是一些类似于小偷小摸的无头案,苦主报案也只是发泄一时被盗的愤怒,谁也不指望县丞老爷能寻物归主,自古民不与官争,久而久之,大多数人宁愿选择忍气吞声也不想对簿公堂。
不光是刑案无处审讼,随着汪县丞的疏于管理,城内治安也越发的恶化,上行下效,老爷不管事,下事办事的人就更是消极怠工,谁也不会闲到去和街上的混混地痞们发生矛盾,日积月累,县城内盗贼四起,打架斗殴事件层出不穷,城外乡间更是一片混乱,世风日下。
所以彭乾羽的到任给了全县民众很高的期望,特别是在他上任的头一天就和汪县丞水火不容,这更是他们乐意看见的。
此时的县府正堂上,彭乾羽抖擞着精神,头带乌纱帽,官服收拾的利利整整,由于明朝儒家思想空前高涨,身体发肤来自父母而不敢有损,彭乾羽原本光洁的下巴上已经蓄起了米粒长短的胡碴,修理一番,书生气中立时平添一丝威严之利。
李顺则在正堂的‘海水朝日图’屏风后支了张桌子,侧耳静听着大堂上的动静,随时准备着为新知县出谋划策,班头赵四海腰悬扑刀,昂首挺胸,站在案桌一侧。
知县坐堂,汪县丞则不便出现在大堂之上,他这时候也没脸在坐在公堂上,经他判下的案子马上就要被人全盘推翻,可能还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一堆他犯法乱纪的事实,于是他一大清早便带着吴子实师爷直奔城东十里外的赵府,去求郡马爷的庇护。
‘啪’随着一声清脆的拍响惊堂木之声响起,彭乾羽开口道,“升堂”
左右衙役闻声便将水火棒立起,击打着地面,堂威声连连,衙门口的鸣冤鼓鼓声隆隆。
少倾,彭乾羽又开口道,“带人犯,娄三”
娄三便是前夜赵班头按彭乾羽分析后人赃并获的嫌犯,其实也用不着过堂了,娄三贼胆包天,可面对官差却是胆小如鼠,还没审就把一切都交待了,这也正说明了县衙的差役们是多少的臭名昭昭,鬼见了都发怵。
不多时,娄三面如白纸,浑身颤抖着被两名衙役搀上了大堂。
还不等彭乾羽开口,类三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嘴里连声喊着,“泰(大)老爷,我招,我招,我一哈(全)招”
彭乾羽一品流利的现代普通话,基本已经很接近明朝时的官方语言,一般人外地人也都能听明白。
在李顺的精心培训下,彭乾羽也渐渐了解到一些审案的流程,一听娄三的话便架起了二郎腿,双手抱在后脑,歪靠着,不温不火地说道,“那好,你说说你一共作案几次,时间地点,都偷了些什么,赃物流到哪里去了,要老实交待,表现好,老爷我从轻发落”
娄三小心翼翼的跪直着身子,将前后所作的案子一五一实全都讲了出来,除了时间上有些含糊不清外,基本和县衙里接到的报案源一致。
案子已完全清楚了,不过彭乾羽心里却另有所想,李顺李师爷说过身为一县之长,教化民众劳动致富,积极向上那是责无旁贷,如今这城里城外不乏地痞流/氓,不劳而获、游手好闲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十有八九会挺而走险走上犯罪的道路,这是长治久安的不安定因素,解决这些人那才是治乱之源。
彭乾羽上下打量了娄三一番,三十来岁,左看右看也是一幅憨厚像,且四肢发达,这种人应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作下这种事,于是他便问道,“娄三,老爷我问你,看你也是有一身的力气,有手有脚,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安份守已的找份事做不好吗?”
娄三低头叹了口气,恭敬地磕了个头,“泰(大)老爷,小人本是有家有业,夫妻俩在南市口早晚卖煎饼过活,虽是来钱不多,却也够生活,但是”说到这,娄三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不要有任何的顾虑,在这大堂上老爷我最大,我给你做主,说”彭乾羽一听还另有隐情马上又来了精神,指着娄三说道。
娄三有些害怕,四下扫视着大堂,顿了顿,后又猛然直视着彭乾羽,好像做了什么决定,道,“反正已经这样,大不了一死,我讲,老爷”
彭乾羽对他抬抬手,嘿嘿一笑,“没那么严重,这案子也罪不致死,有话起来说吧”
娄三不敢站起来,“半年前的一天早上,小人刚出摊,几个官差大哥就找了过来,说小的摆设摊点要交税,小人祖辈都是做这个的,税也一直有交,一天三文,那几个官差说现在改了一天交五文钱,小人不敢争辩,只是没想到后来一再增加,一天要交二十文,老爷呀,小的一天有时候也就能挣这点钱,哪里交得起呀”
说到这,彭乾羽瞥了一眼一旁的赵班头,只见他身体在轻微的晃动,脸上惴惴不安。
娄三继续道,“不交这钱,差官大哥就不让小人出摊,小人家有个瘸腿的堂客(老婆)还等着钱活命,实在是没法子,小人才到县衙来讨个说法,那个汪老爷还没听小人说完事情的经过就让差官们把小人过了一顿,小人便不敢再来了,再后来,不出摊还是要过日子的,小人就去街上找工做,可是那个县老爷又找小人给抓来打了一顿,说小人犯了法”
彭乾羽眨着眼,自语道,“这犯哪门子法”
这时李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低声说着,“大明律,耕者守其田,工者务其业,商者经其市,各行各业不得有反”
“什么意思?”彭乾羽端起茶杯,挡着堂下的视线问。
李顺道,“就是说任何人不得改变自己的营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要打洞”
彭乾羽一听便不觉好笑,这什么狗屁规矩,“那要是像他这样营生做不下去了不改行怎么办?”
李顺又道,“务农者失去田地可以租种别人的土地,手艺人小贩之流那就只能卖身为奴了”
明太祖立国之初,社会动荡不安,人口凋零,流民四处流浪,百业颓废,田地荒芜,出身低微的老朱为应对这种社会现实,禁止百姓私自离开自己的土地,放弃原本从事的劳动,体养生息,果然,这项政策很快就取得了成效,国家富强起来,于是这项政策就成了大明朝的祖制,不管社会如何发展,这项政策始终未变。
李顺退回屏风后,彭乾羽对娄三甩甩手,“你继续说”
“是老爷”娄三吸了吸鼻子,道“小人营生做不下去,做工也不许,只能在家里等着饿死了,后来,后来小的便,便打起了歪主意,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彭乾羽瘪了瘪嘴,点头道,“你先退在一旁”
娄三被衙役押起,推到一侧。
“赵班头”彭乾羽一拍惊堂木。
大明的祖制一个小县令是没能力去改变的,但娄三的事,那是官府压迫的结果,这事彭乾羽倒是可以查查,私自追加市场税款那不是哪个小差役敢做的,如此明目张胆,在这地面上除了汪县丞还有谁有这胆子和能力。
赵四海一直在等待着,他知道迟早这事会牵扯上自己,现在也只得硬起头皮站到堂下,“大人”
彭乾羽道,“娄三的说的事,你知道吗?不用我把衙役们召集起来当堂对质吧”
赵四海拱手道,“回老爷,确有其事”
‘啪’一声惊堂木响起。
“传税官到堂”彭乾羽道。
片刻,征税官一路小跑来到大堂,对堂上施了一礼,“下官王有财见过老爷”
“嗯”彭乾羽这种硬木椅子坐得久了,屁股一阵痒痒,索性直接就蹲在了椅子上,“我问你,这路边小贩要不要收税?”
王有财是这行里的行家,这点事哪有不知道的,道,“回老爷,这各处皆有不同,繁华地段为求市场井然有序,征税以张规范”
彭乾羽听得半懂不懂,不耐烦地摆摆手,“得得得,以后跟老爷我说话,别拽文,简单明了这多省事,我再问你,在南市口设一煎饼摊,一天要交应该收多少税?”
王有财没想到头一次回新老爷话就没得到后脸,有了紧张,尽量少说点话,免得再招来老爷的白眼,他伸出一个手指,“据下官所知,应当在三文钱,所有这些小买卖摊点都是按这数收的”
彭乾羽心里有些眉目了,接着问,“那好,你是税官,县里所有的税目都是经你手,我再问你,南市口是什么时候将这类税款提到二十文的?”
王有财咽着口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望了望边上的赵班头,支吾着,“下,下官不不知道有这回事”
第十一章 私分税银
“不知道?”彭乾羽声色俱厉,狠狠地盯着王有财。一看他那闪烁其词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扯淡,赵班头都说有这事,你个鳖犊子玩意儿敢在老爷我面脸信口开河。
王有财一搂下衣摆,‘扑通’跪了下去,神色慌张,“老爷,下官真的是一无所知”
“嘿,挺不老实呀”
赵班头这时一拱手,挨着王有财跪了下去,“大人,王税官的确不知情,这其中内情,能否容属下后衙细禀”
彭乾羽仔细一想也是,当着这么多围观的百姓揭露县衙里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也是在给自己脸上摸黑,吃力不讨好,况且这铁打的衙役流水的知县,当着众人给赵班头下不来台也不是一个知县应该干的事,赵班头那可是众衙役的主心骨,得到他的帮助,那能省不少的麻烦。
想到这,彭乾羽便朝王有财和赵班头挥了挥手,让他们先退在一旁,接着又是一拍惊堂木,“娄三”
娄三又重新跪倒在堂下,“小人在”
早有当堂做笔录之人将娄三的供词送到了娄三面前。
彭乾羽道,“这是你的供词,看看吧,如果没什么问题就签字画押了”
娄三摇头道,“小人不识字”
“那你画个圈吧”
于是娄三画了个圈,再按上手印,算是认罪伏法了。
古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签字画押对于目不识丁的人很是头疼,于是人们便以画圆圈代之,这就是“画押”,或称“画花押”。
画押的创始人,传说应该是宋朝的王安石,王某人署名的习惯是只写一个‘石’字,而且写了一横一撇之后,在撇中间画一圆圈,由于他性子急,“作圈多不圆,往往窝扁,又多带过”,因而听到有入私下议论,说他所署的‘石’字实际上是个‘反’
字,他于是便索性去掉一横一撇,余下的就剩个圈圈了,后人多有仿效,这差不多就是画押的由来。
大明律对于偷盗罪的判罚以入室行窃致人伤亡为最重,又以所盗赃物多寡为据,这娄三先后几十次入室行窃,前后数额相加价值不菲,且对城内治安起了很坏的影响,判个三千里外充军或终生监禁都不过份,但因娄三认罪态度良好,又有悔过之心,再加上事出有因,重罪或许可轻判。
彭乾羽抓耳挠腮,盯着娄三的供状,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罚。
这时,李顺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中的折扇在娄三的供状上轻拂了一下,一张小纸条便跃然纸上,堂下无人得见。
小纸条上竖起写有几排小楷,彭乾羽大致瞟了瞟,立刻喜上眉梢。
‘啪’惊堂木响起。
“嗯,啊!”彭乾羽清了清嗓子,“这个这个,啊,娄三听判,此案现已真相大白,类三罪无可恕,按律当充军三千里外戍边,永不回籍,不过本老爷念你有真心悔过之心,决定轻判,听好了,现判你将未售出的赃物立即物归原主,杖责四十,罚银八十两,入本县衙服苦役三年,以敬效尤,你服不服判?”
按大明律,被告若不服原判,可以申诉,案件便会再次重审,主审官或许是更高一级的衙门。
类三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本以为这辈子是没机会再见到那个瘫堂客(老婆)了,这是一次成全了两条人命呀,他激动得连连磕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多谢青天泰(大)老爷,小人心服口服”
李顺在边上直纳闷:我是那么写的吗?不过这样判到也合情合法,人都有失足之时,应当给个悔过自新的机会,看来自己始终就是师爷的命。
彭乾羽又命人将胡大毛和因这起案子牵连进来的人都从县牢里提了出来,齐刷刷的跪满了大堂。
“胡大毛等一干人听判,真犯已经伏法了,你们都没罪了,现当堂释放,另外,你们之中被刑罚过的,回家后找医生,找郎中治治,医药费到县衙来,老爷我给你们报销,还有这期间的误工费也一并补偿,好了,都起来,回家吧”
彭乾羽这不着四六的一通判决,引到堂上堂下堂里堂外众人是个个瞠目乍舌,一个个都在心里咕嘟,县太爷说话咋这么个调调,怎么看也不像个官老爷在判案子,倒像是兄弟之间有商有量的聊天,不过老百姓喜欢这种官,那种一张口就是拿腔拿调的官离他们太远了。
彭乾羽话刚落音,立时四周一片寂静,半晌后人群开始马蚤乱,有人拍掌,接着又有人喊了声,“彭老爷英明”于是各种吹捧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堂下胡大毛等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千恩万谢。
“不客气,不客气”堂上的彭乾羽生平头一次这样被人拥戴,一时也不知所措,只会咧开着嘴,拱着手连声说着,“不客气,不客气”
李顺轻轻拉了一把他的衣服,他在意识到自己是个县太爷,立即又正襟危坐起来,一拍惊堂木,“退堂”
知县后衙的小花园,花香扑面,蝉声阵阵。
一棵两人粗的大桑树,静静地长在园子里,也不知是哪任知县种下的,现在已是枝繁叶茂,撒下一片阴凉。
彭乾羽品着香茶,掂着腿,歪在躺椅上,眼睛微眯,赵班头和税官王有财跪在一旁,连头也不敢抬,李顺站在他身后不停在挥动着折扇。
“说吧,不是说有内情嘛,怎么都不开口了?”彭乾羽眼睛睁开一条缝,“也别跪着了,起来吧,这里又不是公堂,面前跪着人还真是别扭”
两人慢腾腾地站了起来,王有财白着脸大气不敢出。
赵班头解下腰间的扑刀,高高托起,来回轻拂着刀鞘。
“你想干什么?放下放下”彭乾羽吃了一吓,刀可是危险物品。
“老爷,这把官刀是小人的爷爷那辈传到小人手里的”
彭乾羽眼前一亮,放下心来,料想这赵班头也不是个敢拿刀砍县太爷的人,“哟,是个古董呀,值不少银子吧,哦不,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班头顿了顿,“小人的父亲临终前将这把刀交到小的手上,说,朝廷命脉在于县治,县治命脉在于衙役,父亲要小人心里时刻都要装着一杆称,是非曲直,公道人心的大称”
一番话引得彭乾羽默默赞许,微微地点着头,一个班头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很不简单了,“那你心里装下这杆称了吗?”
赵班头低下头,“装了,后来又丢了”
“为什么会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丢”
彭乾羽一下子站了起来,“直说吧,到底是谁的主意要私加税款的?”
赵班头道,“刚才在大堂上见老爷判案,小人便看出来,老爷心里是装着百姓的,小人虽是个无官无品的班头,却也同样有着为民请命的念头”
彭乾羽一摆手,“别总小人长小人短的,人权懂吗?不懂呀,那就记住了,以后在老爷这自称用‘我’,知道吗,这样老爷听着舒服,继续说,说重点”
赵班头听得心里更是暖暖的,“自老爷的前任宋大人离任之后,县里大小事都由汪县丞做主,这加征的税银也是汪县丞亲自定下的,不光这个,全县但凡税目都有增调”
彭乾羽一定不由火起,一指王有财的鼻子,“好你个王有财,这么大的税务调整,你堂堂税官竟然说不知道?你敢糊弄老爷我?”
王有财哆嗦着正要跪下去,赵班头又开口了,“老爷,您不用为难他了,他真的不知道,这些多征的税银并没有入帐”
“什么意思?税银去哪了?”
赵班头将扑刀挂在腰间,从鼓鼓囊囊的怀中取出一个包袱,双手捧到彭乾羽面前,跪了下去,“老爷,小人我知道这是死罪,但无奈身不由已,这里是一百七十八两银子,是这半年来多征税银中的一部分,县衙里的人多少也都有份”
“不止你们这点吧”彭乾羽嘴角上扬,冷冷一笑。
“老爷英明,我也豁出去了,反正这班头当得也是一天到晚的受窝心气,汪县丞,余下的钱都在他那里”赵班头说得义愤填膺,大有和汪县丞同归于尽的意思。
“牛b呀,税银就这样给他分了?还是私征的,人才呀”怪不得汪县丞在县衙里大得人心,犯了天大的案子也没人举报他,合着是拿钱买了人心了,好在是这赵班头还算没把他爹留给他的那杆称完全给丢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人以后得好好用用。
李顺听得是哭笑不得,哪有县太爷出口成脏的,实在是有辱斯文,便轻声地提醒着,“老爷,慎言”
彭乾羽一叉腰,大有泼妇骂街的架式,“慎言个屁,来人呀,去把汪县丞给我拎过来”
王有财自知罪责难逃,身为税官,税目不明,又有知情不报,更是罪上加罪,大明朝自立国以来,对贪污受贿罪那是重而又重,此时他直感天眩地转,眼前一黑,晕到在地。
彭乾羽自是不去理会,指着赵班头道,“快去”
赵班头摇着头,“汪县丞不在县衙,一大早他就去了城东赵府上,至今未回”
“不管在哪,立刻去找,叫他麻溜儿过来,让老爷我捏死他”彭乾羽是又气又喜,原本只是以为这汪县丞办案子差了点,小贪了点,世故圆滑了点,哪能想到他有这胆子,更可气的人全县按着人头分钱,这上任都三天的县太爷竟然一个大子都没瞅见,喜的是这回汪县丞是彻底没命数银子了,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正在这时,汪县丞脚步稳健,一脸得意地来到了花园,边走边喊着,“彭大人,贵客到”
第十二章 郡马来访
来的一共是四人,为首的是名年纪同彭乾羽不相上下,一身富贵气的青年,长得也算有模有样,只不过就是鼻子边上那处蚕豆大小的黑褐色胎记有些大煞风景,走起路来神气活现,一步一晃,少爷派头十足,那一脸精明的胡管家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汪县丞和吴子实师爷点头哈腰地正把两人往园子里请,时不时瞅了瞅彭乾羽,有持无恐的样子。
彭乾羽一见这胡管家,立刻明白了几分,想必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赵家主人,当今宁王的东床快婿,郡马爷赵青风,这汪县丞这时候把他搬出来,那事情可就有点棘手了,这两人八成是狼狈为j,一丘之貉。
赵班头识得赵郡马,忙侧身轻道,“老爷,当先走的那位便是顶顶大名的赵郡马”
李顺一见来人,心一惊,手中折扇都拿捏不稳,掉到了地上,彭乾羽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便问,“李师爷,你紧张什么?”
李顺面无表情的歪嘴无声地笑了笑,他哪里能不担心,以他这些天对彭知县的了解,汪县丞是在劫难逃了,但是这案子十之八九牵扯到了郡马爷,按老爷刚才这脾气,便是宁王爷来了他恐怕也不买帐,这些人是个知县能惹得起的么。
两方照面,汪县丞便一挺胸,望着彭乾羽,眼神中满是不屑,道“彭大人,郡马爷来访”
李顺和赵班头忙行了跪拜礼。
到底是皇亲王戚,彭乾羽一改刚才怒不可遏的样子,嘻皮笑脸地伸手迎上去,拉住赵郡马的手抖了抖,“原来是大名顶顶的郡马爷,初次见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汪县丞一见彭乾羽上来就拉郡马爷的手,便打抱不平似地说着,“大人,你未免也太冒失了吧”
赵郡马看似比较有几分大度,一摆手,“无防无防,一看这位彭知县就是不拘小节之人,繁文缛节这些俗套就免了吧”
李顺和赵班头都暗暗捏了一把汗,退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宿松县城有句俗话是这样说的,座山上的石头万万千,赵家的金子千千万。
县城以南二十多里外有一处山峦,名叫座山,属大别山余脉,山体多为岩石构成,连绵几十里。
汪县丞讨了个没趣,退在一旁。
赵郡马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晕迷不醒的王有财,问道,“彭大人,这是?”
“赵班头,把他扶下去”彭乾羽拿脚踢了踢,又朝花厅方向一指,道,“这里简陋,郡马爷请屋里坐,李师爷,上茶”
入了花厅分宾主落了座,奉上香茶。
彭乾羽拱着手道,“郡马爷您有什么事找下人来吩咐就行,哪里用得着亲自跑一躺”
赵郡马虽是身份高贵,却也是年轻人,年轻人之间说话自然是开放一些,此时也没什么架子,一撩衣摆架起腿道,“听闻县里来了位新父母官,年纪又与我相仿,今日一早汪县丞更是说得神乎其神,说彭大人断案如神,才思敏捷,且举止怪异,我也是好奇,特来相会”
汪县丞在一旁弯腰附和着。
彭乾羽心下暗骂:没事给我带这么高的帽子,你还能安什么好心,今天谁来我都得把你给办了。
“郡马爷过奖了,下官初来乍道,出了这县衙连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楚,瞎混,瞎混罢了”彭乾羽一嘴的现代市井调调,当然他也不明白这年代上层人士之间如何交谈应酬的。
厅内人人乍舌,赵郡马哈哈大笑,“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彭大人说话还真是别出心裁,风趣,风趣得很”
赵郡马平日里那是见惯了那成堆成片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人,这彭乾羽到是很对他的脾气。
彭乾羽也在试探着这位郡马爷的脾气秉性,“下官对郡马爷也是早有耳闻,外面都在传说您府上的金子比座山上的石头都多,跺跺脚宿松县都要抖三抖”
“浮财虚名而已,借用彭大人的话,瞎混,瞎混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大有兴趣相投,相见恨晚的意思。李顺把茶端了上来,赵郡马聊得兴起,同彭乾羽那是好一通没油没盐的在扯闲篇。
汪县丞在边上听得那是抓心挠肝,再这样谈下去,这两人就快拜把子了,于是他赵郡马身后的胡管家使劲的挤着眼色。
胡管家会意,俯下身子在少爷耳边嘀咕几句。
赵郡马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说道,“彭大人,今日一来是久仰大名,二来嘛,还有点小事想麻烦彭大人”
好嘛,现在才入正题!彭乾羽一抬手,“郡马爷吩咐”
“这对彭大人来说那只是小事一桩,举手之劳”赵郡马说道,“往南离城五十里有条小河,名叫大赛湖,产些许鱼虾,这处湖泊正是我赵府的一处产业,这些年一直将这湖租给周边渔民打捞,我们赵府从中收些抽成,到也是相安无事,只是最近那里一些渔户却公然抗拒,拒不交渔租”
听到这,彭乾羽明白了,“郡马爷是想让官府出面,平息事端”明朝的王爷那自从靖难之役后,一个个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安分守己,赵郡马作为宁王的女婿自然也要避免树大招风,自然是不太好出面,不光这种,就连赵家名下所有的租赁那都是委托官府代为出面。
赵郡马哈哈一笑,“这也不正是县太爷的份内之事嘛,与民安息,不知道大人能不能帮这个忙”
彭乾羽侧过脸看了李顺一眼,只见李顺在一个劲的朝自己使眼色,这分明是在说这事不能办。
但人家是郡马爷又是头一次找上门求办事,也不能不给面子,便说,“郡马爷,这按说您吩咐我照办,但是,我这新上任,地方上的政务还没摸到头绪,只怕力所不及把事情给办砸了,耽误您的事这我可担待不起”
汪县丞也插口着,“大人,这安抚民众,维护地方治安,知县大人责无旁贷吧,更何况郡马爷亲口所托,这”
彭乾羽暗暗骂着:你这老小子好像也是县衙里的公务员吧。
赵郡马那可从来是说一不二,亲自上门却吃了个闭门羹,再交心的朋友不免也有一些不悦,便端起茶杯喝着茶,他身后的胡管官嘿嘿一笑,说着,“少爷,前日同彭大人共宴时,无意中聊起,说是彭大人的书房内珍藏了一本宋版的《易经》,小的一直想一睹为快,开开眼界”
赵郡马放下茶杯,“哦,是吗,这可是珍本哪”
彭乾羽直翻眼,他哪有这种书,别说有,连见都没见过,这老东西瞎扯什么。
胡管家挤着眼,一脸邪笑,对着彭乾羽一拱手,“不知道彭大人能否让在下了了这个心愿”
彭乾羽再不通世事也明白这老小子是有话想私下对自己说呀,这什么宋版书只是个托辞而已,也好,先看他有何话说。
“这,这也就是一本在街头买来的书,是不是宋版的就不好说了,正好借此机会让行家给长长眼,郡马爷稍坐,胡管家,请随我来?”
彭乾羽走出花厅的时候朝赵班头一偏头,赵班头立刻会意,跟了上来,拐出门口时,彭乾羽让胡管家朝前先行,自己则对着赵班头咬着耳朵,秘密安排一通,赵班头连连点头,随后一作揖,轻声说了声,“是,属下马上去办”
第十三章 银子很多
书房离花厅不远,拐个弯直走没多远就到了,说是书房其实彭乾羽自从上任以来还从来没进去过,里面有没有书他都不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