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八实在想不明白了,只好张大求知的眼睛,巴巴的看着常洙:“常洙哥哥,那儿特别了?”
常洙抚着额头,这种**而微妙的情感,本来就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常洙虽能看出些端倪,对着龙八这样不开窍的人物,就算是抽丝剥茧条条道来,他也未必能体会个中滋味。
常洙想了想,觉得自己提点一下龙八也算对得起堂兄弟一场,至于更深更麻烦的浑水,他可不愿意去趟。于是想了想随便地说:“你忘了,他把点心都让给你吃。”
龙八想了想,心悦诚服地点头:“那一家的糕点可真好吃,但是峻哥哥说他不爱吃甜的,才让给我的……”
常洙沉默不语了。
龙八想了想,接着又问道:“你说峻哥哥很喜欢我,我有什么好的?他喜欢我什么?”
常洙默默想道,其实胖点难看点也没啥,关键是千万别傻啊,你就是天生一条呆龙,勉强也就是天真单纯心地善良。敖峻那是**眼里出西施怎么就看你对眼了,我又那里知道他觉得你哪儿好又喜欢你什么。于是只有再次沉默。
龙八扭扭脖子,他觉得这气氛十分不自在,于是干巴巴地笑道:“好吧,我知道峻哥哥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可是这种喜欢和愿意
成亲的喜欢完全不一样,就像我也很喜欢常洙哥哥你给我讲故事,也喜欢和姚三一起玩。难不成也要成亲?”
他这话倒说得有点水平,常洙心里一动,摸着他的头哄:“那你倒是说说,成亲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龙八整张脸连着耳根都红了,他居然露出十分腼腆害羞的神色来低下头去拉着衣角扭着身子不说话。
常洙方才还觉得他不解风情,这时看见他这付情形,完全是情窦初开的青涩模样。倒是大大吃了一惊,心说坏了难道这小家伙心里竟有了别人了,他和敖峻毕竟堂兄弟一场,交情也还不错,这下子可不好交代。急忙问:“你难道真的喜欢谁了?你想和别人成亲?哪家的姑娘?”
他一贯表现得从容优雅,突然显得急切起来,把龙八吓了一跳。茫然摆手道:“我并没有想和谁成亲啊,我还小呢……”
常洙刚刚放下心来,却见龙八又扭扭捏捏低下头去:“不过,我觉得我挺喜欢大庄哥哥的。和喜欢峻哥哥不一样。”
常洙想了想,说:“你别忘了,你是龙,他只是个凡人。”
龙八心虚了,低下头去嘀咕:“我知道,我又没要想怎么样。他不知道我是谁,只把我当作普通人,却还肯很温柔地照顾我,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很喜欢他,想为他做些事情而已。”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真的就是这样,我绝对没有想要和谁成亲,我才不成亲。”
常洙知道龙八一向没有心机,他既然这样说,也就当真是这样想了。他明白庄停雨这么做必然不是没有所图,只是眼下还要龙八办事,他能心甘情愿的,自然做什么都要容易许多,当下也不点破,大不了日后自己看紧一些,只是淡淡地提醒他一句:“你表面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龙八嗯了一声,却也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但他很信任常洙,既然常洙说了敖峻很喜欢他对他很特别之类的话,他暗中也就多了个心眼,总忍不住观察起敖峻的一举一动,忍不住捉摸他神情里的心思,再回想以往的种种情形。想着想着就觉得似乎是那么回事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直琢磨得脑袋疼也理不清个所以然。
他多了这么一桩心事,虽没完全忘了大庄,却也不再那么时时惦记。
但敖峻自从那天以后,似乎就有意无意的躲着他。每天早早出去很晚才回来,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平时总盯着龙八起床睡觉几时看书几时练字几时习武种种,更有不许在床上吃点心,不许用床单擦嘴,吃饱了不许立即就睡种种规矩。
但这几天任由龙八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再来揪他起床。最后还是龙八自己饿得睡不住,这才怏怏地爬起来,转眼却先看到桌上的花瓶。敖峻一直没有把那个花瓶搬走,只是额外又多摆了盘糕饼果子,但现在几天都没有换过,里面只剩几枝枯叶发黄的枯枝。而平时都有的点心盘子也是影儿也不见。
龙八突然就多了一种陌生的其实可以称之为惆怅的感觉,对着那个枯萎的花瓶发了半天呆。
虽然他向敖峻提议过桌上搬花盆不如摆一盘点心,但是他现在又觉得房子里摆盆花也很不错,就算没了点心都很不错。现在这想法却没办法立刻告诉敖峻,龙八于是觉得越发闷闷不乐起来。
第 34 章
这种闷闷不乐在早饭时达到了顶峰。
敖峻和前几天一样,这个时候已经不在院子里,桌边坐的只有常洙和姚三。
龙八打过招呼,在一旁蔫蔫地坐下,忍不住左右看了一圈。
常洙体贴他那中看不中用的可怜脑袋瓜子几日来苦思冥想的辛劳,今天特意让姚三跑远一些买回城中最有名的灌汤包子。正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龙八拿筷子挟起一个就往嘴里送,快得连旁边的常洙都来不及阻止,于是在常洙吃惊的目光中,就听见龙八嗷地惨叫了一声,毫无意外地被汤汁烫了嘴。
其实这种包子龙八是吃过的,只是他今天心不在焉一时没想起来,于是乎泪汪汪地捂着嘴巴,烫极了却又舍不得吐出来,雪雪地呼着气。
他心里却不由自主记起那天吃这包子时的情景,敖峻先撕开一个小口,等稍凉了才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忍不住就想到,要是峻哥哥在的话,一定会提醒自己,不会让自己烫到的。
这样一想,觉得被烫伤处越发疼得不能忍耐。他眨了眨眼,便开始泪眼汪汪。
偏偏姚三见他被烫了,还在一旁兴灾乐祸,拍着手哈哈笑道:“吃个包子也能烫了,真是没用。笨死了。哈哈……”
龙八又疼又气,含着包子雪雪一边地吹气,一边口齿不清地怒道:“给我吃这么烫的东西,你是故意的!”
说着捏着小拳头就要来擂姚三,姚三当然没有老实等着挨打的觉悟,于是跳到一旁躲闪,一边怪叫道:“你自己笨还要怪别人,亏我一大早跑老远的路买包子回来给你吃,你这个不好好歹的笨东西!”
常洙在一旁看他们闹得不像样,咳一声道:“姚三……”
龙八听到姚三的话却是怔了一怔,沮丧和懊恼终于到达顶峰,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掉下来。他放下手来也不再去追打姚三,蹲下来抱着膝盖含含糊糊地哭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笨东西……我不是……”
姚三见他真哭了,不由得吓了一跳。常洙平时若不是要紧的事情,通常也懒得管教他,因此他胆子极大。这时候还不忘端了桌上自己那份碗碟,一溜烟地跑出去躲得没影了。
常洙叫也叫不住他。只好转身把龙八拉起来,柔声哄道:“很烫就先吐出来,好好说话。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龙八大大地吸了两口气,终于
把不太烫的包子咽下去,仍然是眼泪汪汪的,但对着常洙温柔关切的脸,无论常洙怎么问,他却什么也不说——其实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龙八自己也弄不明白,更不好意思告诉常洙自己那是莫名的想起敖峻了,而且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
好在常洙知道他这几天情绪不好,问不出什么,便从容地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因为姚三已经跑了,他只好亲自去给龙八倒一杯凉水。
等到转身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桌子旁边多了个大庄。他正挟着一只吹凉的包子递过去。而龙八迟疑了一下,确定真的不烫之后,顶顶没有出息地张口接过去吃了。
常洙抚着额头悄悄地叹了口气,朝着一旁道:“堂弟,过来陪客人坐坐。正好姚三多买了一些包子,一起吃吧。”
龙八闻声抬起头来,果然见敖峻站在那里正要悄悄地退出去。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显然刚才那一幕他是看在眼里。这时被常洙叫住,只得勉强对着大庄笑了笑,但那牵强的神色任谁也看得出来。
龙八却已经推开凳子跑过去拉住他:“峻哥哥……”情急之下却不知说什么才好。顿了顿道:“你过来坐吧。”
敖峻不忍拒绝,转眼间却看见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不由得失声惊道:“你怎么了?”看向大庄的眼里就隐隐有些不善。
常洙摊了摊手:“他刚才被包子烫了。”
敖峻这才把视线收回来,捏起衣袖给龙八擦眼泪,又十分紧张龙八有没有被烫伤。一时失神,便被龙八拉回桌边坐好。
大庄也不是寻常人,自然能感受到敖峻对他有些敌意,他虽然不明白这知音从何而来,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他站起身来笑道:“那位小书童给我指了路就跑开了,我看这院子里没人,就自己走进来,冒昧打扰之处,还请两位见谅。”
他举止温文儒雅,笑起来有如春风拂面,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而且常洙也不能当真跟他计较,当下也显得十分客气,笑了笑道:“姚三被我时被我纵容惯了,这时倒让人看笑话了。庄尚书请坐。”他言谈举止间风度翩翩,风采一时无二——如果忽略他手中不伦不类的端着一碗凉水的话。
大庄听他用这样正式的称呼,眉头微微一跳,脸上笑容丝毫不变,在一旁从容坐下了。
敖峻的注意力留在龙八身上,也没留心听他两人客套。
龙
八有些蔫蔫的,低着头道:“峻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敖峻觉得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颤颤地挣出声音来。他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随即干干地道:“没有,我只是这几天比较忙,我怎么会讨厌你……”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
龙八听他没有讨厌自己,他思绪简单,便当真信了。他之前为此苦恼了好久,这时放下心事,顿时心旷神怡,也顾不得再去思量常洙说过敖峻喜欢他是真是假,反正真也好假也好,敖峻现在不讨厌他,这就足够了。
他地破滋为笑,自己很不好意思地拿手抹了抹眼睛,又想起来在旁人看来他方才哭是因为被包子烫了,自己可不能露出破绽,不然要叫人笑话,连忙又把手放下来。
他这时听常洙提到姚三,便想起来趁机向敖峻告状:“峻哥哥,今天姚三欺负我!”
敖峻便伸手摸摸他的头,哄他道:“等会我替你教训他。”但敖峻也没有完全昏头,还记得姚三名义上是常洙的侍童,说这话的时候不忘向常洙递了个眼色,表示自己哄哄龙八,望他不要在意。
常洙也觉得姚三近来十分放肆,别的不说,光是一次两次的把大庄放进来就该教训了。再怎么下去只怕自己这个主人也不放在他眼里,想来是日子太过滋润,姚三想要换个活法了。因此只装作视而不见。他咳了一声,转而向大庄微笑道:“先不说这些,想来庄尚书前来,必然有正事要说。”
正说着话,转眼看见龙八左手拉着敖峻,右手又要去拉大庄。敖峻的面子不大好看,大庄的神情有些怪异,只有龙八心情大畅,眉开眼笑的好不高兴。
第 35 章
看来嫌日子太滋润想要换个活法的不仅仅是姚三一个人。
常洙在内心扶额长叹。
眼下虽然没有左拥右抱的场面,但是却有着与左拥右抱相同的实质。
常洙做事讲究谋定而后动,但是这一次他有点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因为孤独寂寞空虚无聊于是也想给别人找点晦气这理所当然。但把龙八扯进这个烂摊子里来似乎不太明智。
把龙八送去做个假太子将来做个假皇帝,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这也是真的。
想想皇帝都有好多嫔妃……好吧虽然龙八对女色似乎兴趣不大。但这不能代表没有问题。毕竟好男色这个问题比好女色更严重吧?朝堂上五官端正的文臣武将不少吧?宫里年轻侍卫也不少吧?能入宫做侍卫多半是官勋子弟,除了家世清白读书识字,长相总不能歪瓜裂枣让皇帝老儿看一眼就吃不下饭去吧?风流倜傥那是板上钉钉的。
虽然眼下龙八得表现还显得很迟钝,顶多就是拉拉小手叫声哥哥,但是难保他对着各有千秋的一众男子突然有一天就开窍了呢。眼下看他试图左拥右抱兴致勃勃,将来他未必不会勾五搭六乐此不疲。
常洙是不在乎龙八跟谁谁怎么滴,他觉得龙八长大之后这本就是龙之常情,可敖峻就未必乐意。龙八那小样儿任凭他再闹腾也翻不过天去,但敖峻若是一个不高兴,却能够找他的很多麻烦。
看来,敖峻把他关在家里逼着他读书的作法是对的,别的不说,至少省心。
常洙决定回头有必要对龙八加强思想道德教育,使他明白做龙不能见一个爱一个这么没节操,就算你没节操,你也不能当着那位的面没节操知道不?——虽然大多数龙都挺没节操的……但龙八你不像别人有那个笑傲红尘的实力,还是老实服帖一些吧。
眼下,常洙只能忍着内心的苦闷,赶在敖峻忍无可忍一爪子把大庄拍扁之前,硬挤到龙八和大庄两人之间,把一碗凉水硬塞到龙八手中,和颜悦色笑道:“小八,快喝水吧。”
“我嘴巴已经不太疼了。”龙八看了看他,显然有些嗔怪常洙非要挤到他和大庄之间他,胡乱喝了两口水,还不甘心地伸爪子想去捞大庄的手,大庄刚才似乎觉察出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给常洙让出位子。他拉开凳子坐远了一些,让龙八一爪扑了个空。
敖峻面色虽有些冷,
看大庄如此识相,倒没有发作,他把龙八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拉过来,低头掏出帕子来,一个手指一个手指认认真真地擦。
龙八先还忍着,后来觉得敖峻用的力气越来越大,仿佛要给他搓下一层皮来,呲牙咧嘴地想要叫唤,
常洙眼明手快地推过来一碟包子:“小八,你接着吃。庄尚书,这边请,我们去谈正事,不用理他们。”
龙八听他们要谈正事,又把痛呼咽了回去,眼巴巴瞅着他们两人携手出了门。敖峻也放开他的手,开始挟包子喂龙八,看他乖乖张口吃了两个,敖峻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
龙八被包子堵住嘴,慢慢也就把注意力集中到吃食上,而敖峻也乐在其中,十分耐心地一个接一个将包子喂给他。等到消灭了数十个包子,龙八终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不肯再张口了。
他摸着肚子挺不好意思:“峻哥哥,你都还没吃呢。”
敖峻看了看他,十分温和地答道:“我不饿。”
他的目光里仿佛有什么灼灼的东西,令得龙八侧过头去不敢和他直视。
但就算是龙八低下头去,仍能奇妙地感觉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觉得好生不自在,侍要仔细琢磨,却又说不出哪儿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地对敖峻说:“峻哥哥,也不知道常洙哥哥和大庄哥哥谈得怎么样了,我们去看看吧。”
敖峻伸过手来拉住他:“这事得慢慢商量,想必他们还没有谈完,别去打扰。”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他的手握在掌中就不曾松开,但再进一步的举动,却也没有了。
龙八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敖峻的手要比他温暖一些,手掌上有一层薄茧,摩挲着他相对来说要柔嫩一些的手心,痒痒的还挺舒服的。也就任由着他握着。
但握着握着,他就觉得手心有些湿热,再一摸,敖峻竟是出了一手心的汗。
龙八一抬头,便看见敖峻还在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专注得让龙八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想了想,觉得敖峻是在为自己进宫的事担心,不由得有些感动起来。他反过手去捏了捏敖峻的手指,努力学着七哥安慰他进的口气,摆出大人的样子道:“峻哥哥,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小心仔细,做好这件事情的。再说还有常洙哥哥照顾着我,一定能做成的。”说着却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拉紧了敖峻,顿了顿小声道:“峻哥哥,你要常常来看看我。我有点害怕……”
敖峻如梦初醒,这才轻轻‘啊’了一声,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改变主意,舍不得把龙八送走了。可是眼下情形却也容不得他再这么做了。
他怕自己下一刻就反悔了,忍着心中不舍拉起龙八,勉强一笑:“常洙那儿只怕已经谈完了,我们过去看看。”
龙八暗自嘀咕刚才说别去打扰的是你,现在急着过去的也是你,却是被他拖着就走。
常洙和大庄就在池边小亭内对坐,看来是已经谈完了。
敖峻远远看见,迟疑了一下,脚步就慢了下来。龙八却一声欢呼,挣开他的手挺雀跃地跑过去,
龙八看着大庄温文如昔的眉眼,记起当日他为自己摘去枯叶的神情,与及喂自己水喝的情形,于是心里渐渐温暖起来。他喜欢这样的大庄哥哥,不想看见他发愁的样子,于是想为他做些事的念头又在小身体里热情洋溢地胞涨起来。
第 36 章
龙八勇敢地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便眨着亮闪闪的眼睛斗志昂扬地看着常洙:“常洙哥哥,你们的‘正事’谈完了么?”
龙八见常洙朝自己点了点头,龙八立即将视线投向大庄。
大庄神情凝重,用一种不同以往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龙八,他敛去了脸上一贯温柔和蔼的神色,这样不言不笑,居然透出股无形的威压,整个人气势为之一变,竟平生出许多凛冽,仿如一柄刚从鞘中拨出几分的利剑。
常洙对此并不以为然。他在京城中浸淫多年,知道能在朝堂这泥泞里干到三部六卿的,又有哪个手里没些厉害本事。大庄如果表里如一仅仅是个温谦君子,年纪轻轻又如何能抵住明枪暗箭而稳坐尚书位置。但他在朝臣中口碑甚佳,不论哪一方对他都挑不出大茬来,光凭做到这一点的手段就很值得让人玩味了。
而眼下他流露出的这种锋芒,无疑更接近真实的大庄。
但龙八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他只觉得眼前的大庄哥哥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陌生而且威严,让他突然不敢上前去随意地撒着他袖子撒娇,好让他温柔地摸摸自己的头。
他又有点害怕了,刚刚那点勇气消失不见。不禁扭头朝敖峻看去——他在害怕的时候,本能想依赖的却还是敖峻。
敖峻被他挣脱手之后便没有立即跟进来,此刻正站在亭外十步远处。他不愿太靠近大庄,却又有种想冲过去把龙八强行拖走的念头,好不容易强压下去,就见龙八可怜巴巴地朝自己看来。顿时又几乎要控制不住。内心挣扎不休,面上勉强回了龙八一个安抚的笑容,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龙八却觉得他这个笑容里分明是在鼓励自己,他认为既然是自己选择要帮助大庄,现在确实就应该要更勇敢一些,于是又回过头去看向大庄:“大庄哥哥,你要找的淮世子已经找不着了。不过你放心,我,我可以代替他的,那个胎记,我,我也可以变出来的,不怕别人来认……”
他说着话,偷偷朝常洙看了一眼,见后者微笑着向他轻轻一颔首,于是知道常洙已经和大庄敝开说过了,他胆子也就放开,说话利索起来,大声接着道:“就算是要滴血认亲还是请天师作法,那些我都对付得了,根本不怕的!”
大庄只片刻工夫就回过神来,又是那付温文尔雅的举止, 放缓了神色,回答却十分谨慎:“方才常洙……兄已经把其中原由对在下大概讲述
了一遍……”他稍一顿,还是决定事情未曾尘埃落定之前,仍旧与常洙兄弟相称,只是自称在下以示谦逊。“但,请恕我冒昧,并非信不过常洙兄,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能否方便让我亲自验看一番?”
常洙还没答话,龙八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反正他要假借淮世子名头的话,日后还得多少次被人检看,现在被大庄看一看,他觉得这完全没什么嘛。
于是龙八如当日在敖峻面前一般,痛快地把衣带一解,两手拉着衣领往两边唰地一分,眨眼间就把白皙圆润光滑可人的整个小肩膀露了出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庄,十分大方地道:“你看吧,想怎么看都行。你看,是不是和淮世子的胎记一模一样,要是觉得那儿不同的,我还可以再变。”他却是没有看到,敖峻在一暧间捏紧的拳头,脸色黑了下来。
大庄世家出身,从小诗礼熏陶含蕴文雅,虽说为人稳重处变不惊,但突然来这么一下也有点吃不消。他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白花花嫩生生的香艳小肩膀给晃了下眼,匆忙间稍稍一扫,神色虽没有大变,脸上却不禁飞红,便敛目垂睫不敢多看,但转念一想这事可半点也马虎不得,便道了一声多有得罪,强自镇定着再次抬眼仔细观察。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倒不那么慌张。他之前私下对淮世子做了许多细致的调查,虽不曾亲眼见过淮世子身上的胎记,但具体情形他心里都有数。眼下看了龙八后背肩头上的印记,便明白这以上属传来的讯息分毫不差。
那胎记明艳似火,仿佛是从肌肤里天然生出来的,天衣无缝自然之极。衬着龙八白若凝脂的肌肤,艳的似火白的似雪,雪地红梅一般煞是好看。
大庄大是惊奇,不由得好奇心起:“这当真不是画上去的?”
“当然不是!”龙八觉得他这句问话完全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哼哼地笑:“不信你可以摸摸,看有没有用涂料,你要再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再变个图案给你看,你想看喇叭花还是大公鸡?我都会变,当然你要看别的我也是可以变的……”只是别样他就不太拿手了,因此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底气不那么足了。
好在大庄现在没注意这个,他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当真伸出手去,在那簇胎记的边沿位置摸摸按按,只觉得手指下肌肤细脚湿软,胎记边沿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细微的凹凸变化。他又拿劲在龙八后背上中蹭了蹭,反过手来却没有在指头上看到半点染料的痕迹。心
中疑虑去了大半。
他还待要进一步仔细检查,身侧一阵风过,龙八被人拉离了他身边。
原来是敖峻忍了半天见他还要进一步,这下终于不干了。他为自己找到一个充足的理由,就算龙八先了敖敏没有选他,那怎么说都是自家的弟弟,龙八也还算是自家的。他不管是为了谁都得把龙八给看好了。龙八你让人这么摸来摸去,大庄你当着面摸来摸去,真当我是死的不成?于是理直气壮地上前出手了。
敖峻面无表情地给他拉拢衣襟系好领口,从自己身上脱下一件外袍来把龙八裹得严严实实不透风,这才回过头来对着大庄道:“庄尚书,你看也看过了,现在总应该相信了吧。”
他说话的口气客客气气,脸上神情却有些冰冷,微微昴着下巴横插在两人之间,一幅你休要再靠过来不然要你好看的气势。
大庄有点莫名其妙,他在之前就觉得敖峻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善,但不论他把两人见面以来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举止都回想了一遍,确定毫无冒犯之处,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大爷。而现在,庄停雨能感觉到敖峻看自己的目光里完全是带上些敌意了,可他却连这敌意从何而来也不知道。
大庄朝常洙看去,常洙一只手扰成个拳头,放到嘴边轻轻咳了一声:“庄兄已经看过了,如果不放心,还要用别的什么药水擦洗试验,不妨交给我们来做吧。今天天气有点凉,亭子里风又大,小八你还是快把衣服穿好,不要着凉感冒了。”他朝龙八招手:“小八,过来我这儿坐。”
大庄往亭外看了看,只见晴天晌日的艳阳高照,微风带着荷叶清香习习而来,正好消去一分暑意。哪来着凉一说。但常洙这么说,大庄是聪明人,也就顺水推舟不予分辩,估且这样认为。
第 37 章
龙八对此也很有同感,他本来就觉得有些热,衣裳穿得严实,再被敖峻的外衣裹住,顿时如同置身火炉,觉得自己大概只会中暑,而决不会是着凉,但这话是常洙说的,敖峻是一付深以为然的表情,而大庄又默不作声,他只好乖乖地走过去,挨着常洙坐下来。
敖峻比他高,衣服穿在他身上几乎垂到脚踝,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龙八乘敖峻不留意,往下拉了拉衣服,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热。”
常洙替他将自身的衣物整理好,随手去了外袍,端起一杯凉茶放到他手里。又从袖子里抽出把紫竹描金的扇子,打开来扇风。
龙八果然受用不少,也就不再抱怨了。
常洙又回过头来微笑着招呼大庄过来坐。
敖峻也过去坐下,仍是把龙八和大庄分隔开来。
大庄在他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突然琢磨出味来。彼时他正捧着茶盅,毫无防备的就被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起来。虽然他勉力控制自己,脸色却还是变得古怪起来。
龙八还挺关心,不管中间隔了个敖峻,还想伸长手过来给他拍拍背。暗中被敖峻一把拉住了,在他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龙八不明就里,但他惧怕敖峻淫威,不敢再动弹了。
大庄却是自己识趣,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一些。虽然他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和常洙细细商酌,但眼下这气氛,实在不适合谈话。小坐了片刻,便提出告辞。
常洙起身送他,两人一路小声说着话出去。
大庄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朝常洙苦笑:“……我视小八如同弟弟,实在别无他意,常洙兄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向敖兄解释一二。”
常洙不比敖峻当局者迷,自然能看出大庄所图,自然微笑应允。
龙八依依不舍地张望了一会,一回头见敖峻默不作声的看着自己,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自在,拉着敖峻道:“大庄哥哥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敖峻盯着他看了一会,这才缓缓道:“他当然是不会轻信于人的,想必还要回去调查一番你我来历,就算他查不出破绽,也需要时间仔细思量其中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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