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奸臣当道

第三十章 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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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纵横交错的关系网于他先前所不以为然的条条框框中逐渐幻化成型时,司寇殇眸中的亮光已经放到了最大值,小酒也不喝了,喉咙里的不满也自动消匿了,蹭的起身兴趣盎然的挨近了桌边,眸子里灼灼精光闪烁。

    “我突然觉得你弄得这玩意也并非一无是处。”炯炯目光不离桌上平铺的那张巨幅图纸,谁能想到,这张看似不起眼的图纸竟囊括了大半个朝廷格局,林林总总,详略得当,大到一品官员近来的政治动向,小到部分朝廷命妇们的喜好,鲜明清楚,一目了然,除了有部分奇怪符号他弄不清楚外,朝廷近期的动向他完全可以从这张图纸中准确的得知,甚至连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动向他亦可以从其中纵横交错的关系中寻到些蛛丝马迹,隐隐推出结果!

    概括,归纳,分析,总结,整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那堆高过眉头的资料中整理出来他口中所谓的玩意,若真是一无是处的话,那爷真的可以去撞南墙了。

    眼皮上掀起一个爱理不理的弧度,拖起爷呕心沥血之作,百般意味的对着纸张上那尚未干的字迹吹口气,两眼星星闪烁:“不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爷自比诸葛孔明也不为过也。”

    耳根一湿:“貌似本殿下的府邸还没有差到茅庐的境地吧?”

    眼一翻白:“比喻,比喻懂不懂?”自作叹息的摇头晃脑:“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也,对牛不可弹琴也。”

    把他比作虫子,牲畜?眉高高的扬起,修长有力的大手顺着腰部曲线下滑,停滞于挺翘的臀部,狠狠拧了一把,“让你不听话。”

    呲--

    死蜘蛛,下手一点也不留情,真真是狠毒呢!

    一甩头,爷不高兴了,三下五除二将图纸卷吧好,踢开坏蛋,抱着图纸蹭蹭绕过屏风走向寝床,蹬掉靴子上床,拽过被子两眼一闭要补美容觉。

    恼了?眼梢妩媚的挑挑某人离去的方向,揉揉被踢到的腿骨,原地顿了几秒后,小心着步子挨到了床边。

    “天天?”讨好的唤着。

    霍得一翻身,背对着某烂人。

    闹脾气呢这?保持着好耐性,倾斜下挺拔的身躯贴向床上的人,抬手搭上了露在寝被外的细肩,来回抚摸:“别气了好不好?大不了我让你再摸回来。”

    牙根一咬,他先前那一爪子是在摸吗?

    “天天--”缠绵的唤着,带着酒香的气息吹拂着鬓发,熏人欲醉。

    谨慎的将身子挪开了他些。叫的这么勾人,难道昨晚他没吃的饱,想要在今个午后来个加餐?

    肩上的爪子缓缓地下移--前倾--

    身子霎时绷直,紧闭着眼睛装死。可恶!夜夜笙歌已经害的爷肾虚症状连连,他还不知足的想来个日日笙歌?

    “天天--”

    滚!

    “天天,就给我看一眼嘛--”

    死去吧!夜夜你还看不够吗!

    “听话,快松手,弄撕了你的心血可别又赖着着我。”轻拽着她怀里的图纸,他好言好语的哄着。

    霍得一睁眼,低头一瞅,这才察觉到他前倾的爪子握的是爷宝贝的图纸。

    眼睛一绿,爷当场发飙:“快快拿开你那肮脏的爪子!若弄坏爷的宝贝,爷当场挖坑埋了你!”

    “就看一眼,就一眼。”如此新颖又有策略性的东西,在令人叹为观止的同时也勾起了他的探索欲和好奇心。没有琢磨透其中的结构和那些奇怪的符号,他心如猫儿挠似的,痒痒的真是难耐。

    “不给!不给!就是半眼也不成!”先前不屑一顾,还时不时的冷嘲热讽的来上几句,现在倒是急了,眼巴巴的想看了?哼,晚了!

    申家祠堂,延续了几百年的老祠堂,见证了太多的死亡,亦目睹了无数的阴谋与血腥。流年偷换,一代新人换旧人,供奉桌上的牌位只增不减,供奉桌下跪拜的人不知不觉中又换上了新的脸孔,只是祠堂却依旧,虽渗透着腐朽的汁液,却不曾被无情的日月摧毁。

    黑色的门扉被推开后又被无声的关合。

    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亦如他不起波澜的心,上苍在赐给他令世人仰慕的绝代风姿的同时,亦赐予了他令仰慕他的世人望而却步的冷情无心--不过,是真的冷情还是自我封闭了情爱,恐怕连成就他的上苍都不曾得知--

    点香,三拜,供奉先人的礼数一切到位。

    默不作声的立于供奉桌前,清冽的眸光深深浅浅的在祖宗牌位上扫视,于凝重深沉的气氛中延续着沉寂--

    半晌,一阵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后,沉闷的瓷器擦桌声响起,先前供奉在桌上的香坛缓缓地被人移开,旁边的凸起被人按下,木板抽出,一个四方暗格突现眼前。

    如玉纤长的手伸向了暗格,带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块黑色的木牌,若细看,便会发现木牌竟与供奉桌上摆放的灵牌不差分毫。

    申若雨--

    申傲天--

    摩挲着灵牌上的字体,思绪恍惚,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那个惊雷不绝的夜--

    “生了没?生了没?”抓住产婆的衣领,向来八风不动的大哥紧张的像个孩子。

    颤抖的摇摇头,产婆的脸色苍白如纸:“大人,夫人难产,情况不妙啊--依奴家看,还是请宫里的御医吧……”

    难产?!

    两个字却仿佛比夜空下的惊雷更令他惊震!

    御医--雅妃今日头痛,宫里全部的御医至今为止都耗在她的寝宫里为她诊治,他能请的动吗!换句话来讲,以当今皇上暴戾残忍的脾性,他敢去请吗!

    眼前眩晕了片刻后死死将产婆拽紧:“回屋继续接生!若不能保住我孩儿,我让你九族都跟着陪葬!!”

    产婆暴睁的瞳孔不断翻滚的是骇目的恐惧--

    一夜一日,在第二日夕阳西下之时,在门外几乎等的绝望的大哥和他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老七!听到了吗?生……生了!我申硕曙有后了,有后了!老七你听到没有!你大哥终于有孩子了!”激动地老泪纵横,本以为没了希望,却未料到上苍终究待他不薄。

    他同样为他大哥欣喜不已:“恭喜大哥,终于得偿所愿。”

    产婆抱出了新生的孩子,浑身是血的她却比任何人高兴,因为这个孩子挽救了她九族的命。

    “恭喜大人喜添千金--”

    千金--

    虽然有些小小的失望,但总比没有好,颤抖着双手要去接那个他盼了多少年的孩子,却在触及孩子的襁褓那刹被一横空出现的蒙面人劈手夺过--

    “要想保住你孩儿的命,三日后紫竹林拿你申家之宝来换!”撂下狠话,凌厉的黑色一闪即逝,就如没人见她如何出现的一样,没人见她究竟是打何处消失。

    如遭雷击的大哥几欲受不住突来的噩耗,而他暗中提气,欲飞身去追赶--

    “不好了老爷!夫人肚子……肚子里好像还有个小主子!”忙帮接生的下丫头慌慌忙忙的跑出来。

    还有一个?!绝处逢生,这哪里是不好了,明明就是太好了!

    又是一位千金。

    院内加强了防护,密不透风的保护连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摩挲着婴儿娇嫩的脸颊,苍老的眸子写满了慈爱:“老七,摆满月酒的事宜就交给你去筹办了。”

    大哥的一句话已让他明白,大哥他已经放弃了那位不幸被掳走的女儿。

    没有什么特别的悲伤,他明白,申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比任何人都来的重要,不要说区区一个婴孩,就算是毁了整个申家,这宝物也断然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颔首,刚欲离开,大哥深沉的声音再起:“不该知道这事的人就应该永远沉默下去。”

    “包括大嫂吗?”

    沉吟了半晌,道:“我试探过她,痛了一夜一日,脑袋昏沉的她不太确定自己究竟生了几个--她,暂且留着吧。”

    “大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一日,乱坟岗里又多了数十条无名尸……

    莫家的奸细偷潜府中,仅仅三日的婴孩被喂毒药,当场断气。

    大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申若雨,申傲天,雨天出生的她们,同样都在雨天离开了他。

    虽然不承认申若雨这个他放弃的女儿,但申家祠堂,大哥依然想为她这无缘的女儿立个牌位。

    放好申若雨的牌位,继而拿起刻着申傲天的灵牌,就在牌底和供桌相触的那刹,雷声劈过,手里的牌位骤然落地,与其同时,祠堂外传来下人惊喜的唤声--小主子又活过来了!

    两个牌位自此被收放在供桌下的暗格中,这个秘密,知道的除了一手刻下灵牌的大哥外,就只有他……

    恍惚的清眸渐渐收回丝清明。

    细细的摩挲着雨字纹路,清淡的唇角轻敛轻阖,婆娑在灰暗斑驳中竟含着说不出的凌厉:“你只是大哥放弃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来抢天儿的东西呢?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袭倜傥男儿装,一把折扇手中摇,一面铁具遮破颜,束发带冠做男儿。

    淡淡一颔首,慵懒一勾唇,一双俊俏又邪气的眸里芳华流转:“小的见过三殿下。”

    低沉的嗓音是玩世不恭的惫懒,闲散施礼中,无意间流转出万种风情。

    眸光微眯,带着几许掩饰极好的不善飚向正前方的‘男人’,死死紧握扶手将自己勉强定在椅座上,以此来强行抑制自己想要上前将她打回原形的冲动!

    “看来将近二十年的男人不是白做的,举手投足的男人味可谓浑然天成,即便是真正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恐怕也得自愧不如。”

    懒懒一扯唇:“不知这真正的男人包不包括三殿下你?”

    危险若蛇的眸光在那娇小身姿上打磨一圈,“用不用让你身体力行来试验一番?”

    闲淡的一瞥壁上的滴漏,好心建议:“今个还有些事恐怕无福领略三殿下真男人的勇猛雄姿,不如改日,等本公子有空了再来讨教一番,如何?”

    掠身而下,霸道的臂弯如藤般将那神闲气定的人儿缠住,裹在自己强有力的躯膛上,让自己的心跳声清晰的传达予她,“我改变主意了,说什么我也断不容你出去捏花惹草!”

    小脸刷的下难看的打紧。

    “谁出去捏花惹草了?爷是出去谈公务好不好!”

    “打扮的这般招摇,不是出去捏花惹草是什么?”

    “招摇?这叫形象,是对雇主的尊重更是提高自己档次的一个关键因素!虽说古语讲,人不可貌相,但是你绝对不能否认一个人的外观形象对另一个人的影响力!无论应聘还是相亲,第一印象尤为重要,倘若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糟糕透顶,那么想要在他的印象中扭转乾坤,难难难啊!”眼神瞥瞥,定在他半敞的绯红袍上,嗤声:“还有脸说爷招摇,你瞅瞅你自个,卖弄自个的身材,唯恐天下人不知你胸肌发达似的。”

    愈发紧致的将怀里人按压在自个的躯膛上,出口的话尽是占有的意味:“无论你怎么说,反正就是不许你离开我身边!我不允许你去看别的男人,去和别的男人讲话,更不允许你去对着另一个男人笑!”

    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死去吧你!张口闭口的不许,你以为你是我爹啊?让我跟你一起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耗着,你良心上过得去吗你!”

    眸光一痛,继而一厉:“你不准离开!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相法子脱离困境……”

    “脱离困境?在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司寇殇,麻烦你清醒点好不?我们这是在谋大事啊,你要唧唧歪歪到什么时候?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想想宏图大业,想想君临天下俯瞰世间生物的那豪迈之感,你脑中反复回荡的词不应该是女人,女人是什么,与权势相比,女人就是微乎其微的一粒沙!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踩着往上爬!你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应该是江山!江山!只要有了江山有了权势,天下间什么女人不是任你来挑选,像爷这样的一抓一大把,迷花你的眼,保管最后腻的你都想吐!”什么世道,这么浅显的道理还需要爷来费口舌来教授,究竟还是不是男人?

    “我发现比起我来,你更适合当个男人。不过若你真是个男人,也绝对是个让女人爱到骨子里,同时也恨到骨子里的坏男人。”不过作为女人,你也同样是个让男人爱恨交织的坏女人。

    眉头高高挑起:“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暧昧的吹拂耳鬓的发丝:“你是希望我变得坏些吗?”

    不作回答,只是抿唇一笑。司寇殇,无论你坏不坏,恐怕爷都难以爱上。

    臂膀向内收缩:“真的要这么做吗?”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还有一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敌我力量悬殊,不打入到敌人内部,恐怕猴年马月也无法撼动力量强大的他们。”

    沉默了半晌后,头顶上方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完成一步策略,我便会回来和你商议下一步。”

    “那我岂不是要等很久?”

    怪异的看他一眼:“不是还有别的女人吗?”

    周身弥漫的森寒气息让爷恍然意识到说错话了,忙亡羊补牢的踮起脚跟,主动送上香吻,安抚他暴躁的心灵。

    “安啦安啦,放心吧,爷不会忘了你,一有空爷就会溜回来看你的。”为何这话听起来这么怪异呢?挠挠脑袋,貌似是嫖客对窑姐常有用的敷衍性语句--恶寒!

    眸光深邃无垠似望不见底的深海,不断涌起的滚滚波浪似乎想将人溺死于它的广袤宽阔中。

    流光里涂抹了几点诱人的汁液,扶着细肩将怀里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纤长干净的指尖替她拢了拢鬓上垂下的发,“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自在的笑笑:“明白。”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灿烂的笑:“谢谢。”实质上是监视吧!

    “我们之间不用言谢。”

    “嘿嘿,不好意思,习惯了--”

    永和街。

    虽过了七月炙烤的时候,可八月的艳阳依旧高照,气温较之七月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酷暑难当的时节,除了个别需要出来赶货的小贩外,其余人家无不是扇子扇着,凉茶喝着的抵挡这热浪滚滚,因而,较之生意不错的恐怕也就是永和街最大的茶楼--龙凤茶楼。

    可这龙凤茶楼这一个月内倒是出了新奇事--有一赤身背着荆棘的疯子在茶楼前,不眠不休的愣是顶着火辣辣的日头跪了一月!更夸张的是,这疯子手举五尺见宽的牌子,牌子上白底黑字仅仅写了四个大字--有眼无珠。各种猜忌从人们的眼中口中以及指指点点中传达,有人甚至提议,将这疯子送至牢狱,也省得挡在路口影响交通秩序。

    暴晒的皮肤或是黝黑或是爆裂或是露出晒裂后突出的惨烈红肉,一个月的曝晒令他几乎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当初细皮嫩肉的少年的半点模样。全身上下唯一完好的恐怕只有那双不减锐利的眸子,眸光如电,敏锐的扫视来往的人群,在一次次的失望中依旧坚持着寻找印象中熟悉的那抹身影……

    和司寇殇商量的第一计就是祸起萧墙,令司寇家族的兄弟们起墙隙。当然这是总的一个大计,具体情况分下来亦有几个小计组成,首先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爷以鬼面小生的身份混进南陵国三大家族之一的魏家,在和魏家不学无术的大公子魏廖接触的同时,趁机了解魏家三女儿,南陵国公认的第一美人,同时令二皇子和四皇子心生爱慕的女人,魏青青。

    鬼面小生乃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的人物,而用这个身份的好处在于三点--一,可以为爷的破颜做遮掩,二,鬼面小生飘忽不定的行踪刚好可以解释爷的凭空儿出,三,魏家嫡长子魏廖,最喜爱结交江湖人士,通过鬼面小生这层身份,结交魏廖,混入魏家就容易的多。

    情报得知,此刻的魏廖正带着一帮江湖人士在龙凤茶楼对面的庆天酒楼大摆庆功宴--所谓庆功,就是庆祝他们成功剿灭了邻近山头的一个土匪窝,据说,土匪窝里仅有三名土匪,大当家,二当家,还有一个狗头军师。

    折扇轻摇,举目望向庆天酒楼四个烫金大字时,微微闪了下眼。

    垂眸抬步愈近,背后强烈的一束光线灼灼射来,烫的人背心难受莫名。

    侧颜,淡淡的扬眉,一双似悲亦喜的眸子再次令人闪了下眼--

    毫无表情的转眸,继续摇着折扇,闲庭信步的迈进酒楼,沿着蜿蜒的玉石阶梯上了楼,在靠窗的一侧撩袍坐下,恍若未察从窗口处射来的灼热光线,亦对旁边一桌人投来的探视目光熟视无睹,闲淡的扯唇,嗓音低沉:“店家,一盘狗肉,两壶青竹叶。”

    巨大的抽气声从旁边一桌传来。凡是江湖人都知道,这是鬼面小生的专属点菜模式!

    魏廖激动的起身,几乎是躬着身子挨过去,对着座上淡漠的男人拜了又拜:“在下乃魏家嫡长子魏廖,敢问阁下,可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大侠,鬼面小生?”

    目光不轻不重的打落在他身上,魏廖,年二十又七,不喜女色,当然亦不喜男色,唯一所好就是和一群江湖人士整日里的打架斗殴,有事没事的捅捅人家的老巢。

    肤色偏黑,五官还算端正,只不过只要不痴不傻的人,一眼见了他就知他是个草包。

    收回目光,折扇一展,店小二端来的一盘狗肉和两壶青竹叶平稳的接在了扇面上。

    “大侠二字,不敢当。”扇面一抖,酒壶和玉蝶同时落入桌面,稳稳当当,竟滴酒不洒,玉蝶上的竹筷亦没有脱落。

    又是一阵吸气声,魏廖满目闪着崇拜的芒光:“高手啊!大侠,请受我一拜!”这一拜,掰的他几乎头垂地。

    一旁遭受冷落的江湖人士不依了,这算什么事?这庆功宴都快摆到别人桌上了,他们岂能再坐下去看热闹?

    “喂,小子,你说你是鬼面小生,无凭无据的谁信?若是单凭这两下子,那也未免太说不过去,试问在场的江湖人士,只要有两把刷子的,谁还做不到?大伙说是不是?”

    “是啊,就是!”

    “对,要想让我们相信你是鬼面小生,最起码拿点真本事让我们信服!”

    “就是,要人信服就得拿实打实的真本事。话说鬼面小生借以扬名天下的是他手里拿把内有乾坤的风啸扇,传言这把折扇可敌世间任何锋利武器,若是这位公子不介意的话拿出你手里的这把折扇任我们砍斫,倘若毫发无损,我们便信你是鬼面小生!”

    “对!拿出来,拿出来试试!”一呼百应,不仅这几个江湖人士,就连楼上楼下的普通食客们也跟着瞎起哄。

    冷淡的扫罢一圈,扬袍起身,“真是扫兴。”

    魏廖一看,急了:“鬼面大侠,请慢!”

    “魏公子有事?”

    “在下仰慕大侠已久,可否请大侠赏个脸,一起喝杯薄酒?”

    淡淡的掠过面色不善的一干江湖人士,手里的折扇不经意的一抖,“不尽兴的酒,小生我向来不沾半滴。”

    魏廖怒眼瞪向那些江湖人士:“那么还不快让开!惹了鬼面大侠,你们担待的起吗!”

    不忿:“明明是他冒充鬼面小生!不敢将扇子拿出来就是他心里有鬼!”

    眼眸淡扫,看向说话的人:“得罪小生我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呔!毛还没长齐呢就敢吓唬你爷爷!你……你下……”毒字尚噎在喉咙里,面前怒声厉吼的魁梧汉子咚的声到底,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眸光清淡的转向另一江湖人士:“小生平生最讨厌有人不礼貌的瞪我。”话音刚落,该江湖人士倒地吐沫。

    眸光再转,剩下几位江湖人士人人自危,唯恐被那清淡淡的眸光扫过而成为下一个莫名倒下的人。

    目光收回,对着魏廖淡淡颔首:“小生失礼了,对他们小生只是给个小惩而已,魏公子不必担心,只要一个时辰内将他们抬回去,泡在白苏药水中两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

    豪气的挥手:“不会管这群没用的东西!得罪了大侠,他们死有余辜!”崇拜的神色再现眸底:“大侠,可否赏脸与魏某共饮杯薄酒。”

    回礼:“魏公子乃侠义人士,魏公子的邀请,小生岂有不遵从之理?”

    红光满面:“多谢大侠赏脸!大侠请。”

    “魏公子请。”

    ……

    一番推杯换盏下来,爷勉为其难的答应了魏廖让爷做他幕僚的请求。

    送走酩酊大醉的魏廖,爷醉意上头,扶着门框推了推额角,半晌,觉得头脑有丝清明后方下了楼,抬步欲走--

    前方,跪举长木牌的人双眼直勾勾的望着爷出来的方向。

    扭头,抬眼,望着天上莫须有的云雀晕晕乎乎的往永和街口的客栈走去。

    天翔客栈,暂时的落脚地。

    身后,那跪了一月的人突然起了身,鬼魅般的跟着前面的人,黑如锅底的脸膛配上两只亮的出奇的眼珠子看的旁人一阵发怵--

    天翔客栈未到,先前几位江湖人士就将爷团团围住,亮剑雪白的刺目,带着仇视逼近了爷。

    “好你个阴狠的鬼面小生!还骗我们说一个时辰内用白苏就能救他们!我们两个兄弟还未抬回去就七窍流血而死,你害死了我们兄弟,我们今日要让你血债血偿!”

    闲闲的扯唇,“你们自个笨,关我什么事?”

    “承认了!承认了他!如此阴险,当真是武林一大害!今日,我们要替武林除害,替天行道!”

    扇子抖抖,“那也得看看自个有没有这个本事不是?”不知死活。

    剑锋斜来,雪色逼人:“看招吧!鬼面恶魔!”

    魔字刚出,他手里的剑就被人踢飞。乍然抬眼,一脚踢飞他剑的就是凭空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位皮肉恐怖的翻掀,披头散发,还神经质的背着荆棘的男人。

    在他尚在发愣的时候,前面不像人的动物就抽出了身后荆棘,凌空一劈,血柱一道,尚瞪着大眼的他直直倒地--

    荆棘凌空挥舞,眨眼的功夫,周围多了一圈人尸。

    朝廷向来是不插手江湖中的事,所以江湖仇杀不再朝廷的管辖范围之内。

    荆棘习惯性的往背后潇洒的一插,刺啦划破皮肤的痛意让他恍然明白他手里的不是剑,他背后背着的不是剑鞘。

    退后数步,默不作声的立于原地不动,待见到前方的人行动时,他方举步前进,不远不近,始终维持在半米左右的距离--

    前方人进了天翔客栈,他也要进。

    店家先前不让,后来见他抬手貌似要抽荆棘,眼一抖,忙颤颤的做出个‘大爷请’的动作。

    前方人上了楼梯,他也跟着上。

    前方人推了门进了房,他迟疑了片刻后,也推门而入--

    “什么!”又惊又怒,一脚踹开面前给他洗脚的女婢,愤怒着一张脸拍着床榻:“左冥!左冥!”没人应的情况突然令他想起,左冥入宫时被冷箭击中了腿骨,至今还在卧床养病。

    该死的女人,竟敢让别的男人进她的房!他非剥了她皮不可!

    抓起黑色斗笠,他随手将银面扔给替身暗卫,绕过书架,猛力扭开暗道机关--

    双腿交叠爱理不理的斜眼挑着面前跪地的人,瓜子磕的嘎嘣嘎嘣作响,吐出的瓜子壳顺着他头顶徐徐飘落。

    一把匕首高高的举过头顶,晒裂皮的双手隐隐有新肉翻出,凸显着嶙峋的手骨,恐怖的令爷心里发闷。

    “主子……成全……”嘶哑的声音吐出的几乎都不是完整的音,粗噶难听,亦如割据木头发出的哀鸣。

    哼一声,“谁是你主子?”

    沉默的数秒内尽是他短促的呼吸声。

    这回,粗噶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主子……”

    啪!一拍桌子,恼了:“哭什么哭!大男人的哭咧咧的嫌不嫌丢人!”

    蹭蹭爬了过来,抱着爷的大腿死死不放:“主……”子字死活发不出音了,一个猪字楞是听的爷气格外不顺!

    扯着他抱得死紧的两臂,凉凉道:“你主子跟着姓莫的那个混蛋吃香的喝辣的去了,现在于你面前的是个遭人弃,没人要,整天里看人脸色被人欺负着的可怜虫!说白了,就是个弃儿!像你这么武功高强,前途无量的侍卫,应该往高枝上攀,就如那日一样,推开我这样的没权没势没地位的人,去扶那个貌美如花能给你荣华富贵的人!”

    摇着头,脸紧挨着爷的大腿,他肩膀一颤一颤的,发不出声的哭声更是令人心口发堵。

    手心一热,掌心下那被毒阳晒得开裂的皮肤脆弱不堪,力度不大的拉扯间汩汩的血就顺着裂缝不断流泻。

    掌心不可察的轻颤,改为拍他的脑袋:“话都说得这般清楚了,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跟着我没前途的,小子,人往高处走嘛不是?你大胆的去攀你的高枝,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什么人,反正啊,这世道就这样,人心隔肚皮难测的很那!经历了这么多,我啊,也看的透了,谁离开谁不能活啊,瞧我现在,虽然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可照样还不是活着!”

    肩膀颤抖的更加厉害,大腿上流泻的液体甚至渗透了几层布料,与爷的肌肤亲密接触。挑眼瞅着哭的快力竭的人,爷眼向上翻,风凉话继续:“也罢,让你一次性哭个痛快吧,就权当是提前给我送丧了--你今日也看到了,想要我死的大有人在,今日这波死去了,明日会有一波更厉害的高手重新崛起,叫嚣着要将我碎尸万段--恐怕真到了那日,我身边连个送丧的人也看不见的吧。也罢,哭就哭个够吧,就当是我提前享受一下死后的待遇,即便是不久后凄零收场,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乱坟岗上,也会笑着去的,毕竟曾经有人为我哭泣过--”

    猛地抽下鼻子,他霍得抓起跌落在地的匕首,以迅雷之势向自己的双眼刺去!

    “干什么!”眼明手快的劈掉他手里的匕首,抬起手就欲给他一巴掌,可待目光掠过他晒的裂皮的黑脸,高扬的手无声落了下来。

    点着他额头恨恨道:“几个月不见你脾气见长了嚯!竟敢给爷玩残!靠!你若残废了岂不是要爷终身养着你?要死啊你!竟敢打着要爷养的主意,你欠抽吗!爷连自个都养活不活还养你,你是想让爷带着你一块去要饭吗!”

    破涕为笑。disanshizhang

    咧着嘴展开双臂揽住爷的腰身,脑袋埋首于爷的肚皮间亲昵的磨蹭着,像小时候一般,爷蹭猫咪的肚皮,他就蹭爷的肚皮--

    哐--咣--!!

    “该死的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怒吼的咆哮堪比怒狮,狂暴的让整个客栈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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