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敌后武工队

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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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了出来,嘴里马蚤气得好像野狗呲了尿:“老兔崽子,装他妈什么蒜!”举枪把要朝老人身上戳。魏强说了一声:“上!”便像蹿山跳涧的猛虎,嗖地蹿到那个警备队员的跟前。魏强用驳壳枪朝敌人一逼,刘太生劈手把枪夺了过来。

    缴了械的敌人惊吓得傻了眼,被捆绑着的群众奇怪地愣了神,停下来,谁也估不透眼前发生的是件什么事。

    “咱们都是中国人。你说实话,有多少人押着?”魏强用驳壳枪指着俘虏的头,问。

    “大部队在博野、蠡县那边正清剿,抽不出人,就俺八个!”俘虏双腿颤抖地回答。

    “你们带队的呢?”魏强刚问到这,前面远处一个端枪的警备队员嘴里骂着:“妈的,后面怎的不走了!跟老子捣什么鬼?”就朝他们这儿跑。

    俘虏扬手一指:“他就是俺们带队的,是班长。”

    魏强向俘虏说:“你说这边有个快死的,喊你们班长过来!”跟着一拽被绑着的人群,唿啦,都躺卧在地上。刘太生紧忙将缴获的步枪摘下大栓,交给俘虏说:“快喊!”俘虏接过枪喊道:“班长,这儿有个人快死啦!”

    “死了扔在沟里喂狗,嚷什么?”伪班长不耐烦地答应着来到跟前。魏强斜愣眼睛瞅着,暗暗朝伪班长的腿腕上一伸左脚,把伪班长绊了个狗吃屎。“妈的……”伪班长骂骂咧咧地刚要爬起,刘太生像鹰抓兔子似地伸出钢筋般的五指,揪住伪班长的后脖领。伪班长摇晃脑袋抬头一看,又一支乌黑的短枪口对准了自己,吓得急忙爬起来,双腿一屈,噗咚跪在地上:“爷们,饶命吧!”

    “起来!喊你的弟兄们到你这儿集合。”魏强命令说。伪班长顺从地双手圈围着嘴唇,凸出眼珠豁着嗓子朝公路北面喊:“张云,郭庆生……到我这儿来,快点!”接着,又朝公路南面喊:“黄玉印,张小气……你们也到我这儿来集合,跑步!”

    警备队员们听到班长一吆唤,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跑过来。早来的早缴枪,晚来的也被魏强他们把枪卡了过去。武装齐备的警备队员们,稀里糊涂地就在自己这个“确保治安”区里被缴了械,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瞪着迷惑的双眼,瞅着这两个穿戴不同、手提驳壳枪的人。

    魏强他俩用手枪逼着俘虏们,命令他们赶紧给群众去松解绳索。

    “啊!八路军?”“自家的队伍!”群众都觉得这是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情,纷纷地小声说,“要不是碰上你们,命算完了!”“你们的胆真大!”被解开绳索的人,忙动手去给别人解。你帮我助地一会儿都解开了。

    “你们帮虎吃食,给鬼子干事,都知道是个什么罪过吗?”魏强低声地问俘虏们。“该死,该死,我们是被逼得没办法……”伪军班长点头哈腰地回答。魏强说:“只要你们改邪归正,重新作人,八路军就会宽大你们。你们跟着走一截子。”俘虏们满口答应:“是是是!”魏强扭头又对群众讲:“乡亲们,你们被解放了,快离开这里回家吧!”

    虽然是个云遮月的夜间,也能看出人们的高兴劲头,大家都蹦蹦跳跳、高高兴兴地朝公路东面跑了去。那个有病跌倒的老人跑下公路,又像想起什么似地磕磕绊绊地急忙返回来,抓住魏强的手,笑嘻嘻地小声问:“你们是咱八路军的哪一部分?”

    “我们是武工队!”魏强把嘴伸到老人耳朵跟前告诉他。“武工队,武工队,好,好!好个神奇的武工队!我要记你们一辈子。”乌云躲闪开,月亮走出来,原野明亮了。老人借着明亮的月光,睁着昏花的眼睛,把魏强、刘太生上上下下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点点头,连声说了这么几句,才欢欣地走下了公路。

    “小队长,巡逻的装甲汽车过来了!”刘太生朝八里庄方向一指,只见两个贼亮的光柱出现了。跟着,警报机声嗷嗷嗷地传了过来。

    “走!”魏强用枪一指,八个俘虏背着被摘下大栓的步枪,乖乖地跟着魏强他俩跑下公路去。三

    回到小队,魏强将配合山区反扫荡、准备打伏击的事情告诉给大家。大家心里都乐得开了花,像办喜事那样忙忙碌碌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

    刘文彬和区长吴英民离开魏强他们去各村动员大家操持绳子、木棍,秘密捆绑担架;汪霞出东村进西庄地悄悄筹划接收伤员的事。

    武工队员们开始擦枪,磨刺刀,揩拭子弹、手榴弹,缝缀子弹袋和鞋带子。

    一眨眼,五天过去了。

    第六天的拂晓,魏强率领自己的小队,按照杨子曾的命令,踏到大冉村村南、张保公路东侧的那块松柏参天的大坟地里。

    脱掉棉衣换上春装的人们,好像卸下了千斤重载,真是蹿跳觉得轻松,爬起卧倒感到利落。

    魏强根据地形,把人员划了七个战斗小组。人们都用柳枝桑条做了伪装,按照命令分别隐蔽在坟圈圈里。常景春生怕敌人看出破绽,搞了好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才搞出一个满意的、伪装好了的机枪阵地。

    人们在自己的阵地上隐蔽好以后,魏强又做了一次检查,末了,凑到贾正的跟前,咬着耳朵说:“你们记住,哈叭狗是个矬胖子,打响以后用枪盖住他,我们争取逮活的;实在不行,再朝死处揳。”

    一切刚安排好,两辆开着探照灯、放着警报机的巡逻装甲汽车从大冉村方向开过来。探照灯的光柱来回地横扫着大坟地。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有一辆车在大坟地前的公路上停了下来,同时,探照灯的白光,也纹丝不动地射向了大坟地里。

    “嗯?”魏强在两墩桑条子后面,二目死盯住装甲汽车,心想:“难道没有隐蔽好,暴露了?”

    “小子,你敢朝老子跟前来,就会让你吃一串西洋糖葫芦!”常景春抠着歪把子的扳机,暗暗地发着誓。

    “小队长要下个命令,我一炮就擂它个灯熄火灭!”胡启明攥住八八式的炮筒捉摸。

    贾正握紧枪把,瞪着两个大眼睛,心里说:“不怕死,你就来来看!”赵庆田心里思忖:“它为什么停下了?莫非……”李东山早在眼前撂上一颗揭开盖的手榴弹;辛凤鸣的那把头发丝沾上就断的刺刀,已上在自己的马步枪上;刘太生蜷缩着两条长长的大腿,不出声地叨念:“来吧,来会餐!这里又有黑枣又有糖,外带两个酥脆大菜瓜。”

    装甲汽车上骤然像刮风似地响起了机关枪,枪弹打得枝条树叶噼哩啪啦地直往魏强他们身上落;跟着,十几个戴钢盔的鬼子,叽哩哇啦地说着话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魏强的心立刻提揪到嗓子眼。对付这辆装甲汽车上的敌人,魏强并不在乎。不过真的一打响,整个战斗方案就会全部破坏了。死马当作活马医,魏强认为眼下的办法,就是隐蔽。他立即用极微小的声音向左右传:“隐蔽!”

    装甲汽车旁,一个鬼子叨念了两声听不懂的话,接着,唰!探照灯从东扭向了西,车上的机关枪又朝西面猛扫起来。“鬼子这是玩的什么把戏?”魏强暂时松了一口气,跟着就捉摸起来:“说他发觉了,为什么又转到西面去?说他没有发觉,他为什么老在这儿泡起来?……”

    四周围村庄里的公鸡,像竞赛似的啼叫起来。魏强轻轻地大扭了一下脖子,朝东一看:启明星蹿起三丈多高,东方出现了鱼肚白。回过头来朝西一望:巡逻装甲汽车还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鬼子们倚着车子,抱着大枪抽起烟来,火儿时明时暗。“他们蹲在这里干什么?他们在等什么?他们要真的在这蹲上半天,可真是个大麻烦……”魏强又暗自捉摸开,不时警觉地查看背后,生怕敌人预先知道了作战计划,从后面偷袭上来。但是后面并没有动静。

    呜呜呜!呜呜呜!公路北面大冉村方向传来分不清的马达声,声音越来越近。一对对白亮的灯光,好像大毒蛇的眼睛,一闪一闪地顺着公路朝南面过来了。五辆汽车,已经开到魏强面前的公路上,停在巡逻装甲汽车后面,马达继续响动着。地上抽烟的鬼子们掐灭烟火,急忙爬进坟丘子似的巡逻装甲汽车里。一会儿,巡逻装甲汽车飞快地朝南驶了去,五辆汽车头顶屁股地紧紧跟随着。

    天,渐渐地亮起来。

    这时,魏强明白了:巡逻装甲汽车蹲在这儿的目的是用火力侦察这一带的复杂地形。趁太阳没出来,地里没有人,他忙派个观测员爬上一棵高大的叶子茂密的榆树,自己也伏在地上等待起来。

    火红的太阳在正东偏点北的地方拱了出来,升啊升的,好容易上升了一房高,又像站住似的纹丝不动了。人们趴在潮湿的地皮上,被露水浸透的新紫花单衣,又渐渐地被晾干。大家的脸比弓上的弦都绷得紧,眼珠不错地瞅着面前的公路,盼着南边快点传来报喜的枪声。

    公路上,走动的人多了。大冉村据点两个炮楼顶上并插的日本旗和青天白日满地红、外加个黄三角布条的旗子,也看得清楚了。

    南面,田各庄附近,忽然响起魏强他们久已盼望的枪声。枪声异常激烈,中间还有不少咚咚咚咚的手榴弹爆炸声。南面枪声一响,公路上的来往行人,都一个劲地朝公路两侧躲。人来车往的公路,顿时变得冷冷清清。

    在树上了望的观测员像打滑梯似的从树顶上出溜下来,爬行到魏强跟前低声报告:“小队长,敌人出来了!”

    “敌人出来了,沉住气!”魏强又一次向人们发出命令。没有一顿饭的工夫,敌人在公路北面露了头。十二个鬼子戴着钢盔,穿着土黄铯的军服,肩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耀武扬威、齐一步伐地迈动着罗圈腿走过来。从敌人的行动上看,那种傲慢的劲头,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大和”民族才是人类的统治者。离着鬼子有一大截,九个身穿青制服、头戴大檐帽的伪警察,都把枪放在胳肢窝里夹着。他们好像得到了不祥之兆,一面走一面扒头探脑地窥察公路两侧。

    鬼子过去了,警察们已和魏强他们隐蔽的大坟地成了东西一条线。就在这时,埋伏在公路西面的二小队那儿,哗哗哗地响起了排子枪。警察们吓毛了脚,跌跌撞撞、滚滚爬爬急朝公路东面乱跑;鬼子却原地卧倒对抗。但是,冰雹似的枪弹,最后也逼得他们不得不退下公路,朝向东面撤。在后撤的时候,有两个鬼子栽倒没有爬起来。

    剩下的十个鬼子变成了三个战斗组,像麻雀似地蹿蹿蹦蹦、纵纵跳跳,一边还击一边退,渐渐地接近了魏强他们占据的大坟地;警察们也狼狈地朝大坟地跑来。

    魏强狠盯住敌人,没有吱声。隐伏在阵地上的人们,都攥住手榴弹把,拉火弦套在手指上,拧眉屏气地等待着。相距只有三十米了,魏强眼盯住鬼子,震天撼地地喊了声:

    “打!”咚咚咚!……二十来个手榴弹一起甩在鬼子群里,有些不动了,有些卧倒就开枪。常景春的歪把子也开了叫。“警察们闪开,我们打的是鬼子!打的是汉j苟润田!”魏强在坟圈后面,拉开嗓门一喊,人们也就“警察们闪开!”“怕死的躲远点!”“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硬上,枪子没眼!”地呐喊起来。警察们听到八路军一嚷叫,知道保住了命,谢天谢地地赶紧朝后蹿。

    敌人往公路下面撤时,贾正、刘太生的四只眼睛一齐咬住警察群里一个又矮又胖的家伙,他就是哈叭狗。贾正想:“枪子没眼,可别敲死了!”刘太生寻思:“能像封神榜上的人,有个‘扣魔钟’该多好!”等手榴弹摔响,机关枪扫过,哈叭狗还长命百岁地活着。两人心里非常高兴,就像猫逗耗子似的跟哈叭狗耍笑起来。哈叭狗想朝后跑着退,贾正使枪朝他头上盖;哈叭狗吓得卧倒了,刘太生怕他滚逃,拿枪弹在他腚后封锁。他俩左一枪,右一枪,前一枪,后一枪,枪弹打成了梅花瓣,打得哈叭狗动不了窝。他俩正用火力封锁着哈叭狗,全小队同志端着刺刀,“呀呀”地喊叫着,从坟圈子后面跳了出去。发起冲锋了!

    辛凤鸣端着亮晶晶的刺刀冲到前面,一个左腮帮子下面留有一撮毛的鬼子端着刺刀迎上来。仇人相见眼睛红,二话没说,“呀呀”地拚刺起来,刺刀碰枪身,磕得叮当山响。贾正、刘太生看到辛凤鸣和一个粗壮的鬼子拚刺,手里都捏着一把汗。他俩朝哈叭狗揳两枪,就忙朝辛凤鸣这边看。这时,赵庆田、李东山共同拚掉了一个老鬼子,便急忙往辛凤鸣这边纵跳过来。李东山立眉瞪眼地拉着长声“呀——”,朝一撮毛的右肋用刺刀尖虚虚一点逗,一撮毛紧忙右腿后撤来躲闪,就在这时,“呀”的一声,赵庆田把一尺多长的刺刀,狠劲地戳在一撮毛的左肋上。

    贾正、刘太生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好!”可是扭头一看,哈叭狗已打着滚,钻进了蹲裆深的麦地里逃走了。

    “妈的,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贾正挥臂骂了句,二人悔之莫及。

    太阳高挂在东南方向,南面的枪声由激烈变成稀疏,而后渐渐消逝了。一场伏击战漂亮地结束了。

    第08章 一

    在敌占区作战,必须打得干脆,撤得利落,走得诡秘。结束了战斗,魏强简单迅速地向杨子曾报告了战绩,然后按照指示,领着小队的同志,带着胜利品,朝东北方向,不过村不进庄地转移待老松田陪同津美联队长,带领四五百名鬼子,坐着土黄铯的卡车,风是风,火是火地从保定城里赶来增援时,已是“正月十五贴门神——晚了半月啦。”

    汽车首先在武工队伏击的地点停下来。松田没有等到汽车站稳,就拖着三尺长的战刀,跳出了车门;津美联队长摘掉白手套,朝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托力克的金丝眼镜,顶着松田的后脊梁,跟了出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漫步朝大坟地跟前走去。长筒皮靴上的刺马针相互磕碰得发出当啷当啷刺耳朵的响声。

    这里,还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和腥臭味。津美联队长左望,左边躺着中弹死去的“大和”武士;右望,右边仰卧的是拼刺阵亡的日本士兵:个个都是血肉模糊。在横躺竖卧的尸体旁边,散丢着弹壳和打穿了的水壶,还有爆炸后的手榴弹木把。一张张印有日文的红色传单,搁放在日本兵尸体上;一张张印有中国字的绿色宣传品,散撂在周围的土地上。他板着面孔,缓缓地迈动脚步边走边察看。在这个“明朗化”的地区,“皇军”竟遭到了这种想不到的严重打击,他的心情烦乱至极,扭头望望跟在他右后方的松田。

    “少佐!”津美联队长声音显得挺平淡。

    “有!”松田答应着急迈了两步,立正站住了。

    “今天,在你统辖的这个治安区里,发生这样意料不到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津美联队长一字一字地问。

    “我觉得,在我说来,曾经多方面地了解了这个地区的情况,对敌人的防范是严密的。从拂晓到天明,又专派出几辆装甲汽车分段地进行了巡逻,对每个复杂地形都用探照灯照了,用机关枪扫了。但是……但是……”松田像个雕塑的泥胎,站在津美联队长的面前,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知道,这个顶头上司声色愈平静,说话愈缓慢,那就是他愤怒到达极点的表现。

    “但是什么?”津美挥动摘掉的一只白手套,指点着松田发起了脾气。松田低垂着脑袋,“是,是”地要解释……忽然,坟圈圈里面的几墩柳子后边,一个日本兵呻吟着喊叫起来:“哕!太君的,大大的太君!我的还活着。”他的双腿都缠满了雪白的绷带。

    搜索的日本兵要去抬,军官们也要朝前凑,津美联队长挥舞着手套,瞪出眼珠地喊:“都站住!”所有的日本官兵都刷地停住了脚步。

    “你,受伤啦!”津美联队长走了过去,叉开两腿,狠盯着受伤的士兵,像要用眼睛瞅化他似的,吐着很不满的声调问。

    “是,太君!我的两腿被打断,八路军给我包扎上,把我抬到这里来的!八路说……”负伤的士兵强打着精神报告。“住嘴!你为什么不战死?皇军的败类!”津美联队长一肚子怒气向伤兵倾泻出来。眼前的这个负伤的兵士,不但没有战死,居然接受了八路军的包扎,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大和”民族的耻辱。他伸手拽出亮晶晶的战刀,喀咔扎进了负伤兵士的心窝。负伤的兵士“啊——”地惨叫了一声,咽了气。远处呆立的日本兵都吓得狠闭双眼,低下了头。

    津美联队长将沾满血迹的军刀在长筒皮靴底上反正地一擦,狠劲地装在刀鞘里。“走,南面的看看!”

    日本官兵爬上了汽车,津美联队长钻进了驾驶室,汽车拖着一股子黄烟,朝皇军第二个倒霉的地方——田各庄附近驶了去。二

    家家闭门入睡的时候,魏强他们顺着唐河的西堤根,蹚着齐腰深的麦子,悄悄地进了西王庄,钻进老房东赵河套大伯的家里。

    守在一盏昏暗的菜油灯旁吧嗒吧嗒吸烟的刘文彬,听到院子里的响动,忙跳下炕来朝外迎,门帘没抓到手,魏强早已进来了。

    刘文彬高兴地握住魏强的手,跟着便和陆续进来的人们招呼:“咳呦,都辛苦啦!”

    人们揩抹枪的揩抹枪,清点子弹的清点子弹。有的在脱光膀子洗脸,有的在用热水烫脚。辛凤鸣头上扣上一顶钢盔,端着缴获一撮毛的那支三八枪,腆着肚子,噘着嘴,瞪着两个眼珠,装着日本兵的样子冲着李东山说:“老保守,你有多少‘大八勾’1的?赶快拿来,我的‘新交’‘新交’2!”

    1日语:纸烟。

    2日语:给的意思。

    “‘大八勾’我的不多,统统地拿去没关系!”李东山点头哈腰,双手托着一盒绿兵船牌的纸烟,送到辛凤鸣的面前。辛凤鸣伸手刚要拿,常景春一把抓了过去,顺手装到自己紫花褂子的口袋里。

    “哎!别半道上打闷棍哪!”辛凤鸣忙去抢烟。

    “从你们手里缴来的,怎能再给你们抽!”常景春捂着口袋挣扎、抗拒。

    “给他吧,你忘记优待俘虏了?”李东山逗趣地讲着情。常景春将烟掏出来,说:“我们这是优待俘虏‘一马斯’!”在这敌占区,大家虽然不敢高谈阔论,狂笑海闹地庆祝今天伏击的胜利,但是,人们的心里都洋溢着愉快的情感,脸上都充满着喜悦的笑容。全屋,都被喜庆的空气笼罩着!河套大娘兜一大兜红枣走进屋,哗啦一声,倒在炕桌上。“弄这个干什么?留着……”魏强话没有说完,被大娘接了过去:“干什么,吃呗!大娘没有好的慰劳你们!”

    “是啊,瓜子不饱是个人心!”河套大伯帮腔说着,又把挎进来的一篮子红枣放在了炕上。

    “你们这一打,算是把人们的心打豁亮啦!咱伤人了吗?”大娘担心地问。

    李东山指着刚长起的头发,凑到大娘眼前,说:“连个头发丝也没碰到啊!”

    “阿弥陀佛!那敢情好。真是老天爷保佑,要在早先,我非得请一炷子香烧一烧!”大娘两个手掌合到一起,点头作揖地说。大家知道老大娘的心情,虽然想笑,都没好意思笑出来。

    “得了吧,又搬出你那封建脑袋来啦!”河套大伯又气又笑地顶噎了大娘一句。

    汪霞、李洛玉也来了。洛玉张嘴就问:“一撮毛打死了没有?”

    “没有打死,让他拿刺刀戳死啦!”魏强指着端着一盆洗过脸的脏水的赵庆田。赵庆田难为情地咧咧嘴,迈步刚要朝外走,河套大伯两手一插,抢过脸盆去:“怎么能叫你这英雄干这个!”端了就走。弄得赵庆田红着脸退到一边。

    “你看,这是一撮毛的枪。”辛凤鸣把枪送到李洛玉面前。李洛玉嘴唇叼着烟卷,双手把枪接过来,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又看;汪霞、河套大娘也凑到跟前去抚摸。

    “你们撂倒一撮毛,哈叭狗呢?”李洛玉怕把枪磕碰着,轻轻地往地上一竖,抬头朝人们问道。

    “你问哈叭狗,就问他们俩吧。”辛凤鸣指了下贾正和刘太生,“为这件事早吃小队长一顿批评了!”

    “还说呢!要不是你,他十个哈叭狗也逃不出俺们这两条枪!”贾正没好气地说。

    “你们这是一笔什么帐啊!叫人听了挺糊涂。”李洛玉从话音里知道哈叭狗是逃跑了,到底怎么逃的,他还真的闹不清,便开口打问。魏强把事情学说了一遍,人们这才闹明白。“咳!学有学规,营有营规,没有个管教也不行。常说打油的钱不买醋,你俩怎么在枪子底下还东张西望的?看把个坏羔羔子给放跑了。”大娘听到魏强一学说,指指贾正,点点刘太生,好像教训她家宝生似地教训了一阵子。贾正、刘太生都低垂着脑袋,不吭一声。大娘扭过脸来,又冲魏强说:“他俩担心自家人吃亏,也是出于好意,放跑了哈叭狗也真该挨顿批评。当队长的说说他俩就算了,两个都是好小伙子,会知错改错的!”

    “只要他俩认识到错就行了。不过,”魏强又自我检讨地说道:“哈叭狗的跑掉我也有责任。我过于强调逮活的了!要不然,凭他俩的枪法,说真的,有十个哈叭狗也早躺下不动了。”

    “叫刘太生那一枪,恐怕他也得带点伤!”贾正扬起脸来说。

    “带点伤就好。不给个厉害也不行。今天跑了,还有明日呢!总之,今个咱是一人不伤的大胜利!大家就乐乐呵呵地庆祝这个胜利吧。执行任务有过错,以后注意就行了!”刘文彬觉得屋里的气氛有点过于严肃,忙拽扯人们转话题。

    “你们不知道,我是当探马来啦。群众听说军队打了胜仗,正操持还愿哪!”李洛玉比比划划诉说自己的来意,跟着问大娘:“老嫂子,你操持得怎么样啦?”

    “我?哎呦,你要不提,我还忘了。”大娘像想起一件没作完的事情,冲汪霞说:“闺女……”以后声小得听不到了。汪霞的脸上虽然满带笑容,嘴里却一个劲地说:“可别!可别!大娘,可——别!”大娘说完,笑呵呵地走了出去。

    “还什么愿?”“群众有什么愿还?”“怎么个还法?”人们又让李洛玉给说的有些糊涂了,大家就七嘴八舌地上来打问,特别是辛凤鸣问得更上劲。

    “这个,要知村里事,必问当乡人!”李洛玉竖起一个手指,在空中来回划着圆圈地说,“群众许下的是:‘打死一撮毛,家家吃煮饺。’一撮毛不是完戏啦,人们也就该吃了!”“今天要打死哈叭狗呢?”辛凤鸣紧问。

    “那就吃肉喝烧酒!”李洛玉连想都没想地告诉给他。“像打死侯扒皮、刘魁胜,群众也一定有愿许,是不?”辛凤鸣还接连地打问。

    “当然有啦!你听我给你念叨念叨。”李洛玉揎揎袖子,左手五个手指伸出,右手按曲一个指头,就说上一句:“‘打死侯扒皮,摆酒吃顿席’;‘打死刘魁胜,家家把酒敬’;‘打死老松田,重新过大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敲锣打鼓唱对台戏!’这不都是群众许的愿?”

    魏强他们听后都咧着嘴笑了。

    “你们今天前半晌这一打,可把群众的抗日心气给打足了!说真的,有些户,乐得一宿都睡不着觉。”李洛玉说。“我走啦,好告诉人们切韭菜整馅子去。”李洛玉朝脸上抹了一把,跟刘文彬咬咬耳朵,刘文彬点点头。

    李洛玉走了出去。汪霞说:“不光这村的老百姓这么高兴,方圆左右村子的群众,也都高兴得不得了。都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这一天盼来了!’有些村,还偷着操持慰劳的事!”

    寂静的夜晚。远处,传来一两阵声嘶力竭的猪叫声,是谁家在宰猪;近处,还能听到断断续续刀剁案板的声音。人民的胜利,人民是知道怎么来庆贺的!这胜利仅仅才是一个开始。三

    不知是养成了习惯,还是心里惦记事,没等到公鸡张嘴,魏强神经一机灵,一个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揉揉眼睛,见刘文彬正坐在炕桌旁的油灯下看文件。“你还没有睡?”

    “没有。你怎么醒啦?天还早呢!”刘文彬觉得魏强还应该多睡会。

    “不想睡了。”魏强打个哈气,摇摇脑袋,拽拽滚皱了的衣服,凑到灯前,吸着一支烟,问道,“情况怎么样?”刘文彬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纸,“这不是,二十四团在田各庄村北,共缴获四挺歪把子,一挺重机枪,四个掷弹筒,还有三十六支三八大盖和三个王八盒子……”

    “嗬!人家这大网,就是逮大鱼,敌情有什么变化?”魏强称赞地说完,立即又转向另一面。

    “敌情?”刘文彬撂下手里的文件,说:“咱刚打完仗,津美联队长就带领十几汽车鬼子,和老松田气汹汹地赶到部下倒霉的地方;在你们打仗的那个地方,还亲手用战刀扎死一个受伤的日本兵。”

    “这东西们,真比狼都残忍!”魏强脑子里立即出现了卫生员小魏给负伤的日本兵包扎伤口以及赵庆田、李东山两人把他抬到树荫下去的情景。

    “听说,老松田还挨了一顿骂。”刘文彬说,“敌人把两个被伏击的地点,都照了像,画了图……”他边说边翻腾文件,很快拿出一张褶子满满、字儿密密的白报纸。“这个情报里说,津美联队长亲给张保公路沿线各据点下了一道命令,要他们抓派民伕,把公路两侧二百米以内的所有树木都伐倒,所有的坟丘、土堆、埝子都铲平,所有的坑坑洼洼都填满,所有的麦子都割掉。从保定到张登,要割五十里地的这么一条大胡同,这么一来,可真糟蹋海了……你看怎么办?”刘文彬说到这里,头歪靠在左手掌上,他两个手指夹着的那截燃着的纸烟,在脑后徐徐地朝上冒着蓝烟。“……除了这个,向山里扫荡的敌人昨天进山了;津美联队后天就要朝山边上开拔。”魏强一直在默默听着,他的眉头愈皱愈紧。当他听到津美联队要进山,眉头立即松展开,说:“只要他滚蛋,这事就好办。”

    “好办?我觉得也不太容易!不过……”刘文彬为这码事的确绞了半宿脑汁。他忽然脑袋离开左手掌,朝魏强凑凑:“我觉得朝这个门闯闯也可能……”于是,两人低声细语地咕哝起来。窗户由黑变灰,渐渐地发了白,他俩也不知道,直到汪霞走进屋来,才打断了他俩的谈话。

    汪霞的脸上浮罩一层灰尘,眼白上有些红丝,眼角有点眵目糊,眼皮有些浮肿。很显然,她这一夜也是没有合眼。“你的眼都熬肿了,快到大娘屋里打个盹去。”刘文彬用带点强制的语气对汪霞说。

    “也不觉困,就是脑袋有点蒙。”汪霞扬起手来把垂散到脸颊旁的黑发朝耳后一拢,笑了笑,想坐下。

    “快借大娘个被子盖上睡一觉。常说,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魏强也帮助劝说。

    脾气倔强的汪霞今天并没有丝毫执拗,冲魏强笑了笑,便朝大娘的屋里走去。

    吃罢早饭,李洛玉肩担两个筐子来了,一进院就喊:“老嫂子,谷草撂在哪儿?”他没等房东大娘答腔,早把筐子上边的谷草放在南房跟前。接着,扁担上肩,挑着沉甸甸的两个筐头朝魏强他们住屋走来。

    “老李,你这又是演什么戏?”魏强心里觉得有点奇怪。“我今天要给你们演出《慰劳》。”李洛玉说着从筐头里提出两只猪大腿。“我要学曹操的大将典韦,唱一出《战宛城》!铿锵锵!铿锵锵!……”他两手舞动着两只猪大腿,嘴里打着家伙点地闹了阵子,逗得人们止不住地乱笑。

    “老乡们都很困难……”魏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报告小队长,你就收下吧!”洛玉又摆出了军人姿态,将猪腿放在桌上。

    李洛玉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能让人发笑,好像他浑身上下,处处都是“笑”字。他那滑稽的动作,风趣的语言,让人们心灵上增添了无限的欢愉,让屋里的那种和谐气氛更加和谐。

    李洛玉放下猪腿,又从筐头里提出白报纸包装、麻绳儿捆的两嘟噜东西。另外,还有用几层伪报纸裹包的两条纸烟。“话说到前头,魏小队长。”李洛玉见魏强有点不愿收下的样子,就先发制人地说:“这是老百姓的一点心愿,我是奉老百姓的命令来的。你要不收,就自己退回去。这猪说真的不是为你们杀的,是老百姓为了还心愿,吃饺子,搭楂合伙分买了两口猪,昨天黑夜杀了的,大家都愿意弄出点肉来,送给子弟兵吃。”

    “群众叫鬼子汉j敲诈勒索得都挺苦哈哈的,我觉得……”魏强刚说到这,李洛玉赶忙接过来:“你就别心里不落意。老辈子打仗,旗开得胜回来,还有犒赏三军一说呢!给你实话说吧,昨天黑夜,老乡们推车担担地乱找队伍送慰劳品,他们打头碰脸地争上咱这小延安来问讯,要不是遇上汪霞同志,就得跑折了腿。”

    刘文彬觉得打了胜仗,群众慰劳部队不是个稀罕事,也就随声附和地说:“就收下这些慰劳品吧,拥军优属嘛,吃点也不算框外!”

    “当然不框外!群众说,‘东西送给自家人吃,从心眼里痛快舒坦……’”汪霞揉擦刚睡醒的双眼,随话答音地走了进来。

    李洛玉见到三张嘴说得魏强不再拒收了,真比拾了狗头金还高兴。他咧着嘴把两个筐子轻轻地并撂在一起,指指筐头,朝瞪着大眼瞅他的贾正说:“这里都是怕磕怕碰的东西,可别蹾啊砸的!”贾正小心地掀开谷草一瞧,里边都是粉红皮的和白皮的大鸡蛋。

    “洛玉,咱谈个事。”刘文彬拍拍炕席,等李洛玉坐下,面对面地谈起鬼子要在公路两侧割麦子砍树木的事。”在这个地区,鬼子要这么干,咱不能不依随,最好在依随的时候破坏它。比如,割麦子、伐树、平坟、填坑,敌人要让咱一起干了,咱派民伕时不让他们带或少带点应手的家具,没有家具,他不就割不成麦子伐不成树?再一个就是动动大冉村警备队的小队长。这家伙别看官小,门头可硬:有个当大队长的哥哥做后台,他怕什么?只要弄通了他,麦子、树的,可能会保护下。怎么个作法,要投他的心坎来,这,晚上再研究。我们还要把带家具的办法告诉给各村。”

    “明天,津美联队一走,咱用这两个办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