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中岳短篇集

第 4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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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扰.

    一夜无事,他在城里走了一圄,到卧龙山一带览胜。午后不久,有人发现他出现在城西南角的宝珠门,消失在福寿坊一带的住宅区.

    第二天。有人看到他在东门外太平桥附近,打听到延平府道路的状况,显然他旅行的下一站、可能是延平府而不是下漳泉二府。到延平府应该是台理的,漳、泉目下情势混乱且是戒严区,管制很严,出入极为不便,经常会发生可怕的意外,丢掉脑袋平常得很。久经战乱,人命如蝼蚁,人的心肠都变得又冷又硬,杀死几个外乡人根本不当一回事,凶险可想而知。

    一连三天,终于有人找上他了。

    傍晚,新罗酒楼。

    楼上灯光明亮,二十余副座头几乎客满,食客都是体面的人、当然有不少本城权贵.

    他占了靠窗口的一副座头,邻桌共有七名食客,四位是本城的仕绅,三位是旗人。上首据坐的旗人约四十上下,大鼻子高颧骨,髭须稀稀落落,一双鹰目冷由四射,一双手又粗又大

    “蓝二爷,这件事包在我赫德身上。”上首的旗人,操着尚算清晰的官话说。“不过,还得从长计议。守备衙门不会有问题,问题是你们招请的工人,里面有没有逃匪混淆在内,万一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赫德大爷。”在首的篮二爷恭敬地说“这点请放心,决不会有逃匪窝藏在内的,那些人都是附近的村民,工头都是可靠的亲信。”。

    “不见得。”赫德大爷冷笑:“我握有可靠的证据,你那位冶金师什么焦阿虎,本身就是古邑银坑的盗矿贼首领……”

    “赫德大爷,只要不是作乱造反的匪徒。应该不会有问题的。”篮二爷迫不及待加以解释:“以往金银铜铁各矿都禁止开采,所以每一个挖矿的人,都算是矿贼,没有这些人,什么事都办不成啦!”

    “话虽然有理,但谁敢保证没有山贼混淆在内?”赫德大爷冷冷地说:“什么事都可以马虎,反贼决不饶恕,反正你们得自行负责。采矿近期不可能开禁,当然我会设法让你们开采,有关细节事项,明天再详谈好不好?”

    “好,好,一切听由大爷吩咐。”

    “那就好。”赫德大爷拈起酒杯,目光落在邻桌的韦家昌身上“这个是什么人?好像在用心听。”

    所有的入,皆转首向韦家昌注视。

    他神态悠闲,泰然自若放下筷,也向众人注视,大眼瞪小眼无所畏惧.

    “大爷,他是从江西来的旅客。”坐在下首的入低声说“过几天要去延平府。”

    “他的眼神傲慢得很,我不喜欢。”赫德大爷冷冷地说,“叫人把他赶走,他在偷听我们的事。”

    “好。鄙人这就派人赶他走。”坐在下首的人恭敬地说,抬头向远处角落一桌四个神气的中年人,拍手示意打招呼.然后向韦家昌一指,再做出撵人走的手势。

    四个中年人放下杯筷,推凳而起向韦家昌的食桌走近,两面一分,像四座金刚注视眼下的小鬼。

    “阁下,不要再喝了。”站在在首的中年人凶狠地瞪着他:“赶快走,还来得及、”

    韦家昌挺直了腰干,扫了四个人一眼,脸上笑容依旧,神情丝毫未变。

    “你是要赶我走?”他注视着刚才发话的人:“是谁的意思?”

    “不要问是谁的意思……”

    “有理由吗?”

    “没有,就是要你走。”

    “你老兄是……”

    “不必多问。”

    “如果在下不走……”

    “七爷我会把你弄到中营守备府,进去你就出不来了。还不走?”

    “你不要唬人了.”他笑笑:“中、左、右三营已经在半月前驰援漳州,这里只留下一位把总,两位外委,真正负责防汛的人。是中营副守备王梦煜。他知道自己不孚不望,所以不敢乱来,对不对?”

    “七爷我立即可以纠正你的错误,你这时想走也来不及了。”七爷老羞成怒伸手擒人。

    “劈啪!”耳光声震耳。

    “哎……”七爷掩颊狂叫,踉跄后退。

    另两人本能地两面一夹,快速地急扣韦家昌的双手,要扭臂制腕擒人。

    他两腿一分,足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左右两人的膝盖上。膝盖这部位相当软弱,禁不起三十斤力道的打击。他用的力道不止三二十斤,两个家伙大叫一声,砰然摔倒站不起来了。

    整座食厅大乱,惊叫声四起。

    赫德大爷勃然变色,倏然站起踢开凳,恶狠狠地大踏步向韦家昌走去。

    韦家昌也离座而起,将袍袂纳在腰带上,移至走道等候,冲逼近的赫德大爷冷冷一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虎目含威,凛然不可侵犯。

    赫德大爷一怔,脚下一慢,被他的气势所惊,但随即一挺胸膛,重新迈进,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时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那多没面子。

    刚走近,刚想发话,大拳头已经光临左额,韦家昌已先下手为强,卟一声拳头着肉。

    赫德禁得起打击,怒极扑上,来一记猛虎扑羊,同时右腿欺进,要使用捧角术将人摔倒,这是旗人的着家本领。

    韦家昌不和对方捧角,不容许对万的手搭上肩臂,身形一挫。一掌登在对方的肚腹上,力道如山,赫德嗯了一声。马步一乱踉跄暴退。

    韦家昌飞跃而起,卟卟两声闷响,双足几乎同时踹在对方的胸口上。

    “砰!”赫德仰面摔倒,胸部经得起踹击,但双脚却抵御不了可怕的打击劲道.

    另两名旗人大惊,同时奔出。

    韦家昌快愈狂风,冲进一脚踏住了赫德的小腹。

    “……”他口中发出一连串奇怪的话语。

    两位旗人刹住脚步,脸色一变。

    赫德不敢挣扎,脸色愈来愈难看。

    韦家昌的脚挪开了,赫德脸色苍白爬起,凶焰尽消,垂手恭立腰弯成水平,口中发出简单的几个声音:“喳!喳!乌噜……”

    韦家昌又说了几个字,赫德打一冷战,倒退而走。三个人退出丈外,扭头狼狈下楼。

    韦家昌的目光,冷厉无比落在蓝二爷身上。

    篮二爷四个人,发着抖溜之大吉。

    挨了凑的四个中年入,也见机老鼠般溜下楼。

    韦家昌放下袍袂,回到食桌坐下,泰然自若斟酒,旁若无人。

    食客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回到客店,已是二更初正之间、廊柱上悬了两盏灯笼,光度有限。天气热,旅客们有些还没安睡,三三两两在院子的长凳上聊天。

    韦家昌刚要随店伙启门入室,邻室出来了一位中年人,挟了一只长木匣,沉静地向院子里走.

    店伙开了锁推开房,闪在一旁陪笑说:“灯已经点妥,客官请自行挑亮,小的这就去替客官准备茶水。”

    “谢谢。”他跨入房扭头说:“贵地的茶并不比武夷差,请替我彻壶好茶来解酒。”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店伙欠身说,转身走了。

    他挑亮几上的菜油灯,除下瓜皮帽,脱掉多纽背心,蓦地剑眉一挑,缓缓转身。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站着一位杏眼桃腮,青衫布裙十分出色的秀美小姑娘,接触到他射来的目光,低下螓首红潮上颊,一双白净的纤纤素手,绞扭着手中的一幅绣巾,期期艾艾用蚊鸣似的语音,细声细气地说:“爷台,能……能帮……帮助一个落……落难的人吗?”

    说的是官话,虽则并不标准,但细声细气相当悦耳,少女的声音本来就动人.

    “姑娘,是你需要帮助吗?”他讶然间。

    “是的、”小姑娘垂着首回答。

    “你要我怎样帮助你?”

    “爷……爷台能……能让贱妾留……留宿,就……就是帮助贱妾。”

    他恍然,原来是陪宿的风月雏妓.可是,他眼中有厚厚的疑云。

    “这就算是帮助你了?”他举步走近:“你多大了?你遭遇了什么困难?”

    “贱妾虚……虚度十六……十八春。”小姑娘的头垂得更低了,”遭逢乱世,家破人亡孤苦伶仃,不得不靠……靠出卖色相活下去。爷台……”

    “这种事平常得很。”地伸手托住小姑娘的下颔往上抬,看到那双灵秀的眸子里充满了泪水:“天灾人祸,那是劫数。姑娘这样吧,你可以留下。”

    “谢谢爷台。”

    “不必谢我、”他笑笑:“你贵姓?”

    “爷台请不要问好不好?贱妾小名真真。”

    “好吧,就叫你真真好了。等会儿店伙送汤水来,你先到内间稍候。”

    “贱妾会替爷台准备妥当的。”真真说,缓缓向内间举步,有意无意地瞥了床头一眼,那儿,枕畔搁着一只箫囊,可看到箫尾所装饰的纤金流苏。

    他正想掩上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珠走玉盘似的琵琶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最后,他出房带上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位弹奏者的身上,不言不动像个石人。

    天底下,除了动人心弦的琵琶声,似已别无所有。

    久久,终于,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静得可怕,似乎世间已进入寂灭境界.几个歇凉聊天的旅客,呆呆地发怔。

    中年人终于移动伸手拈取盛琵琶的木盒。

    韦家昌出现在一旁,深泽吸入一口长气

    “兄台。”他沉静地说:“裴元仲当年作这一曲湖上烟雨,第三折该用云开月明的感情弹奏的,你为何要用悲凉哀愤的感情弹奏呢?”

    “因为我除了悲凉哀愤之外,已没有其他感情了。“中年人注视着他说.

    “那你就不应该去弹它。”

    “我活着,就得弹它。”

    “所以,你并没迷失。”他淡淡一笑“你死了,日月星辰依然出没如恒,春去冬来,并不因为你死了而慢下脚步。不论你活着或者死了,这世间决不因为你的死活而有所改变,毕竟你不是神,不是宇宙的主宰,兄台,琵琶圣手大孤逸容许文康,与兄台有何渊源?”

    “在下已经记不起来了。”

    “你记得的,只是不愿记忆,是吗?”他不放松话题“他的指法在下并不陌生,誉之为出神入化毫不为过。据说他已经死了五年,当真是后继无人吗?”

    中年人冷冷地注视着他,久久,低头徐徐松弦,将琵琶盛入木盒,一言不发走向客房。

    “七情六欲过于强烈的人是不宜学乐的。”他向中年人的背影说:“你在悲愤中,怀有强烈的报复与贪婪念头.”

    中年人推开房门,并不进房,缓缓地转过身来,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他,在幽暗的廊灯照射下。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反射出不可能有的奇异光芒,只有兽类所独有的奇异反光。

    院子里歇凉的人,早已在曲终的后片刻,走了个一干二净,大概是带着悲凉哀愤的情绪走的。

    热浪并未完全消退,没有一丝风。可是,在韦家昌的感觉中不仅热浪已消失无踪,而且冷风扑面生寒,浑身绽起鸡皮疙瘩,有如置身在萧杀的寒冬,那阴森的、不测的气氛,令他悚然而惊。

    他脸色骤变,双手徐徐向两侧伸张、抬起,大袖与袍袂无风自摇,一双大眼有如又深又大涌出绿芒的黑洞,张开宽与肩齐的双腿稍稍下挫,神情古怪而诡秘莫测,鬼气冲天。

    猎犬嗅到了猛兽的气息,就是这种反应.

    站在房门口的中年人,大吃一惊踉跄倒退。

    一声怪啸发自韦家昌的口中,有如来自九幽地府的鬼哭狼号。

    两盏廊灯突然在异啸声中熄灭,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破风飞行的锐啸声传到,四周屋顶上箭雨向下集中,弦声震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韦家昌先前所立处的地面,两丈方圆内最少也有十枝箭贯入地中,箭羽森立,矢尖入地近尺。

    韦家昌不见了,像幽灵似的消失了。

    对面的屋顶上,出现三个黑影,其中之一低声咒骂:“该死的东西,谁在紧要关头把灯弄熄了?到底射中了没有?”

    “赶快下去着,一定射中了.”另一个黑影说。

    “没听到叫号声,怪……啊……”

    惨叫声打破了沉寂,一个黑影叫号着骨碌碌向下滚,砰一声摔落在院子里,声息倏止。

    “哎……”另一名黑影也狂叫,上身向上一挺,再往前一栽,砸破两排瓦,石头般向下滚。

    三个人下去了两个,最后一个还弄不清同伴为何倒下的,本能地扭头一看,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黑影,知道不妙,大喝一声,抡弓便劈,同时伸手拔刀。

    已嫌慢了,弓挥出便被对方抓住,无可抗拒的扭力传到,发出一声骇极的狂叫,连人带弓被摔出两三丈外。砰一声大震,掼跌在房屋的瓦面上,瓦碎桁断,人也反震抛落屋下去了。

    这一面传出的接二连三惨叫声,把其他方面的人吓得连滚带爬退下屋顶,有些连弓箭都丢掉了,下了屋便亡命飞逃。

    惊得退人房内的中年人惊魂未定,想掩上房门却又想看个究竟,站在门内发僵。按理,他应该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切变化,但他却一无所见,只听到弓箭声和人跌堕的惨号声,如此而已。

    一切静止,正想出外察看,门外突然出现韦家昌的身影像是突然幻现出来的幽灵。

    “希望你老兄不是他们的同党。”韦家昌的话阴冷无比:“夜间要对付我这种人,并非容易的事。”

    “这……这些是……什么人?”中年人骇然反问。

    “城东登俊坊蓝家的打手,掩护盗矿的匪徒。”韦家昌的语气缓和了些:“白天在新罗酒楼,在下吓走了满城包庇他盗矿的旗人,断了他的靠山,所以他派出打手要想除掉在下。”

    “听人说,你……你是旗人的某一位贵族……”

    “旗人都算是贵族,汉人都得供养他们。不要管在下是什么人,可以告诉你的是,阁下千万不要做出危害在下的事,那对你将是最危险最可怕的信号。晚安,老兄,继续磨练你弹奏琵琶的技巧吧,不要沾惹其他的事。”

    推开房门,房中幽暗,原来菜油灯的灯芯仅留下两根,一根如豆。内间门是紧闭的,大概真真小姑娘躲在里面,也许被院子传出的惨叫声吓着了。

    他挑亮灯,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叩门声三响,店伙不稳定的语音从门缝里传入:“客宫,汤水来了。”

    “进来。”他高声答。

    来了两个店伙,脸色都不正常,一个捧了茶具;一个挑了一担温水,两个人诚惶诚恐,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触。

    “你们不要怕。”他微笑着说:“满城的旗人,并不知道蓝二爷利令智昏派人前来行刺。但蓝二爷心中有鬼,明天一定逃出城躲到乡下去了,不会替贵店带来麻烦。”

    “是,是是……”安置茶具的店伙惶然答。

    “汤水送到内间去吧,里面有一位小姑娘,你们认不认识?她叫真真。”

    “刚认识,她就住在第二进丁字号客房、”

    “好,你们可以安歇了,明天再收拾。”他不再多问。

    “是,是的。”

    送走了两位店伙,他坐下品茗。不久。内问开闭处,真真姑娘掀帘而出。

    “爷台请梳洗、”真真低着头说:“汤水已准备妥当,要不要贱妾伺……伺候……”

    他向内间走,在姑娘面前止步.

    “姑娘看着我.”他用手托起真真的脸:“眼睛可以流露心底的意念。姑娘,你虽然极力回避我的目光,但依然掩不住心底的秘密。告诉我,如果我把你拖进内问,你有勇气在我面前做出风尘女人该做的事吗?”

    “我……必要时,我能。”真真脸红耳赤地说。

    一位少女,想冒充风尘女人是很不容易的。这位真真姑娘,说不了几句话就露出原形.

    “我不懂。”韦家昌笑笑说:“我不懂你这必要时三个字的意思。”

    “韦爷,你该懂的、”

    “真的?可是,我真的不懂”

    “必要的意思,是指韦爷你可以帮助我们。”

    “我们?”他感然,指指邻房:“那位琵琶圣手?”

    “不是他。”真真轻轻摇螓首:“从你的言谈中,已经可以证实你不是旗人,虽则你在新罗酒楼,所说的满州话十分流利。”

    “你听得懂?”

    “有人听得懂。”

    “哦!你还没有将必要两个字解释清楚。”

    “既然你不是故人,那么,一定可以帮助我。”真真又红云上颊低下了头:“因此,任何事我都可以依你,包括扮演风尘女人。”

    “那么,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说。

    “韦爷……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极为明显。”他说“我对帮助别人毫无胃口。数十年离乱,万里江山一片血腥。这一代的人,生逢乱世死在乱世,乱世人命不值钱,每个人都有太多的困难。我到过四川,走上百里不见人烟。死尸的臭味经年不散,吃尸长大的野狗其壮如牛犊,凶猛如虎豹。我到过武昌南京,大江里的浮尸比鱼还要多,数十里水面尸首连结如浮萍。活着的第一要务,是如何才能活下去。自己如果活不下去,如何去帮助别人?千万具尸体,生前都需要帮助的人,我能帮助他们吗?”

    他从内衣掏出一只荷包,取出两锭黄金。

    “如果是需要这些东西帮助,你拿去好了。他将姑娘的手拉起,将二十两金子塞入白嫩的小手中:“像我这种具有超凡身手的人,即使不昧着良心也可以将这些东西轻易弄到手。我只能用这种东西帮助你,之外,一切抱歉.姑娘,我不希望你向我诉苦,世间的苦事太多,你可以走了。”

    “二十两黄金,你可以获得上百个风尘女人伺候你,你很大方。”真真颤声说,然后是一声深长的叹息:“我不要你这种东西,人心不死,但你的心已经死了。”

    “你错了姑娘,人心已经死了。”他转身冷冷地说:“早在三五十年前就死了。以我来说,我只是一个苛全性命于乱世的人,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砰一声响,他进入内间,重重地闭上内间门。

    不久,他启门外出,身上仅穿了薄薄的内衣裤,长袍挽住在手上。

    他怔住了,真真坐在他床上,被褥已经摆放整齐。姑娘的高挽秀发已经放下,披落在肩前别有一番清新的韵味,显得更为秀气。

    “我想通了。”真真责态可掬,低头抚弄着垂在腰际的秀发:“也许你说得对,苟存性命于乱世快乐地活下去没有什么不对。我不再向你要求什么了,谢谢你的二十两金子。”

    室中一黑,真真吹熄了菜油灯。

    卟一声响,他被自己的金锭击中脑户岤,浑身一震,接着跌入一个女人的怀中,淡淡的女性胴体特有芳香入鼻,便失去知觉。

    面对着真真,却被击中脑户岤,显然,房中隐伏着另一个人,用他的金锭从背后袭击他,这笑话闹大了。

    脑户岤是要害,二十两金锭击中这地方力道稍重一分半分,他不死也会成为白痴。

    他并未就此去见阎王,也没成为白痴,出手袭击的人,下手极有分寸,能在灯被吹熄的瞬间由中他的脑户岤,这人的手法精妙的恰到好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在床上,另一张陌生的床上,当然不在店房的客房中。

    更重要的是,床上有一个女人。

    人的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消耗在床上。床上再有一个美丽的女人,那就十全十美了,夫复何求?

    房间狭隘、简陋,霉气触鼻,床也简单,木榻、草席、四方形夹被、竹枕。床头一张小桌,搁了一盏菜油灯,一只茶壶四只杯。用家无长物来形容并不为过,当然不能与客店的上房相比较。

    好在床上的人很美丽,是真真,仍是那身布衫布裙。不同的是,掩襟拉开了些许,露出粉颊和下面一角晶莹的胸肌,隐约可看到优美动人的椒|乳|线条。

    他发觉后脑隐隐作痛,手脚不能动弹。夹被掩住身躯也掩住真真的胴体,同衾并排而卧。真真却是卧在床内侧,侧身面向着他、也面向着灯光,胸前那一角诱人犯罪的地带。给男人的威胁是不可言喻的。

    “你有同伴。”他苦笑:“是那位琵琶圣手?”

    “他是我的死对头。”真真说:“汉j的狗腿子,搜杀反清复明志士的鹰犬。”

    “哦!那……你的同伴呢?身手之高朋,足以挤身于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而你是特等的。”真真用饱含情意的目光注视着他。

    “还算不了特等。姑娘,文的武的你都用上了,现在,是不是用色诱?”

    “我说过的,必要时……你明白就好。”

    “就这样和我同衾共枕吗?”

    “我知道我不会用风尘女人的手段。”真真这脖子都红了:“但是,我知道这样大胆的举动,会有什么结果,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是否肯帮我解决困难。”

    “这困难值得你用一生的幸福来交换?我看你是疯了!就算我占有了你的身子,我也不至于肯帮你解决困难。”

    “你会的,你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真真的语气充满自信:“我相信你是个大丈夫,大丈夫千金一诺,我用我的清白女儿身,和你我的性命,交换你答应一件事。”

    “你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不知人间的险诈。”他苦笑:“把我看成大丈夫,你错得不可原谅。在生死关头,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危机一过,任何条件都约束不了我。”

    “你敢公然说出这种话,我就对你有信心。当然,事过你如果返悔,我认了,反正我只有一条命,只能死一次,世间有我一个人不多,少我一个人……”

    “不要用死来威胁我,不会有用的、”

    “我知道你不怕死……”

    “你知道就好;解我的岤道吧,我答应你任何条件,一千件一万件都无所谓、”

    “韦爷……你能不能……”

    “冷静些,对不对?好,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反正我不听也不行。”他冷冷地说。

    “我请求你帮助我去救一个人。”

    “救人?什么人?”

    “这半月来,轰动全城的事……”

    “我知道;冲天凤落网的事。”

    “我请你帮助我进入满城救冲天凤。”

    “什么?你真的疯了,从井救人,岂不是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吗?”他几乎要跳起来,幸而手脚的岤道被制,跳不起来:“我可没有救人的习惯,要我去害人倒还可以商量。再说,你一定是昏了头,居然想要我去救朱家皇朝最后一个王妃。告诉你,朱家皇朝的人死光斩绝了,那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痛快极了。”

    “你……你你……”

    “我知道你的来历了。”他呼出一口长气,沉默片刻,笑笑说“冲天凤是奉贤彭家的人,家传武功出众,貌美如花,号称国色天香,手中一枝绿沉枪马前无三合之将,万夫莫当,她不该贵为王妃,永宁王世子南昌殉难,她应该死节而不死……”

    “住口!王妃留得性命,在闽赣山区纵横十余州县,领导上万志士反清复明,有何不对?”真真怒声叫嚷。

    “问题是她反清而不该复明.”他冷冷地说:“大明皇朝对亿万大汉子孙,到底做了些什么好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冲天凤上月被她手下的心腹、投降满清的新贵王梦煜所诱擒,她手下两位小侍女金保,魏真。幸而逃得性命,这两位可敬的小侍女一身硬功夫,与冲天凤相去不远,名虽主蝉;实是师徒,去年春率二十名志士,冲溃三千八旗兵。一举攻破宁化城,很了不起。喂!你是不是魏真?好像今年该十六岁了吧?”

    “不错,我就是魏真。”真真一字一吐,庄严地说:“我只是一个王府的婢女,一个微不足道的十六岁小女奴,一个愿意以生命反抗异族统治的汉人女子.你所说的话并不稀奇,那些吃朝庭俸禄,却甘心做汉j、投靠满人卖国的人,就用你刚才所说的话作为做奴才的借口,比你说得更露骨更动听,不要说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身边毕竟还有一些人才,你是天马行空韦……”

    “哈哈啥……”他狂笑:“天马行空在袁兵部被冤死之后。率领三百名志士,直贯辽东进入朝鲜,千里长程突破数万八旗兵的重围,目下仍在白山黑水间神出鬼没。远在万里外的汀州,居然有人把在下当作抗金英雄的天马行空。在辽东,没有人把旗人称作满州人,只称金虏,满州是金虏自抬身价的称谓,你懂吗?”

    “你……你真的不是天马行空?”

    “不是。”他答得简单明了:“我只是一个不务正业,择肥而噬的猎人,猎人的猎人。”

    “你愿帮我把王妃救出来吗?”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在下的本行,干外行的事会出纰漏的。”

    “你一定可以办得到。”

    “抱歉,没胃口。”

    “你听清了。”魏真沉声说,拉开衣襟,露出大半晶莹如凝脂的酥胸:“这里,是一个虽不是绝色,但却是清清白白的女人,甘愿一辈子做你的奴婢的少女,只要求你去把王妃救出来。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要杀死你,然后以必死的决心去闯满城。”

    “我如果答应你,你仍然要去赴死的,对不对?”

    “是的、”魏真毫不迟疑的说:“你一个人成功不易,我不能保证我能平安的杀出来、如果把王妃救出而我仍然留得命在,我将跟你一辈子,为奴为妾甚至为你去死,我绝不后悔。”

    “你是个可敬的人,但我不能答应你。”他用不带感情的声调说“我见过的美丽女人很多,凭你,还不足以打动我去替你救王妃。”

    “那么,我必须杀你灭口。”

    “真的?”

    “原谅我。”魏真突然泪下,从枕旁取出一把连鞘匕首,拔匕出鞘挺身坐起“我必须杀你。”

    匕首举起了,泪水潸然而下,滴落在裸露的酥胸上,锋利的匕尖在闭上凤目的刹那间;刺向他的咽喉,泪珠洒落在他的脸面上。

    一声轻响,匕首扎入木床。闭上眼睛出手,很容易失去准头的,但按情理,这一记扎击决不可能失手。

    小姑娘大吃一惊,骇然惊呼。

    房门砰一声响,那两位曾在古城寨途中截击的一老一少。紧张地抢入房中。

    “哎呀!”老人骇然转身,狂风似的惊叫着抢出房外去了。

    酥胸裸露的魏真也无地自容,惶然跳下床慌乱地整衣。

    小后生却不在乎男女有别,抢近急问:“真妹!怎么啦?人呢?床上的匕首……”

    “我……我不知道,好像是在……在作恶梦。”魏真悚然的说。

    “到底怎么了?”小后生追问。

    “不知道。他……他不答应,软硬不吃,我……我只好杀他灭……灭口。”

    “人呢?尸体呢?”

    “不知道,一刀扎下去,人就不见了……”

    “鬼话!你……”

    “真的,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人是怎么消失了的。”魏真毛骨悚然的说:“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我不信,你一定是故意放走他的。”

    “老天!杜叔以独门手法,制了他的双肩并双环跳,天下间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疏解,我怎能放走他?”魏真急急分辨。

    “对,愚叔的独门封经定岤手法,世间无人能解。”门外传来老人的语音:“门外听不到任何声息,而只这座门出入,那家伙到底从何处走的!”

    “窗!”小后生叫,奔近小窗前。

    窗是所谓雨窗,下雨时收起撑棍把窗放下扣牢、检查的结果,窗扇是从里面扣牢的。不可能有人从小窗谓出去。

    韦家昌确是从小窗走的。在客店中他早就对魏真小姑娘起疑,进入内间洗漱时,他已留心房中的动静.小姑娘启门引入同伴。声音虽轻,但逃不过地的听觉。这是说,他是故意让小姑娘的同伴击昏的。

    魏真横定了心要杀他灭口反而被地用绝学愚弄了。在魏真的感觉中闭目扎下的时间极为短暂,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当一个人在短期间失去意识时,时空的感觉也随之而停顿了意识复苏,中间逝去的时空不再存在,只能把前后的感觉贯连起来。这是说,魏真根本不知道那短暂停顿意识的期间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故。正如神仙传说里去求仙的王子,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在王子的感觉中只有七日,事实世上已经过千年沧桑了。

    他到了屋外,发觉这间小屋位于城根下,向南眺望,可看到百步外城头上的云骧阁,这是城东南角颇负盛名的名胜区,城外就是龙潭。

    回到客房,已经是四更正末之间。他是越窗而入的,未惊动任何人全店死寂,旅客与店伙皆已安歇。

    五更初,床上传出他饱含怒意的语音:“你们到底有完没完?摸过来躲过去,嫌不嫌烦呀?别再来打扰在下的睡眠好不好?明天还有事待办呢!行行好不要再来了、”

    片刻,窗悄然而开,一个黑影猫似的窜入,稍停片刻,然后毫无顾忌地走近木桌,将灯挑亮。

    床上毫无动静,他像是睡着了。

    黑影是弹琵琶的中年人,身上似乎没带有兵刃,缓缓踱至床前伸手掀开蚊帐。

    韦家昌睡得正沉,声息毫无像个死人。

    “我知道你并没睡着。”中年人冷冷地说。“起来吧,咱们谈谈。”

    他睁开双目,淡淡一笑,泰然自若掀衾而起,双脚伸出,俯身拾起一只快靴。

    “你阁下放弃最佳的动手机会,十分可惜。”他一面穿靴,一面盯着中年人说:“脚上无靴,自卫力量消失一半,这点道理你应该懂的。”

    “在下不是为动武而来的。”中年人冷冷地说,退到一旁坐下相候“就凭你吓跑蓝二爷那些打手的神奇绝技,也足以令在下凡事三思而行、”

    “总不会是与在下谈礼乐吧?”他穿妥靴走近在对面坐下“你否从你是大孤逸客许文康,在下该怎么称呼你老兄呢?在下姓韦,韦家昌。”

    “奇怪,在下怎么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而你却声称对大孤逸客的指法不陌生,咱们见过吗?”

    “有人仿效你老兄的指法在下见识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他替对方倒冷茶:“那人说,你老兄两年前已经死在鄱阳湖了,那是朱皇帝煤山上吊那一年的事。”

    “原来如此,我几乎被你唬住了。”

    “你并没有死。”

    “在大孤山定居。浩瀚的鄱阳湖在我的眼中,并不比一个小池塘更危险,我会死在湖里吗?”

    “小池塘往往会把水性高的人淹死。”他的话中有嘲弄意味“许兄,天快亮了你才来,有事吗?”

    “有件事想找韦兄帮忙。”大孤逸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明显地用心捕捉他的眼神变化。

    “哈哈!找一个江湖浪人帮忙,结果你应该预知的。”他大笑“江湖浪人的行事信条是见利忘义,永远不要被四维八德缚住手脚,见好即收,永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许兄,你老兄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希望韦兄助在下把永宁王世子王妃救出来。”大孤逸客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