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中岳短篇集

第 6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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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亭走了。

    乾坤手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向特权人物挑斗,离开特权人物愈远愈好。因此,他完全忽略了升平公子的可疑徵候,认为这是巧合而已,没有深入调查的必要,大名鼎鼎的京都贵公子,不可能远到济南来牵涉到罪犯事件;尤其是叛逆事件。

    四个人回到铁公祠,立即发出讯号。

    铁公祠是本人的俗称,正式的名称是七忠祠,祀的是建文时死难的七位忠臣,以铁铉为首。七忠中,原来有把燕王杀得望影心惊的平安在内。后来在万历中叶,皇帝老爷翻老帐,认为平安不配入祀,撤掉平安换上了名不在j臣榜的丁志芳。

    乾坤手打发走两个同伴,领着一名手下,绕湖岸南行,踏着微风细雨绕入一条小巷。

    “南头。”走在后面的人说:“这是第三次咱们跟到水香亭了,三次几乎都是同时间,同一地点。每次相隔三天。上两次毫无动静,这次突然从水中溜走,会不会与那位什么升平公子有关?上两次两座亭里都没有人。”

    “不要胡思乱想。”乾坤手说:“如果把出现在正点子附近的人,都列为疑犯,保证会天下大乱,咱们出动上万人手也不够分配。京都四公子名动天下,京师的公卿都与他们有交情,会牵涉到咱们济南的小小叛逆策?”

    “查一查他的底……”

    “悦来老店有咱们的眼线。”乾坤手说:“升平公昨天是怎么来的,查一查就明白了。照今天的情形看来,咱们跟踪的计划必定已经泄漏,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是的。水那么冷,如非情况紧急,没有人肯从水里脱身。”

    “所以,必须改变计划。”

    “那……”

    “立即收网,准备逮捕。”

    “南头,不是属下多话。”同伴笑笑说:“早就应该把那家伙逮捕了,到了咱们手中,那怕他不将首脑人物招出来?”

    “不要轻估了他们。”乾坤手苦笑。“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用死来威胁一个抱必死决心面对死境的人。因为对方知道一落在咱们手中,决无生理,招与不招都是死,威胁不了他的,除非用另一种手段。”

    “属下不信邪。”同伴悻悻地说:“世间没有不怕死的人,蝼蚁尚且贪生。用他的命来换口供,他会招的。”

    “问题是他知道命不能换,更知道不招或许有一线生机。少废话了,快走。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可以取得口供。”

    天一黑,城门关闭,任何人也叫不开城门,城内城外完全断绝往来。在城外活动的夜不收,不怕城里办案的公人突然出来抓人。

    出历山门不远,巍峨的正觉寺矗立在路旁。再往东不远,是另一名寺华林寺,两寺之间,形成城外的一条小街,各色各样的店应有尽有。来游历山千佛寺的人,回程时顺便在此地歇歇脚,替这两座寺献一些香油。

    小街南首、高开客栈的门灯,发出暗红色的光芒,要走近才能看清灯笼上的店名。

    二更天,小街寂静得可怕。

    高开客栈中,不再有旅客走动。城南郊没有交通耍道,所以没有夜市,天一黑就很少有人出外活动了。

    一个黑影从二进丁字号房,提了一个大包裹,猫似的闪入左邻戊宇号房。

    戊字号房是虚掩着的,人闪入,房门也就掩上了。

    小窗上,突然出现灯光。

    这是一间上房,设有内间。外间设有床帐,一桌一几,四张条凳。

    一位年约三十上下,五官倒还清秀,而大腹便便的妇人,挑亮了桌上的菜油灯。

    早上出现在永香亭的大汉,将大包裹放在桌上,在桌旁坐下,接过妇人送上的一杯冷莱。

    “官人,办妥了吗?”妇人在一旁坐下,神色有点不安,语气也就不太稳定。

    “办妥了。”大汉指指桌上的包裹,脸上恨意甚浓:“都在包裹里。”

    “没错?”

    “没错,我验过匣里的人头栅手,确是六指老七的,他化成了灰,我也可以认出他来。”

    “哦!官人,你打算……”

    “素娥。”大汉实然双手抓住了妇人的右手,感情地轻抚:“听我说,明天你一早就走。”

    “我走?官人……”

    “是,你得走。”大汉神色凛然:“因为我发现有人钉梢,有点不妙。”

    “可是……”

    “我要独跑一趟匡山镇,血祭死难的弟兄。”大汉咬牙说:“五年,泉下的弟兄等得太久了。”

    “我一定要陪你去的,官人。”素娥脸上涌起一抹凄冷的笑:“你我是生死与共的夫妻,我……”

    “素娥,为了你腹中的一块肉,我决不让你和我同历风险。”大汉坚决地说。

    “那……官人,我们一起离开济南吧。”素姚用充满祈求的声音说:“人死如灯灭,血祭与否,已不是重要的事了,既然有危险,及早远走高飞……”

    “不,人无信不立,我宁可骗活在世上的人,决不失信于泉下的弟兄。”大汉坚决地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办事危险要少些,我会耐心地等候机会……”

    小窗突然在砰然大震声中崩落,乾坤手南天浩的面孔出现在窗外。

    “等候机会再聚众阴谋造反吗?”乾坤手冷冷地说:“曾武,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曾武大吃一惊,虎跳而起,手一抄,从衣下拨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素娥,从后面脱身。”曾武大叫:“快!我掩护你,鹰犬来了。”

    内间门悄然而开,五短身材鹰目炯炯的人影当门而立,手中的铁尺乌光闪亮。

    济南三杰的老二,名捕量天一尺江志信。

    “大肚子的女人,想爬内间的窗逃走真不容易,不必走了。”量天一尺狞笑说:“街前街后皆已封锁,就算能爬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曾武一咬牙,冲向房门,拔关作势冲出。可是,门一拉开,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个公人堵在外面,两根钧镰枪正等他冲出去,这种专用来捉人的兵刃真不容易对付。

    “冲出来呀!”那位手中有一根怪铁链,高瘦乾瘪的公人阴笑着说:“机会不可错过,这是唯一的出路。”

    是三杰的老三,勾魂魔链杜俊良。链有一面零八环,全长三尺六,粗仅如拇指,平时可以一把握在掌,发时可远及八尺外,可轻易勒断一个人的脖子,比九节鞭更具威力。

    钩和链,都是活擒人的犀利兵刃,此路不通。

    曾武大喝一声,当机立断冲向破窗,匕首吐出一道电虹疾射窗口,赤手空拳的乾坤手仓卒间必定躲闪的,必定可以冲出窗夺路逃生。

    乾坤手哼了一声,不闪不避屹立如山,直等到匕首行将及胸,方左手一拂,快得有如电光一闪,奇准地扣住了曾武握匕的右手腕脉,将人向外一拖。

    “来得好!”乾坤手冷叱,右手疾扬。

    “劈拍劈拍!”四记阴阳耳光声暴起。

    曾武的右手,被扭转压在窗台上,匕首虽然握得死紧,但已成了废物。四耳光又快又重,曾武口中鲜血溢出,昏天黑地不知人间何世。

    “卟!”颈根的一掌沉重无比,有如巨斧辟山。

    曾武叫了一声,浑身一软,终于完全失去抵抗力,匕首也丢了。

    乾坤手放手,一跃入窗。

    素娥抢出,扶起曾武的上身,惨然泣叫:“官人,官……人……”

    涌入的共有八名之多,一个挟起素娥拖至一旁,一个熟练地将已呈虚脱状态的曾武上绑。

    乾坤手到了桌旁,打开大包裹。一个尺二见方的漆匣,包扎得牢牢地。一把精致美观的尺二龙纹匕首,鞘外缠以五色丝线,编织成一条金龙图案。

    乾坤手大吃一惊,脸色大变。

    “咦!”走近的量天一尺脱口惊呼:“六爪龙郝寿的神龙匕,他不是躲到崂山享福吗?”

    乾坤手急急打开漆匣的绳带,打开匣盖,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昧冲出,令人受不了。连过见无数死人的量天一尺,也掩鼻而退。

    乾坤手盖回匣盖,脸色泛灰。

    “老大。”走近的勾魂魔链急问,已知道有点不妙。

    “郝老兄的头和有骈指的右掌,没错。”乾坤手悚然地说。“石灰粉醢制得得好,出于行家之手。一看形状,已有半月以上了。”

    “哎呀!他……”

    “他藏身的地方,连你我都不知道正确所在。”乾坤手的目光,凶狠地落在曾武身上:“毫无疑问地,有亲信的人出卖了他。”

    “凭你这块料,也不配杀他。”量天一尺一把抓住曾武抵在桌上:“曾武,你这些东西从何处弄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曾武咬牙说:“五年,好漫长的五年,一百五十六个鬼魂在泉下哭泣,就要等这个无仁无义的畜生偿命,他们等得太久了,五年……”

    “我要口供。”量天一尺厉声说。

    “把郝老七弄活,他就可以告诉你们了。”曾武咬牙切齿说:“当初他几乎冻死在运河旁,是在下把他救活带入王家的,王老爷对他不薄,聘请他做田庄管事,两年来对他信赖有加,没想到他……”

    “他是咱们着意安排的密探。”乾坤手打断曾武的话:“王隆武聚从密谋,低诲朝廷散播华夷不两立的流毒;暗中收容你们这些无知亡命,妄图不轨。衙门里早有风闻,苦于掌握不住确证,查不出你们那些亡命的底细,所以才放下钓饵,派六爪龙混入王家,花了两年工夫……”

    “你们这些汉j!”曾武声嘶力竭地厉叫。

    “拍!”量天一尺给了他一耳光。

    “只要在下有一口气在,在下也要说。”曾武切齿叫:“大兵合围前片刻,郝老七悄然溜走,行迹败露,咱们五个人发现有异,随后跟出,他才露出狰狞面目,杀了咱们两个人逃走,咱们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海贼六爪龙郝寿。你们这些汉j!竟然利用无恶不作的残暴海贼卧底,你们到底是鹰犬呢,还是匪徒?做汉j奴才已经是人神共愤……呃……”

    量天一尺的铁尺,已经插入曾武的口中。

    乾坤手抓过大肚子的素娥,按抵在桌上。

    “把经过招出来,女人。”乾坤手冷酷地说:“不然,休怪在下得罪你了,你已经有了六七个月身孕,熬刑对你来说,将是最危险的事,知道吗?”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素娥勇敢地说:“两月前,拙夫途经河南卫辉府,旅途病倒山神庙,贫病交加,我束手无策,眼看要冻馁客途。幸而天不绝人,风雪交加中,来了一位虬须骑士,也在山神庙躲透暴风雪。那人有灵丹妙药,不但救了拙夫,也赐给我一些安胎丹丸,保全了腹中的小生命。在山神庙中两昼夜,拙夫将这里五年前发生的事说了。那人听完拙夫所说的不幸遭遇,慨然要拙夫在清明前后,逢单日破晓时分,在水香亭等候消息,所以……”

    “那虬须骑士姓什名谁?”

    “虬髯客。”

    “废话!他的姓名。”

    “他没通名,只说是风尘三侠之首。”素娥凄然一笑:“可惜他身边没有李靖,也没有红拂,只有我夫妇一双亡命天涯逃避侦骑的可怜虫。”

    “今天在水香亭,你得到消息了?”量天一尺向曾武历声问。

    “不错,消息是一张信笺,放在亭柱下用石压住。”曾武大声说。

    “信笺呢?”

    “吞掉了。”曾武不假思索冲口而出:”笺上说,有物寄放在西门外……”

    “难怪,你到西门躲了一整天。就是这些东西?”乾坤手指指漆匣。

    “对,那就是化名为郝七的畜生,偿还血债的东西。”

    “你没说一句话。”乾坤手阴森森地说:“你前后三次在水香亭逗留,在下要知道的是:一,你和什么人联络;二,联络的信号、暗记、密语;三,虬髯客的姓名像貌特征。希望你合作,让在下满意,不然,哼!”

    “我立即可以答复你,满不满意那是你的事。”曾武咬牙说。

    “说!第一件事……”

    “不知道。”曾武抢着答复。

    “你和什么联络?”乾坤手扣住了素娥的左肩井。

    “玉皇大帝。”

    乾坤手的左手五指徐收,内劲徐发。

    “哎……”素娥凄厉地狂叫。

    “招!”量天一尺按住了要抢出的曾武,语气奇冷。

    “不知道!“曾武狂叫。

    “啊……”素娥疯狂地厉叫,在乾坤手的手下发狂般挣扎扭动。

    “招!”量天一尺的右手食中二指,抵住了曾武的左胸最下端的肋骨缝。

    “不知道……”

    食中二指徐徐压入,衣衫首先裂孔。

    “招!”

    “哎……不……不知道……啊……”曾武像濒死的野兽。叫号着挣扎着。

    “你这根肋骨,本来长在应该长的地方。”量天一尺狞笑着说:“现在,我替你拨到对面不应该长的所在,当然骨会折断,肌肉会撕裂。招不招?”

    “啊……”曾武的狂叫声惊心动魄。

    “啊……呃……”素娥突然昏厥了,浑身在抽搐。

    “放了……她……”曾武发狂般厉叫。

    “你得招!”量天一尺毫无怜悯地说,错骨的手指缓慢地,一分一毫地移动。

    “我……我宁可死……”曾武狂叫。

    有骨折声传出,肋骨断了一根。

    “啊……”曾武叫了一声,昏厥了。

    冰冷的水,把人泼醒了。

    院子里,有两位旅客开门探身外出,想看个究竟。上刑的惨号声,大概把全店的旅客惊醒了。

    “进去!”一名公人大叫:“办案的,不许出来,所有的人,给我乖乖地呆在房里。”

    没有人再敢出来探看,办案的三个字吓坏了不少人。

    房内,继续在盘问。

    “曾武。”量天一尺阴森森地说:“也许你真的光棍,熬得住分筋错骨的酷刑,但你可曾想到你的妻子吗?她能熬待了多久?你瞧,她已动了胎气,结果如何,你想到了没有?”

    “你们这……这些天杀的畜……畜牲!”曾武厉叫:“对一个孕妇用刑,你们已……已经不……不是人了!已经……失失去人……人性了……”

    “那该由你负责。”乾坤手语气放和气了些:“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必须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你招供.在下保证替你开脱,给你们夫妻留一条生路.不以叛逆罪移送,不然……你愿招供吗?”

    “没有口供。”曾武全力大叫,全身可怕地颤。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见了棺材,我曾武也决不掉泪,你这汉j……奴才……啊……”

    “砰!!!”外面院子突然传出重物堕地声。

    勾魂魔链一怔,扭头向门外注视。

    把门的两个持挠钩戒备的人,突然直挺挺地相对倒下了。挠钩堕地又发出暴响。

    勾魂魔链大吃一惊,一声沉叱,鹰链抖出闪烁的弧光护身,以闪电似的奇速向门外冲去。

    掉在地下的一柄挠钩,突然向上疾升。

    “吱啾……”鬼啸声刺耳。

    一团绿色的鬼火,突然飘入房中。

    “砰!”勾魂魔链重重地摔倒,是被升起的挠钩绊倒的,事出意外,这一跤摔得不轻。

    门外本来有六名公人戒备,六个人皆分躺在各处角落,像是死了。

    勾魂魔链艺臻化境,竟然被绊倒,做梦也没料到地上的挠钩自行升起,冲势太快即使发现也无法闪避了。人摔出,神智仍是清明的,双手一按地面,正想跃起,突觉背心重压猝然光临,运起护身的内家气功,竟然禁受不起这猝然光临的沉重打击,似被万斤巨锤敲在背心上,感到深身一震,眼前发黑,在痛楚君临的同一瞬间,失去知觉一仆不起。

    晚一步跟出支援的另一名公人,刚随后冲出门外,眼中发现黑影迎面压倒,单刀还来不及挥出,胸前罡风及体,狂叫一声,仰面跃回房内,滚了半匝蓦尔昏厥。

    房中还有六个人,以及只剩下半条命的曾武夫妇。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为期极暂,自外面院子里传出重物堕地声,以及公人跌回房内,似乎是刹那间所发生的事。

    飘入鬼火大如鸭卵,这时突然爆散成无数绿色的火星,眨眼间先后幻灭无踪。

    “阴神!”乾坤手骇然惊叫,从衣下拔出他极少使用的如意。

    这是一把紫金打造的搔背如意,长一尺二,粗有一寸,前端是手形抓把,但拇指是向外成直角岔出的,所以可当钩使用,更可当銎刺入人体。

    量天一尺的铁尺,已及时伸出立下门户,布下了防守的最佳功架。

    另四名公人,分别看守着正在呻吟抽搐的曾武夫妇,单刀都撤在手中,随时可以应付意外的变化。阴神,一位最近三年突然出现江湖,最神秘最令人害怕的怪杰,亦正亦邪,亦侠亦魔,管闲事全凭当时的情绪好坏而决定,不先问是非黑白,更不理会对方是何人物,出手相当狠。

    三年来,没听说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也没听说有人曾经击败过他。出现时,那会爆散的绿色鬼火,就是他的信记和活招牌,惩治人喜用令人残废的怪手法。

    灰影当门而立,冷气森森,室内流动着腐草的霉味,大概是鬼火留下的气息。

    灰影中等身材,下摆拖地,大抽长及膝下,腰间拴着一根草绳。尖高顶头罩,画着绿和红的花脸,眼圈是血红色的,形状极为可怖。

    正是传说中的阴神形象,在菜油灯幽暗的光芒照映下,更显得鬼气冲天,更为可怖,一点也没有正直神明的气概,令人望之毛骨悚然。

    “那个女人好像要流产了。”阴神用阴森死板的官话说:“你们竟然向一个孕妇用刑!”

    素娥蜷曲在地下呻吟,抱腹挣扎,脸色灰败,痛苦的神情令人测然心动。

    “大清律例,叛逆者满问抄斩,孕妇接律不赦。”乾坤手大声说:“在下公命在身,依法行事逼取口供。阁下,江湖上任何事你可以管,叛逆的事,千万不可沾手,江南八侠的结局,就是前车之见。”

    “你威胁我吗?”阴神问。

    “事实如此。”

    “在下没看到什么人造反,却看到你们在客栈中向一个孕妇用刑。你是说,这两个男女造反?造谁的反?”

    “在下正在问口供。”

    “这里是公堂吗?”

    “这……”

    “你们给我滚!”阴神语气转厉:“这个女人如果有三长两短,在下会去找你们了断的。”

    “阁下,你已经惹下了滔天大祸。”乾坤手咬牙说:“在下要把你列为叛逆的同谋犯加以逮捕法办,我乾坤手还没将你阴神看成最可怕的劲敌。呔!”

    最后的一声沉喝声中,紫金如意发如电闪,身形暴进,如意紧令人目眩的奇速,攻向阴补的胸口。

    同一瞬间,量天一尺人化狂风,冲进后身形突然下挫,铁尺幻化贴地盘舞的怒龙,控制住整个下盘空间,破空的罡风厉啸声刺耳。

    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联手搏击术周密得无懈可击,攻势之凌厉无与伦比。

    唯一的一盏莱油灯向能是被劲风所震撼,火焰一跳,突然熄灭。

    鬼啸声乍起,房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鬼啸声中,传出量天一尺声痛苦的惊呼。

    罡风骤发,呼喝声大作。

    然后是绿火耀目和一声嘭然爆震,绿火倏没,似香非香的气味漫全室。

    “毒香!”有人狂叫。

    这又是同在刹那间发生的种种变故,为期极暂。

    半躺在地上的曾武夫妇,就在毒香两字人耳的后一刹那,昏迷不省人事。以后所发生的变故,他们一无所知了。依常情估计,他们知道乾坤手那些人栽了,阴神用毒香击溃了济南三杰。

    曾武从昏昏沉沉中醒来,感到寒气袭人,张开双目,看到幽暗的灯光。

    “咦!”他讶然轻呼,挺身坐起。

    这是一间土瓦屋,窄小,潮湿,霉气甚浓,一看便知是长久没有人居住,用来堆放杂物的空屋,四处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农具。

    所睡处的壁角的一堆麦稻,他身侧,妻子素娥睡得正香甜,脸色平静,气色也佳,似乎并未受到折磨,挺起的腹部说明肚里的孩子已渡过难关。

    室中间有一张旧八仙桌,搁着一菜油灯。

    他的目光,从关掩的窗门投入外面的黑暗里,看到一个朦胧的黑衣人。

    “是阴神!这位江湖上最神秘最难测的怪杰。”他替自己找出答案。

    他挺身站起、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黑影听到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缓缓向室门迎来。

    “咦!”他讶然轻呼,大感意外。

    当门而立的,是一位黑巾包头的穿黑劲装女郎,不但脸蛋白里透红,五官出奇地灵秀美得令男人神往,曲线玲珑的身材更是动人。外面披了敞开的披风,剑插在腰带上,好一位年轻美丽的武林英雌。

    “你可以安心休息。”黑衣女郎微笑着说,左颊出现一个动人的笑涡:“风声很紧,贤夫妇恐怕仍得耐心地等几天。”

    “姑娘……”他嗫嚅地说。

    “你什么都不要问,你要知道的事,是贤夫妇已经脱出魔掌,济南三杰已经威胁不了你们了。”

    “是姑娘救了小可夫妇……”

    “是家主人。”

    他更感惊奇,看黑衣女郎的风华,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下人,这位主人是何等人物?

    “贵主人……”

    “阴神。”

    “哦?小可明白了……”

    “家主人与贤夫妇住在同一家店,路见不平伸手管闲事,你们已经安全了。”

    “救命之恩比天高海深,可否让小可拜谢贵主人……”

    “他跟踪鹰爪,侦查他们的动静,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

    “哦!这里是……”

    “大明湖中的百花洲。”

    “哎呀!是城里?”他吃了一惊。

    “四郊侦骑密布,城里反而最安全,所以家主人把你们带进城来,躲几天等候风声稍弛,再送你们远走高飞。目下是四夏末,你好好休息,食宿的事不必担心。”

    “谢谢姑娘再生之恩。”他长揖为礼:“贵主人当代赫赫风云豪杰,降尊纾贵救助小可一双卑贱小人物,愚夫妇今生今世永铭心坎,愿来生结草卸环以报……”

    英雄有泪不轻弹,他流着泪屈身下拜。

    黑衣女郎至一旁,举步入室。

    “壮士请勿多礼,妾身不敢生受。”女郎向桌旁走,拖出桌下的长合凳落坐:“我叫寒梅。壮士的大名是……”

    “小可曾武,那是拙荆唐素娥。”他在对面肃立欠身回答:“梅姑娘,请贵主人尊姓大名……”

    “他从不向任何人通名,曾壮士可以称他为阴神;江湖朋友都称他为阴神。济南三杰在客店向你们逼口供,我和家主人潜伏在院子的对面,无法听到你们的谈话。曾壮士,济南三杰威震齐鲁,有名的铁捕,口碑甚佳,但不知贤夫妇有何把柄落在他们手中?三杰同时出动,这是极为罕见的事,你们……”

    “那是五年前一宗文字狱血案。必他换声长叹:“小可略谙武技,在区山镇王老爷隆武家中佣工,前后有五年之久。王老像其实是一位科场失败的书生,既不是前明遗老,更不是反清复明的在帮在会人士,他只是一个偶而发发牢马蚤,只能坐而言不能起而言的愤世者。小可真不明白,当政的人为何要把他看成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愤世的人那张嘴,是相当可怕的。”黑衣姑娘苦笑:“尤其是稍有名望的人,每一句牢马蚤都是一粒火种、你明白的意思吗?”

    “也许济南三杰公命在身,但他们不该利用海贼六爪龙前往王家卧底.”他咬牙切齿:“三杰是汉人,他怎能利用罪该枭首示众的海贼,来陷害自己的良善同胞!以前我不知道三杰是主谋,他们在这件事上,必定得了许多许多血腥钱。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会找人来清算这笔血债的。正如六爪龙一样,自会有激于义愤的人出来主持正义砍他的头.”

    “哦!你请什么人杀了六爪龙的?”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一位虬须伟丈夫。”

    “他来了?”

    “不知道。”他毫无机心地说:“两月前在河南分手,他只告诉我在清明前后,到水香亭等信息。”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但没看到他的脸,不知是不是他。”

    “唔!昨天只有你一个人,之外是在历下亭的升平公子。”

    曾武大吃一惊,毛骨惊然。

    “你这贱女人!”他凄厉地尖叫,奋身向前一扑,双手越过桌面,要黑衣女人的脖子。

    黑衣女人冷笑一声,倏然而起,左手扣住了他的右手向桌上一按,右手一掌劈在他的左耳门上。

    他应掌昏厥,仆伏在桌上形如死人。

    门外踱入鬼气冲天的阴神,冷厉的语音刺耳:“你就这样没有经验吗?”

    “这……”黑衣女郎懊丧地说:“我……我把事情弄……弄砸了。”

    “你就这样沉不住气?哼!”

    “冲口而出,有什么办法呢?好在已经有线索,总算没有失败。”黑衣女郎苦笑:“我们总算有所交待了。”

    “我再也不放心让你办事了。”阴神不满地说。

    “这……”

    “走吧,这时侯责备你已来不及了。这里的事交给他们的人接管,我们去悦来老店找升平公子。”

    “事不宜迟,走。”黑衣女郎说,举步便走。

    阴神走后片刻,两个公人推门而人。

    “先把他们绑上。”稍高的公人向同伴说:“天亮后再把人带走。”

    两人开始解藏在腰间的绑人绳。桌上的菜油灯本来放在桌角,曾武扑上桌时,灯并未倒下,仍在发出幽光。这时火焰乍熄,室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咦!灯火……嗯……”黑暗中传出稍高那位公人奇怪的语音。

    悦来老店在百花桥的街口。百花洲由两座桥贯通南北交通,北是鹊华桥,洲南是百花桥。大明湖原来有七座桥,目前只剩下百花洲的两座桥了。

    五更天,店中一大乱。

    大批公人包围了悦来老店。可是,升平公子客房中鬼影俱无,何时失踪的?没有人知道。

    据从京师来的权威旅客说,升平公子固然不时到外地游玩,但清明前后,决不可能离开京师,大家族的子弟,清明怎能不在家祭祖扫墓?

    精明干练的济南三杰,竟然走了眼上了大当。

    办案的人全部动员,能用得上的线民全用上了,全力查缉假冒升平公子的人,水陆码头眼线密布,交通要道处处有盘查的关卡,离城的车马受到彻底的盘查。

    但案子的内情,并未向外公布。

    济南三杰本来都有自己的家,除了因公必须在外奔走,平时必须天未明即起,赶早到衙门应卯,公毕返家与妻儿相聚。但当天,三人不约而同留在府衙住宿,不再返家与家人相聚了。忙得暂且把家放开,公务要紧。

    一连三天,三人仍然留在府衙住宿。

    查缉的行动,仍在加紧进行,不但不见松弛,反面紧锣密鼓地请来外地的江湖朋友参予查缉。

    这天傍晚,乾坤手穿了便服,神色悠闲地踏上铁佛巷张家的院门阶。

    铁佛巷张家,是名震北地,誉满北五省的名武师,济南武林朋友的精神领袖人物,生死判张贵堂的老宅子。生死判曾是京师镇远镖局的名镖头,早几年得罪了京都的权贵,辞职返家养老纳福,发誓不再替达官权贵保镖。在济南,生死判的声誉地位,决不是济南三杰这种吃公门饭的人所能望及的。

    多年来,生死判从来就没有主动找过乾坤手攀交情,乾坤手心中有数,这位老前辈骄傲得很。

    昨天,他接到口信,生死判请他到张家走走。

    他脸上涌起肉食兽灯满足的微笑,生死判终于有主动请他登门的一天,虽然不是正式邀请。

    济南三杰的名号,在山东是颇有份量的,但在其他各省,就不怎么叫得响了,连那些过境的二三流江湖人,也不怎么卖三杰的帐,大事不犯,小过依然不断。相反地,只要生死判出面交代一声,那些江湖浪人就得乖乖把脚洗干净。在三杰来说,这种情势是相当令他们不快的。

    这种情势要改变了,聪明的人会设法改变情势的,只有愚蠢的人,才眼巴巴坐等情势改变。改变需要工夫和手段,济南三杰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心血。

    开门迎接他的,是张家的门子和老驼。这位姓和的老驼子眼花耳背,老态龙钟,按理,决不可能胜任门子的重任,生死判却用这种人来做门子,不知用意何在?

    和老驼领他往大厅走,一面用惯常的沙嘎嗓音说:“家主人知道南爷的象棋下得很好,尤其精于残局。所以在大厅布局相候,请便,小的要照顾门户。”

    原来是找他来下棋,很有意思。

    当然,生死判决不是存心邀他来下棋。

    进人大厅,仆人们踪迹不见,只有一个人坐在桌旁相候。是年已花甲,但精神旺健神目炯炯的生死判张贵堂。

    “贵老万安。”他含笑抱拳施礼。

    “请坐,南头。”生死判站起向客位伸手肃客:“这有一局棋谱没有的残局,等你前来收拾。”

    他告罪落坐,目光浇在棋局上。

    “海底炮破马前卒,梅花谱好像有相似的残局。”他说:“这是残棋马胜炮说法并不可靠的证明。可是,贵老,双方真正棋鼓相当,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势有布局。”

    “是吗?”生死判似笑非笑地问。

    “应该是。”他答得十分肯定。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那一个可能?”他微笑问。

    “有一方不小心,或者太过自信,终于造成这种情势的残局。问题是,谁是最后的胜家?”

    “炮去掉卒,黑方如果不去炮,第七步就可以将军。”

    “能有七步以上的机会吗?”

    “这……”他窜慎地措词:“似乎是注定的败局。”

    “所以,红方必胜了。”

    “红方以车当马口,就可以争取阻马完成第七步的挂角,赢定了。”他点头同意:“胜利是需耍付出代价的。”

    “舍车?”

    “是的。”他肯定地说:“值得的,怕牺牲成不了事。”

    “谁是马前卒?谁又那一辆车?”

    他抬头注视着生死判,神色懔然。

    生死判也冷冷地注视着他,眼神阴森而冷漠。

    “贵老要帮谁?”他终于发话了。

    “胳膊往里弯。”生死判冷静地说:“问题是,老朽能不能帮得上忙。”

    “贵老的意思……”

    “马前卒吃掉了,车应该下一步塞马口,是不是?”

    “贵老在何处得到的消息?这是非常危险的事。”他的声调变了,变得不带丝毫感情。

    “老朽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有人故意把秘密函告老朽不能不看。你也有一封信。”

    “这……”

    “无头信,指名要老朽转交。”生死判从袖底取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如果你能将内情相告,不管你是对是错,老朽都会全力帮助你,毕竟你是本城掌生杀大权的人。而且有八旗兵替你撑腰。”

    信是普通的信封,简要地写着三行字:

    “相烦生死判张老前辈转交:

    乾坤手南捕头公启。

    名不具。”

    三行,不吉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