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幕——跟踪者
百多人的车队,何其吵闹，光是马蹄声就能让人听到傻。她平时自然是敛了这项能力，将声音过滤,只在有需要时才有方向性的静心去听。
白殇的体质不好，大约也与他的腿疾有关，自车队进入戈壁地界后，他便每日低咳,到前几天已咳的相当严重。
她不是大夫,也不便出面关心，毕竟她得知此事的途径太蹊跷，所以后来也没再关注这事。但从刚刚阿二的神情可以得知，白殇的病情应当是加重了。
她忙侧耳细听马车内的动静，却正巧听见白殇清润却微显低弱的声音,“阿二，把无忧小姐带回自己马车，没有我的命令，别让她再上来。”
无忧顿时焦急，“师叔！如果我答应不再来吵你，你是不是肯停下休息几日？阿二刚刚听向导说了，这附近也有个绿洲，只是很小。如果现在单独出发，日落前后应该能到达！车队可以暂时交给吴叔他们，我和阿一、阿二还有绘声、绘色两个陪你一起过去！那里空气没这么干燥，你休息两晚病情就会好转！到时我们再回来车队，好不好？”
阿二似也有犹豫，低低出了声，“主人，无忧小姐的主意可行，不如——”
白殇开口，却又是一连串的低咳，好不容易止住，再出声时声音沙哑了多，“阿一，带无忧回去。”
“是！”
之后便是无忧惊呼的声音。
“阿二，你去看看车队情况，如果有需要补充水源的，现在就去，明日一早便启程。”
“是！”
阿二离开之后片刻，马车内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许久都没止住。莫千落叹了口气，朝不远处等着她练习跆拳道和空手道的几个护卫做了个今日自己练习的手势，转身朝白殇的马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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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被人掀开，一人不请自入跳上马车，随即将车帘放下。
斜靠在软垫之上的深衣男子抬头，见是她，疲累的模样收了几分，朝她缓缓一笑，“商姑娘，请问有何事？”
少女居高临下盯视了他片刻，也笑了，“你就没有稍微狼狈一点的时候？生病还这么风姿俊秀，很让人嫉妒啊！”
白殇怔了怔，随即温和道，“商姑娘说笑了。”
“是啊，原来你也知道我在说笑。还有，我不姓商。”莫千落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始料未及，想避却已避不开。
她的身上没有一般女子的胭脂味和花香，只有皂角淡淡的清宁气息。
“还好，没发烧。”她很自然的缩回手，“其实这次你应该听无忧的。这戈壁我们才走了三分之一，你若是病情加重，到时就算你不愿意，你忠心的护卫也会把车队的行程减慢，届时就不是休养一两日的问题了！”
“商姑娘——”
“都说了我不姓商。”她实在没忍住。
他抬眸，束起的发丝自肩头滑落，俊雅的面容上有淡淡病气，眸底带着倦意。
这种略显病弱的疲惫却丝毫影响不到他的气质，那种淡若自在仿佛与生俱来，只消一个优美的侧脸，或是轻轻勾起的唇角，就已能吸引住旁人的全部视线。
这男子，若不是极善伪装，便是天性大气睿智。
她直觉应该是后者，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容淡定是伪装不来的。
她低低叹了口气，眸光却认真起来，“白殇，我知道你未必对我全无戒心，不过这一刻我以朋友的身份真心实意的劝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也许你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在期限内赶至休暮城，也正因为如此，你必须保重自己的身体。你想想，万一你真的一病不起，谁能担保这次行程能不出一丝差错的进行下去？”
这一次，他没再开口。
片刻后，阿一与阿二得到命令，一人留守车队，暂管大局，另一人驾车，即刻出发，前往附近的小型绿洲。
无忧得知这情况前，正在自己马车内让侍女绘声绘色用沾了谁的软布擦拭自己干燥的脸颊。白殇有意瞒她，所以当她听得这消息时，已经追赶不上了。
她气的发怒，冲阿一发了通火，最后无奈，又放心不下白殇，“师叔就只带了阿二一个？若遇到危险怎么办？阿二虽然也有武道二段的实力，可是——”
“无忧小姐请放心，小商姑娘也一起同行，想必以她的武功，主人不会有事！”
“那个妖妇也去了！？”听到这里，无忧惊跳起来，“那、那我也要去！”
“无忧小姐，主人有令，要你留在车队，不得妄动。”这话却是白殇的原话，听得出来他的语气。
无忧虽任性，但白殇的命令她却不敢违背，纵使心里不甘愿也只得接受。
“那他们几时回来？”
“主人他们会在绿洲那边宿上一晚，明晨回来。”
“行了行了！你去做你的事吧！”赶走了阿一，无忧怒气冲冲的坐回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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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抵达时，西方天空刚刚吞没了最后一丝日光。
几片灌木与一片矮树林间，掩着一池净水，在暮色里闪着莹莹碧光。
这块绿洲果然很小，池水比马车面积大不了多少，据说水源并不稳定，时有时无，也难怪车队没有将其列入补给水源的据点之一。
不过池边的一片挨树林倒生得茂密，这里的空气带着水汽，呼吸起来果然舒服很多。
阿二跳下马车，拿了陶罐生火煮水，替白殇冲好绿茶，又取了些干粮和肉干出来。莫千落见他打算直接把干粮和肉干泡在水里，忙喊停。
“你家主人病了，你就准备给他吃这个？”别说生病的，没生病的她看到这些都没胃口，“行了，你去做其他事，吃的东西我来弄！”
阿二看她一眼，没走开。
莫千落取笑道，“怕我下毒么？现在这里会武功的就你一个，你又打不赢我，我要对你主人不利，直接一掌拍飞你不是更方便？”
阿二被噎的够呛，刚想走，又被她喊住。
“车上有米吗？”那少女端着陶锅，一本正经的看着他。
星子漫天的时候，莫千落将肉香四溢的粥从火上端了下来。白殇已从软垫上起身，就着昏黄烛光在看一本札记，时不时提笔写上几字。
阿二在水池旁找了块高地替莫千落铺好夜间用的毛毡，便守在马车外的一棵矮树下，见她过来，只看了一眼，并未多言。
“你不饿么？”莫千落笑问。
“在下已用过干粮！”
莫千落也不勉强，自己上了马车，放下粥，取了两个干净的碗盛出放凉。她用白米熬粥，将肉干掰碎煮烂，又加了盐，想来会比干硬的肉干泡水好吃一些。
“谢谢。”白殇合上札记，从她手里接过粥碗，尝了一口，“很香。”
“这戈壁也找不到什么吃的，否则再放些蔬菜和香叶，会更好吃。”赶了一天路，她也饿了，就着粥，吃了数块饼囊。
两人用完膳，阿二很自觉的上车收拾锅碗，并拿下去清洗。
莫千落在旁感叹，贴身护卫就是比侍女好啊，能挑能抗，遇敌时不用自己动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是全能型菲佣。有机会她也想弄一个！
见她留在马车上不走，阿二开口提醒，“小商姑娘，你的毛毡和毯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就是请人下车的意思了，莫千落抿唇一笑，转而对白殇道，“白公子，时间尚早，想不想去外面看星星？”
“看星？”
“是啊，戈壁的星空很美，今夜又无云，若能幕天席地，聊天看星，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我记得你车上还有些干果蜜饯，正好阿二泡了绿茶，我们去看看夜空，聊聊人生，如何？”
这话说的凭地自然，言语间已似把所有事都安排好，阿二忍不住出声，“小商姑娘，我们主人从来没这样的爱好——”
阿二话还没完，莫千落就笑着瞥他一眼，“你这护卫真是奇怪，你家主人还没开口，你多言什么？现在不过看个星星，至于这么紧张么？”
阿二今日频频被呛声，且次次都寻不着反驳的话，此刻脸色难看的紧。
白殇淡淡一笑，看了眼面前等待自己回答的少女，朝自家护卫道，“无妨，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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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辽阔，无数星子散落其上，大地一片寂静，仿佛自亘古开始便已如此，千万年不变。
阿二怕白殇着凉，安顿好他没多久，又从车上取了件披风下来，亲自为他披上。
男子回头，见那少女正看着自己，笑道，“白殇体弱，让小商姑娘见笑了。”
“你弱不弱，看你的手下就知道了。能带着一支这样的队伍横穿陆西盆地，已是强者。”她回了句，仰面在毛毡上躺下。
他温和一笑，并未言语。
白殇很聪明，在这清润的表象之下，或许藏着她所不了解的超越所有人的智慧。
檀绯曾说过，北唐宗门是六势之首，门内弟子自小接受各类严苛训练，这点光从门人的武阶便可得知。阿一阿二如此年轻，已进入武道级别，却也只能屈身为护卫。
在这样的宗门内，白殇以他不懂武功又不便于行的身体，却能身居要位，令武道以上的门人心甘情愿为他所用，可想而知这人的实力。
心念正转着，五官感知赫然告警。周围有人！
莫千落坐起，凝眉细听，却惊讶的发现对方距离他们不过二十余米，而她却到了此刻才觉察！这种情况在近期只出现过一次，便是上次在她刚刚踏入度天宫地界的时候。
她感知不到对方的意图，警惕之余遁走，没想到隔了这么多日，对方竟又追了上来！
她不明白，那人究竟是如何发现她行踪的？
莫非是因为她之前曾与度天宫的交过手？
寻思的这瞬息间，赫然有破空之声传来。她尚未及反应，原本搁在她和白殇中间的小桌以及桌上的茶盏小碟皆被击的粉碎。
她欲去阻挡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被击飞的杯盏碎片在白殇的脸颊上划出两道血痕。
阿二闻声赶来，见状惊异，“主人！”
莫千落凝神扫视周遭的黑暗，“你照顾好他！”说完便朝一个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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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戈壁，寂静的连呼吸声都格外惹耳。
素衣少女停下脚步，再次闭眼凝神细听。
对方的气息，消失了！
就在须臾之间，她无法切实分辨那人究竟是已经离开，还是仍在她周围只是她感觉不到！太久没有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她觉得很不妙。
夜风吹来，卷动戈壁的砂砾，少女的背影已远去到再看不清晰。
苍穹之下，石峰之上，有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那人一身黑色束身夜行装扮，纤瘦而精壮的身形，如优雅的豹，目色阴冷，紧盯着前方的猎物。
风吹起他的黑发，发丝拂动间，是一张比这漫天星子更美的绝色脸孔。红唇乌发，脸庞精致到笔墨难以描绘。极致的美，却带着与之不符的阴郁气息。
他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有了新的依附目标！
莫非上次的教训警告，还不够深刻么？
少年淡色的唇微微勾起，数月时间，他身体内的“锥”已剔除，他再不需要伪装。除去那身飘逸的长衫，敛起那些特意呈现的静淡之气，原本看似无害的少年此刻危险犹如野兽。
眉宇之间，杀意弥漫。
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很简单，永远只有惯用的一种方法。
唇角的笑意逐渐淡去，少年身形微动，人已消失在石峰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檀绯的伤好了。。。。他的强大，目前莫千落是想像不到的。。。你们也想像不到。。。
白殇和北唐的关系很好猜。。。再过几章告诉你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