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厦门回来易佳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程然还是朝五晚九的工作,无微不至的关心。
偌大的房间通常都是空空荡荡的。
这样并没有太多不好,尽管易佳还是在内心深处期待改变。
期待他能说喜欢,能像对待情人似的认真,能放弃那张高高在上的长辈的脸。
这些期待都是像梦一样遥远的东西。
尽管日子照旧过着,可易佳知道自己再与从前不同了,他没有办法再没心没肺的做着孩子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的生命里已经多了样意外的东西。
那样东西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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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关的邻近,街上的人群是越来越拥挤。
高楼大厦间都点缀上了红色的中国风情,让人想起阖家团圆一类的词汇。
但渐渐习惯在外游荡的易佳可没那么快乐,他拿着报纸在橱窗外仔仔细细的看着,然后便是失望叹气。
金融危机的余韵还没有过去,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找份工作实在是痴心妄想,就连去端盘子人家都以不到十八岁的理由而拒绝了他。
……身份证上明明只差了几天,店家根本就是不想理睬。
易佳很失望的低下头,刚想悻悻的离开,却被一只温柔的手拉住。
抬头,竟然是高挑美丽的林亦霖。
他穿着薄薄的天蓝色外套,头发已经回了正常的颜色,背着个电脑包更有知识分子的书卷气质,淡漠的脸上流露出只会给熟人的温暖。
林亦霖很意外的看着他,问道:“天都黑了还在外面晃,程然会担心的。”
易佳讪讪的微笑,手上的报纸还未来的及藏起就被小林子抢过去,他低下眼眸浏览一翻,笑道:“你想找工作啊?”
小孩儿点点头,灰心的说:“可是没有人要我。”
林亦霖把报纸还给他,若有所思片刻,才道:“想打工就要不要脸的缠住老板,我高中时找兼职比现在还难呢。“
易佳惊奇:“可是……高中时年龄不够吧?”
林亦霖微笑:“办个□喽,想要钱活命,这点困难还要发愁吗?不过话说回来——你有程然那个大财主,打什么工啊,有功夫还不如多读书。”
易佳别扭的侧过脸:“不想花他的钱了……”
林亦霖聪明之极,半点都没意外他这样说,反而笑着调侃他:“为什么,程然是你的监护人,你花他的钱是合理合法的,除非……有个小孩儿不想要监护人了,你喜欢他了。”
小易佳被他说中,结巴的词穷:“不,不是……”
才不理会这种无力的解释,林亦霖忽然拉着易佳的手腕边往前走边说:“既然如此我帮你找份工作吧,程然这个人,是该去喜欢的。”
易佳跌跌撞撞的被他拖过了好几个街角,慌张到压根没发觉小林子是否对此事过于热心了,以他那种万事与自己无关的性格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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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的蛋糕店配上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赏心悦目的景色。
可惜进了门易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些可爱摆设,便被扑过来的店员吓了一跳。
明明看起来还挺文静的女生,可是见了林亦霖便没有形象的抓住他问:“陈路呢,我的陈路呢,他怎么没来?”
说着还往外面跳脚望。
林亦霖无奈的把这个狂热的学姐拎到边上,拍平衣服道:“他有事忙,给我稍微稳重点儿。”
果然小姐很失望的耷拉下眼睛,她毕了业也不务正业,好在家里有积蓄,爸妈给开了个甜品店安顿这个不合格建筑设计师。
易佳很紧张的在林亦霖身后打量这个怪怪的重庆姑娘,没想到果然顿时又两眼发亮的笑出来:“弟弟,你好可爱啊,躲起来干什么?害我都没看到你。”
林亦霖赶紧捏住果然的脸把她拖出安全界限,小声道:“你不是要找人看店吗,这个孩子很老实的,下个月来做事怎么样?”
果然眯着眼睛嘟囔:“林帅你又做好人……除非下回带陈路来我店里吃蛋糕……”
林亦霖顿时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
果然哼道:“那就算了,我雇谁都没差别。”
犹豫了片刻,林亦霖松手无奈道:“好啦,我答应你。”
听到小林子向来算话的承诺,果然由怒转喜,颠颠的走到易佳面前问道:“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后来帮我卖蛋糕好不好?”
易佳张大眼睛,没想到会这么轻易,问道:“真的吗?”
果然补充道:“全天看店,每个月一千块工资,包吃包住,看成绩有奖金,怎么样?”
根本半分钱都没赚过的小孩儿忽然听到这个对他已经很大的数目,不禁高兴地笑出来,露着酒窝认真的点头,小声说:“好啊……不过我不用住在这里……”
可爱的模样顿时让以观察除林亦霖以外各种异性为乐趣的果然姑娘觉得白捡个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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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工作的事情易佳并没有立刻告诉程然,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提起。
程然要他去想未来而不是要他去赚钱,即便他什么事都好说话也未必会答应。
只是自己真的很想变得独立,要程然以新的眼光来审视来接受,那样就不会永远都把他们的关系搁置于现在这个位置了吧——快要十八岁的易佳,做什么都是以别人为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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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易佳照旧洗干净早早的坐在床上面看画册,家里极少透露给外人的电话却忽然响起。
他犹豫的接起来:“喂?你好。”
很久没听到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是段默生,他说:“小佳?程然在吗?”
易佳的心里不知为何很难受,他勉强恩了声,跑下床去喊正在洗碗的大摄影师:“那个……段哥哥找你。”
程然回头微笑:“我知道了,谢谢。”
然后他便洗掉手上的泡沫,拿起厨房的分机轻声问:“你又怎么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易佳呆滞的在门口凝视片刻,带着满心沉重回了卧室。
他知道他们还有联系,但总是自我催眠没有了,没有了……
其实自我催眠是没有用的,需要程然的人,不只他一个。
而他觉得自己却是最没有用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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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的在床边坐了会儿,尽管明白偷听是不道德的,但易佳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好奇与急迫。
他紧张的满手是汗,把话筒摸了又摸,还是猛地拿起来放在耳边。
段默生的声音显得很遥远,内容也因为心情不好而断断续续的:“……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那为什么我回来你还要我呢……我真的搞不懂你了……”
程然停了片刻,还是语调平静:“我只是想帮你。”
段默生追问:“那你还爱我吗?”
其实就连易佳这么小都懂,一个大男人要坚持质疑这个实在是太难看了,可就是如此,段默生的状况才更让人难受。
程然从来不撒谎也不伤人,只是淡淡的回答:“我不知道。”
段默生苦涩的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孩儿,程然你别犯傻,他长大了懂事了就会改变的……”
程然轻笑:“恩,你已经教会我这个道理了。”
段默生顿时没了言语。
程然又说道:“我对小佳没那种感情,尽管我们有过一夜,可他对我的意义还是个亲人,我希望他能够活的很好很精彩,仅此而已。”
……
温柔动听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着,易佳却早已放下了电话。
没那种感情……真是非常干脆的几个字。
他呆呆的在在床铺上,竟然没有流泪,也丝毫不想哭。
易佳又能指责程然什么呢,在厦门是他自己主动的,努力的成了和程然睡过的无数男人中的一个,除此之外,别无他有。
小孩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的弯起嘴角。
手却颤抖的找出电话,给果然的号码发了个短信:“姐姐,上次是不是说我可以住在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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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大约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烦心事,就比如最近的程然想起日渐强迫症的段默生就会不自觉的头痛。
谁都想要生活和爱情有个完满的结局,但如果和想象的不同了呢?
非要找出原因和答案而获得的伤害,总是最无可救药的。
其实遇到程然不能算太幸运的境遇,他的确能在相爱时无条件的给你一切,让你觉得你吃定他了,可是如果分开,程然便会忽然拿出他莫名保留的底线,还是会对你好对你笑,但隐形的钉子,却能让人越碰越多,他从来不在道理上做个输家。
但段默生就是不信这个邪,程然越对他彬彬有礼,他便越不死心,他越不死心,碰到程然的微笑时便越绝望。
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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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酒吧里并不会太热闹,大部分的工作人员才在忙着打扫卫生,置换物品,程然走进去时,只有段默生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外。
他明显的瘦了,黑亮的头发也长了很多,也许外人看了会把他当成过气明星。
可程然明白,这家伙是在跟他较劲,也是在跟自己较劲。
似乎有感应似的,段默生忽然回首弯着桃花眼笑道:“来这么早?”
那张美丽的脸庞除了因为酗酒而有点微红外,并不像电话里说得病到不行。
程然不做声的站在原地,离他不算很近,淡淡的问道:“你又骗我,拿别人的关心当笑话,好玩吗?”
段默生赶快起身解释:“我……只是想见你嘛。”
整天的工作让程然没有精力去跟他折腾,径直走到吧台对调酒师说:“给我杯冰水。”
杯子端过来,便仰头一饮而尽。
段默生见到人就安了心,只是微微笑着站在旁边凝视着程然优美的脖颈和微动的喉结,蓦的对上那双天生微弯的眼眸,笑就更加深了几层。
程然无奈的问道:“又胃疼了吧,人都瘦了,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开个酒吧就整天喝酒。”
段默生点头,勾住他的肩说:“那你请我吃饭吧,你请我就好好吃,我想吃泰国菜。”
程然道:“今天不行,我有事。”
段默生撇嘴:“可我就想今天吃,现在就吃。”
从前也是如此,只要一撒娇程然肯定会答应,他喜欢看他为了自己为难的样子。
可是程然浅笑过后,仍旧说:“真的不行,改日吧。”
闻言段默生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你干什么去?”
程然一脸理所当然:“今天是易佳生日,十八岁,很重要的。”
说完又看看表恍然大悟道:“我说忘了什么呢,蛋糕没取,我先走了。”
段默生不平衡到俊脸一阵抽筋,瞪着程然走到门口忽然骂道:“你个花心鬼恋童癖,就知道小佳小佳,等我把那个小崽子做了让你在家哭,使劲爽个够本,程然你真是不要脸,他是你侄子,**,变态!”
口不择言的骂完便戳在那气的大喘气。
服务生和调酒师见到老板这样全都立马闪人了,唯有程然还在那回头看着他,僵了片刻反而笑出来:“你现在真是幼稚的不行。”
段默生反将他:“你不就喜欢幼稚的吗?”
程然的嘴角勾出个淡雅的弧度,轻声说:“记得吃饭。”
而后便若无其事的走了,留下身后的门吱呀吱呀的乱响。
段默生的感觉就像使了一脚劲然后踢到了海绵上面把自己绊个跟头,太他妈难受了。
刻意的去找回年轻时的安静,没有用。
肆意的拿出长大后的嚣张,也没有用。
为什么一切在程然面前都变的没有用了,段默生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其实,道理很简单:爱情在与不在的区别,就是这样的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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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家门的时候是准准的六点半,易佳正在厨房做饭,他已经慢慢习惯了不大使用右手的日子,干活也不再笨手笨脚,忙碌而瘦小的背影在橘色的暖光下显得很温馨。
每天看到小孩儿程然的心情都能立刻转好,他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走到门口说:“不要忙了,我来做饭吧。”
易佳戴着耳机,这才忽然察觉程然回来了,慌张的把绳子扯下来结巴道:“好,好早啊。”
他一慌说话就顺不起来,傻叽叽的样子。
程然毫不介意,温柔的说道:“听什么呢?”
易佳不愿意把自己的生日小题大做,便不好意思的答道:“ipod……林哥哥送给我的礼物……”
程然点头:“原来你喜欢这个啊,怎么不早说?”
易佳低着脑袋解释:“不是喜欢……他给我……我觉得要用才对……”
程然就爱看小孩儿这幅老实相,不禁笑道:“那我应该送小佳什么礼物呢?”
易佳立刻摇头:“不用了,你已经带我到厦门去玩了。”
程然装得落寞的说道:“没想到小佳都不期待我的礼物,我都买好了。”
说着便从风衣里拿出个海蓝色的长条盒子。
易佳张着大眼睛很好奇,站在那不自觉的放下手中的沙拉碗。
像勾引小动物似的晃了晃,程然微笑:“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被人盯着十分不好意思,易佳很局促的走到他面前,刚想伸出小爪子拿,程然又故意把手缩回去,看易佳脸红的够呛了,才笑着递给他盒子。
小孩儿小心翼翼的打卡来看,竟然是管很精美的montblanc钢笔,银白色的冰凉笔深,上面的钻石熠熠生辉。
程然解释道:“我那晚看你在练字,有支好笔写起来比较会顺手。”
易佳拿着笔看了又看,小声道:“可是这个太贵了。”
程然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收礼物不可以谈价钱,生日快乐,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而后他便把绑住盒子的缎带解开,露出里面的巧克力蛋糕。
易佳在一旁呆滞着凝视着这些属于他的美丽事物,准备好的腹稿一时间都忘光了,竟然脱口而出:“程叔叔,明天起我就不住在这里了,我找了份工作,我……”
正在插蜡烛的程然根本没反应过来,回头疑惑:“啊?”
易佳手足无措,比划了半天干脆低下脑袋:“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那些话如果换个人说出,程然半点都不觉得意外,可是一向乖巧的易佳却只能让他有些晕眩,最后程然稳住心神问道:“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吗?”
易佳摇摇脑袋:“是我自己想的,你不是也说……让我多想想未来吗?”
程然根本就是哭笑不得,把蛋糕刀随手摔在桌上气道:“我又没让你搬出去,你找的什么工作?”
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易佳往桌子旁边缩了缩找到安全感,才叽叽的承认:“在蛋糕店卖蛋糕,是林哥哥帮我……”
程然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我不同意,这有什么意义吗?”
易佳说:“意义就是……我再没有用,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不再给你增加负担……”
看着他惨白而自卑的脸庞程然有些不忍,他拉住易佳的手温声说:“我本来就该照顾小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易佳倔强的摇摇头:“不是,我不需要。”
程然愣在那里,脑子不禁混乱。
易佳眼眶微湿的抬起头,颤抖着声音说:“我不想让你再作为叔叔照顾我了,我……我对你有了更多的期望。”
明知道是这样,程然还是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要以什么态度来面对他才好。
难道真的像和段默生说的那样简单吗?
想否认,想解释……却连自己混乱的都没有办法。
相反易佳不知从何而来了坚定,他小心翼翼的拿起程然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憋着的泪倏忽间便坠落下去。
小孩儿虚弱而执着的声音像是要唤醒自己的勇气:“我让你失望了,我当不了你的亲人了,今天我十八岁,开始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程叔叔,如果你真的要送我礼物,那就开始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吧。”
湿湿的泪在程然的手心和易佳的皮肤间淌着,程然被那种触觉深深地感染了,不禁低声问道:“小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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