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过十一点的时候,宽敞而温馨的卧室已安静了下来。
因为拉上了窗帘,就连月光都映不进来,只有电器的指示灯在幽幽的亮着。
尽管接近初夏,小易佳还是喜欢缩在程然怀里睡觉。
被人温柔的抱住,便会有种受保护的安全感。
幸福到连做梦都会微笑。
可是满室的恬静忽然就被手机的铃声打破,刚睡着的程然一下子醒过来,摸了摸易佳的后背说:“对不起……电话忘记关了……”
而后才接起来问道:“喂?”
沉默片刻,纪念地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你在干什么?”
程然懒得去问他怎么知道电话号码的,反正**总有的是办法。
很困的用手背盖住眼睛,大摄影师无力的回答:“睡觉了,你有事吗?”
纪念吃惊道:“这才几点啊,从前你都熬到后半夜的。”
程然轻声回答:“我老婆明早有课,我要送他到学校。”
纪念哼了声带着嘲讽的感觉说:“对那小孩儿那么好啊。”
易佳已经完全醒了,黑暗中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程然被手机照亮的侧脸。
程然察觉后立刻对电话说道:“有事请白天打电话吧,晚安。”
而后便快速的把手机关了。
易佳听出来是谁,便别扭的问:“那个……他会不会不高兴?”
程然捏了下小孩儿的脸,微笑说:“我看是你先不高兴了。”
易佳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也不想强颜欢笑,扁扁嘴巴便转身背对着他打算再度睡去。
没想到程然忽而搂住他的腰,把手伸进了小孩儿的睡衣。
易佳下了一跳,立刻哭丧着脸叽叽道:“不要了……昨天弄得屁屁到现在还好痛……”
程然笑:“那你就转过来。”
易佳只好慢腾腾的照做。
黑暗中刚感受到对方温暖的呼吸,吻便落在唇间。
程然很轻柔的亲了亲他,才抚摸着小孩的脑袋说道:“睡吧,不要担心不必要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易佳对他的抵抗力几乎不存在,立刻乖乖的点点头。
程然象抱布偶熊熊一样抱住他说:“睡觉吧,明早带你去吃烧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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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是个很干燥的城市,头顶山总是大大的太阳,把高层建筑照得闪闪发亮。
宽敞的马路上来来往往都是高级的车辆,还有行色匆匆的白领们在不停看着手表,像都有什么急事似的。
放了学以后易佳便搭公车来到了这里,他拿着名片左看右看,也不好意思去问别人,小脸都晒得有些发红。
纪念,原来是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难怪看起来很精英的模样。
名片还是那天在西餐厅晨程然结账时拿的,偷偷藏了许多天,才有勇气找到这里来。
这几日纪念打给程然的电话没完没了,易佳并不是想来示威,只是看着程然发呆的样子很心疼,他不明白纪念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还有爱,就不该选择离开,即便选择了离开,为什么现在却又想回头。
易佳有点怕,他怕纪念说喜欢程然,那样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再怎么担心,还是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终于看到了名片上写的大厦,小孩儿穿着体恤衫和短裤,还背着双肩包,深吸了口气便在众多西服革履的人们的注视下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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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三十一层停下了,易佳出来怯怯的走到前台问道:“纪念是在这里吗?”
接待小姐抬头很公式化的说:“是否有预约?”
易佳摇摇脑袋。
小姐马上拒绝道:“纪律师现在有很多事务,下次预约好再来,或者可以找其他律师见面。”
易佳很发愁的坚持说:“我就要找纪念……”
而后便用大眼睛很可怜的望着他。
接待员也有母性,她立刻心软道:“姓名,案件,我替你问一下。”
小孩儿高兴地回答:“我叫易佳,他认得我的。”
接待员很无奈的拨通了电话,片刻后对着话筒说道:“纪律师,一个叫易佳的男孩儿想要见您……恩,恩……好的。”
话毕挂掉,对易佳讲:“过门左拐,等他把现在的客人送走就到你了。”
易佳笑:“谢谢你。”
说完便颠颠的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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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的办公室是独立的,大约是职业的关系装潢相当严肃,阳光顺着落地窗透到地板上,非常明亮。
易佳很拘谨的站在那,根本不晓得要说什么客套话。
倒是纪念无所谓的模样,拿出瓶冰的午后红茶给他说:“坐吧,不要客气。”
小孩儿只得坐在了沙发上。
纪念随意的翻着摆在桌面的文件,问道:“怎么,要告程然猥亵男童吗?”
易佳马上皱起小眉头,嘟囔着说:“不是……你乱讲……”
纪念轻笑一下,坐到写字台边,抬着下巴看他:“说吧,什么事儿?”
易佳沉默了阵子,鼓起勇气大声问:“你……还喜欢他吗?”
纪念并不避讳,英俊的脸庞也没有情绪的起伏:“除了我儿子,我只爱他。”
易佳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很坦率的盯着这个男人:“那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
纪念扶了扶领带,嗤笑出来:“我们要能在一起,就不会分开。”
易佳很直接的问道:“是因为你太太家里很厉害,让你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东西吧……既然有比程然更重要的事情,你就不要在纠缠他了……真过分……”
纪念淡淡的反问:“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易佳分毫没有犹豫,大声说:“因为我喜欢他,我关心他的感受,我不想看到他因为你而皱眉头,我想让他快乐!”
原本就没什么声响的房间里顿时陷入更加尴尬的沉默。
纪念呆了许久,才站起身道:“……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人生有很多无奈的事情。”
易佳心里泛起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像小孩子似的声音却有着比谁都斩钉截铁的语气:“从前我没见过你的时候,想象过你是个很美好的人,也总替程然感到遗憾……可是现在见到你,我觉得你根本就不配待在他的身边,你根本就不懂得珍惜那样好的一个人……他离开你才是他的幸运呢。”
说完易佳就站起来,低着头走到门口,又侧脸补充道:“我有点明白你在想什么了……可程然是不会和你背叛道德的重温旧梦的,你不要把他逼到那么不堪的位置。”
纪念真的不想和小孩儿吵架,但他忍不住说:“难道在你看来同性恋还有什么高贵可言吗,这本来是就是个不道德的选择。”
易佳皱着小眉头回答道:“不是同性恋高贵,也不是异性恋高贵,是爱情很高贵。”
说完便气呼呼的摔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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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
小孩儿离开被空调弄凉的舒适空间,才发现自己有点中暑的晕眩。
他愁眉苦脸的坐在高大建筑外的大理石台阶上,发现还拿着那瓶冰凉的红茶,便把很烫的脸颊贴了上去,郁闷的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好好的讲话,结果却弄得这么没有礼貌,兴师问罪一样。
但……不后悔,都是真心要那么表达的。
易佳暗暗的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到时候一定要好好保护程然,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忽然很期待看到十年后二十年后的彼此了。
有个同志曾经写过——我对老公说:”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得走不动。然后我们换上干净衣服,手牵手躺在床上,我说‘死吧’,我们就一起死了。”
易佳很希望自己也能如此,这就是他简简单单的梦想。
如果程然能够坚持不离不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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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纪念认得程然并不是在大学里,而是大约高二下半学期,程然转进了他的学校的时候。
那时候的大摄影师还是青春逼人的帅男生,美眸弯弯没多久便把嚣张的纪念勾走了。
因为都是同志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过程,彼此看上很容易就决定在一起,约是直到毕业时才真正决定开始长久的恋爱。
特意都报了离家很远的厦大,几年学校生活彼此虽有波折,却坚持了下来。
可惜回到北京还是被纪念严肃的家庭发现了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上面无形的打压,对于事业刚起起步的两人来说是很沉重的。
特别是学法律的纪念,简直是举步维艰。
他从小就想做一名好律师,而且向来自傲。
爱情与梦想之间,天平摆了几年,纪念他终于选择后者。
分手,相亲,结婚。
那些被痛苦填满的过去,再想起来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
让人想起来便虚弱到无言。
可就是因为这样,两个人之间也有着旁人没有办法比的感情。
任是和谁相处十年,都比得上血浓于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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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易佳刚回到住处,程然便衣冠楚楚的从二楼走下来。
这些日子他没有什么工作,都是穿着很休闲的出去采风或者购物打发时间,忽的看见他打扮的像个时尚男模,还真有点不习惯。
小孩儿边脱鞋边问:“你去哪里啊?”
程然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说:“有点事情,晚饭给做好放在冰箱里了,吃的时候记得热透。”
易佳抬头看了看他,默默点头。
程然若无其事的亲了下站在地中间不动换的小孩儿,便走出房子。
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古龙水的气息,偌大的客厅又只剩一个人了。
易佳还挂着笑的脸露出丝落寞,其实他有看到昨晚纪念约程然的短信。
不是想限制对方的自由,但真实即便会令人伤心,也比善意并故意的欺骗来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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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华的法餐店里很难达到人满为患的情况,不管什么时候进去,都是衬衫洁净的侍者和被优雅装饰巧妙隔离的零星桌椅。
小提琴手在拉着德彪西的月光,曲调优美,令坐在鲜花边的纪念也微微惆怅。
同性恋去结婚日子不可能很好过,在北京的法律界想混出名堂也绝非有关系有路子就能轻而易举的。
他也搞不清自己为了理想究竟放弃了多少,更搞不清这样后不后悔。
当人有渴望去做的事情,不见得做了就能幸福,但不做肯定遗憾。
为了梦里才能到达的告诉,纪念什么痛苦都能忍受,唯独对于程然他总是不够洒脱的。
拉在手里没有力气去握,放开了又舍不得交给别人。
没劲透了。
正发着呆,旁边忽然响起温柔的声音:“你来的真早。”
抬头,程然正站在那里微笑。
纪念尴尬的点了点头,给他拉开了椅子:“坐。”
而后便寒暄着挑好菜品。
侍者走掉之后,两人便又沉默的诡异。
最后还是程然顾及气氛,没话找话说道:“这家店也开了很多年了呢。”
纪念附和:“恩,但厨师没有变过,我经常来吃。”
程然弯起嘴角,托着下巴浅笑不语。
其实纪念真的没想过他会来的,便也想不出有任何具体的事情要说,好在并未受到追问,他爱过的男人,还是一如当初的温和易处。
拿着端上来的红酒,纪念微笑道:“你没怎么变样子,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程然不只可否,只是说:“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纪念问:“你恨我吗?”
程然很坦白:“开始恨,过了两年也就接受了,归根结底只是我们选择不同,其实我没有遭到情感上的背叛。”
纪念反问:“你觉得我还爱你?”
程然道:“你一直都最爱你自己。”
正巧这时侍者把菜陆陆续续的上来,让纪念恰巧避开了这个尖锐的事实。
后来程然便没再说过任何咄咄逼人的话语,反而闲聊起了几年来的琐碎生活和工作趣事。
就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曾把自己打进地狱的旧情人,也不是把自己伤到体无完肤的自私鬼。
似乎早已丧失在岁月中的默契与快乐,又降临在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纪念凝视着那双温柔的双眸,看他俊朗儒雅,笑容灿然,沉寂了许多年的心终于又开始跳动了,不再有沉重的家庭,不再有虎视眈眈的父母,不再有堆积如山的案件。
做梦似的,又愚蠢又美好。
等到两人从餐厅出来,夜已经很深了,繁华的北京城闪现着夜明珠般的光芒,来往的都是陌生行人。
纪念走在后面很突兀的拉住程然正打算去开车门的手,轻声道:“今天……和我走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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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呆呆的看着钟表的指针走到十点,愁眉苦脸的易佳终于忍耐不住从床上跳下来。
本来已经呼呼入睡的小狗听到了动静,连连黑眼睛都没睁圆就迷迷糊糊的迈着小腿跟在后面。
没想到主人发愣片刻,竟然打开衣柜把里面所有的大衬衫都抱了出来扔到被子上面,面无表情的支起熨衣板便开始重新整理。
除了每年各大品牌的新款皮夹克和各式鞋子,程然最喜欢买衬衫。
白的蓝的灰的粉的青的条纹的方格的……各式各样。
易佳的左手已经习惯了做事,便打开壁灯很细心的把每件都熨的平平整整。
他几乎能回忆起每一天程然穿起他们的模样,这回忆翻腾在脑海,却无比的心酸。
林哥哥说,同志都是很自我的动物,你不能要求他们每时每刻都会守规矩,即便有了不喜欢的事情,也要学会谅解。
所以……这么晚都没有音讯,程然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吧。
易佳很恐惧他仍旧无法抗拒初恋,很恐惧他明天就会对自己说分手。
可是他不敢打过电话去质问。
说是情侣,但大部分时间……他们却更像长辈与晚辈的关系,轮不到小孩儿多要求什么。
易佳熨着熨着,眼眶便忍不住的红了。
他声音带了点哽咽,轻声道:“喜羊羊……去把程然给我找回来好不好……”
小狗哪懂事,只不过趴在旁边摇了摇尾巴,便继续舔自己的小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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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得发丝轻扬,程然半眯着眼睛回头看向纪念,对于这个含义很明确的邀请露出笑意。
纪念以为自己有希望了,也跟着微笑。
没想到程然却问:“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时,你出轨过多少次吗?”
纪念表情僵住,而后沉默。
程然轻笑:“多到我都记不清了,可我每次都原谅你……那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我出轨过多少次吗?”
纪念还是不说话。
程然道:“一次都没有,真的。”
只是两个男人站在路边说话,没有人会多想,更没有人会意识到那是什么事情的开始,或是什么事情的结局。
程然待了片刻,接着说:“是你没有珍惜我对你的好啊,现在有人会珍惜我了,我怎么会背叛他?”
纪念动了动薄唇,轻声道:“可是我……只对你认真。”
程然闻言不禁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明白你当初的选择是为了你我都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完美的生活,我要的只是一个不管多穷多困难多艰辛,都要坚持在我身边的人。”
纪念不禁说:“那个小男孩就是了吗,他才多大他懂什么?”
程然微笑:“他懂得干干净净的喜欢我。”
说完,便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纪念的眼睛里几乎泛了泪水,举手无措只能无言的用神色挽留。
可程然硬是利索的关了车门,淡淡的说道:“我今天来只是想和你告别……再见,傻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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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佳正在完全大脑空白的熨最后一件衬衫时,都困倒了的喜羊羊忽然精神起来,汪汪的便窜下床从主卧跑了出去。
小孩儿有点吃惊,果然没等多久,程然便走上楼来愣在门口问道:“你在干嘛?”
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易佳有点不能接受现实的叽叽:“我睡不着……”
程然看不出他的心思那可就奇怪了,他觉得有点好笑的说:“是不是觉得我和纪念有情况,就偷偷躲起来难过?”
易佳沉默的把衬衫挂回柜子里,低个脑袋不回答。
程然忍不住走进屋,把小孩儿抱住问说:“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易佳很委屈的抬头看他:“……怕打扰你。”
程然笑:“打扰我什么?”
小孩儿装哑巴。
程然很轻松的就把他推倒在大床上,跪到易佳面前说:“现在呢,才是防打扰时间。”
小易佳立刻就脸红了,扁扁嘴道:“你都不告诉我你和纪念出去了……我会才乱想的……”
程然俯身低声笑说:“不想你难过嘛,原来小佳还会监视我,看来要提防点了。”
易佳哼哼:“不许提防。”
程然弯着美眸调戏道:“提防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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