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胆小鬼

33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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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然父亲的病来的非常突然,家里大约一年多没打过电话来了,那天通知,竟是肝癌晚期。

    老人家年轻时就很了不起,是北京医科大学毕业的国防生,又去美国公派留学,成了心脏外科专家,而且家境很好,没多少年就当上了哈尔滨著名军医院的院长。

    也许是军人的关系,他对儿子要求很严格。

    谦虚,谨慎,独立都是在童年时期便被程然嵌在骨子的东西。

    而且一直到出事前程然都是个让父母很满意的孩子。

    但亲生骨肉喜欢男人的事实,是多开放多英明也很难接受的。

    在程然的外婆死后,他就被送到北京的亲戚家里,后来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有了自己的工作,竟足足二十年没有回去看过父母。

    也许是当年他父亲眼中的耻辱太深重了,深重到让人根本就不想再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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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机场无论何时都会有很多乘客来来往往。

    易佳叼着登机牌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可乐,颠颠的跑回去递给程然,又哀怨的叽叽道:“我不想去……你自己去吧,好不好?”

    程然回答的很干脆:“不好。”

    小孩儿立刻跪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满脸委屈:“求求你啦。”

    程然侧过头微笑:“我说过不放你一个人了。”

    易佳保证:“我肯定不出门,每天都待在屋子里,真的……”

    程然伸手便把他抱到腿上,问道:“你到底怕什么,跟着我没有人会欺负你。”

    易佳被旁边一外国小孩瞅得不好意思了,趴在程然肩膀上哼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也不晓得程然这个人怎么想的,竟然没半点忌讳的和他妈妈讲了易佳的身份,听说老头老太太都特别严肃,搞的易佳想起来就胆怯,还有可怜的喜羊羊被寄托在别人家,临走时小狗急的流泪的模样,让易佳心疼的饭都吃不下去。

    程然摸了摸可爱老婆的小脑袋,安慰说道:“我爸病的都起不来床了,我妈毕竟是个女人,他们能拿你怎么样?”

    易佳抬起脸说:“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很生气。”

    程然浅笑:“要气二十年早就气完了,谁有那么大力气没完没了的。”

    易佳想了想,又耷拉下大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很担心……”

    程然淡淡的说:“迟早有这么一天吧,只不过我爸是大夫,永远都给别人看病,没想过他也会有病倒的时候。”

    易佳很认真的安慰道:“爷爷会好起来的。”

    没想到程然竟笑了出来:“你这么叫我真的感觉有点奇怪,我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的。”

    小孩儿纠结了:“那要叫什么,我妈妈的姐姐的老公的表弟的爸爸……要叫什么?”

    程然无语,沉默片刻说:“随你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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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哈尔滨机场的刹那,程然和易佳都停在了原地。

    马路对面的军用吉普前面站了位瘦弱的妇人,她面目清秀想必曾经也是个大美人,但接近六十岁的年纪还是难免的被刻上岁月的痕迹。

    血缘就是那么奇妙的东西,虽然整整二十年未见,却仍可以一眼看出妇人与程然不可磨灭的缘分。

    他们有两双相似的美丽眼眸,彼此凝视,没有谁想起自己该上前先说句话。

    程然离开时还是十五岁的少年,再回到家乡却早已过来而立之年。

    想必任何一位母亲面对这样的情况,心里都会难受吧。

    易佳左看右看,终于忍不住拉了拉程然的手腕。

    程然回神,还是走上前去大大方方的叫了声:“妈。”

    妇人立刻眼眶就红了,她的发丝已经泛白,捂住脸的手也显得苍老。

    这让程然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易佳很害怕的站的老远不敢过去,他觉得他们这样悲伤都是因为同性恋闹得,所以老太太肯定一眼都不想瞅见自己。

    场面僵持片刻,车里一身军服的小兵伸出脖子问道:“张教授,咱们是先去吃饭还是直接到医院啊?”

    因为见到儿子而非常失态的张轻音老人顷刻恢复常态说:“直接回家吧,我给他们做饭吃。”

    话毕就把目光投向都快钻进地缝的小兔子。

    说实在的她非常不乐意程然带个不男不女的人回来继续丢人现眼,可易佳的样子实在是出忽她的意料。

    这孩子长得纤细可爱,又很朴素,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品,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不让女人有母性都难。

    但基于他的身份,说喜欢是不可能的。

    张轻音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来道:“是小佳吗,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吧。”

    易佳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紧张的满手是汗,怯怯的叫了声:“奶奶……”

    早就任命这辈子不会有孙子了,可听到这样的称呼从可爱的男孩口中叫出来,还是很让人有错觉感。

    身为高级知识分子,张轻音并未露更多的声色,不过很有修养的微笑道:“把行李给小赵,快上车吧。”

    很有眼力的小兵立刻跑下车,很麻流的把他们的行李都放置好,又拉开车门等着大家都上去,才做回驾驶座稳稳的把吉普开出了机场路。

    程然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小孩儿就只好和张轻音坐在后面。

    他从来都不会讲客套话,便无奈的看向车窗外发呆。

    倒是张轻音主动提起事情问道:“小佳在哪里上学啊?”

    易佳老实的答道:“央美。”

    张轻音笑说:“学艺术的啊,程然小时候也喜欢那些。”

    易佳尴尬的弯了弯嘴角。

    车里又恢复安静,大概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允许他们张口。

    程然有些烦闷的看向窗外,他能体会母亲如鲠在喉的痛苦,也心疼易佳胆战心惊的紧张,事到如今,再去责怪谁都是说不过去的,错的,只是自己天生的选择。

    随手点了根烟,程然吸了口说道:“我们住酒店,把行李放好就在外面吃吧,早点去看爸怎么样了。”

    其实张轻音盼儿子盼了二十年,永远都是打电话慰藉心里的思念,可冷不丁真的回来了,这么个大男人又和记忆里的男孩子完全不同,简直让她举手无措。

    易佳坐在旁边见程然母亲的脸色有些黯淡,便小声建议着说:“……还是不要吧,奶奶肯定都准备好了。”

    程然朝后视镜看了眼他,淡淡的回答:“听话。”

    小孩儿只好无奈的对着张轻音眨了眨眼睛。

    从来是都是修养十足的好,这位老教授生平最怕面子过不去,她无语片刻,转而就压下内心强烈的失落,已有皱纹的脸庞微露温和笑容:“恩,你们觉得方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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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所有琐事都折腾下来,已经是天黑的时候了。

    原本老太太让他们休息好第二天再去医院,可程然坚持正事要紧,哄着易佳睡下便趁夜到病房去看望爸爸。

    他还记得上次在这个满是消毒药水的地方的时候,自己被打得很惨。

    外婆尸骨未寒,亲生父亲便气得满眼通红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不是冲动也不是惩快。

    而是真的有那种与其当同性恋还不如去死的种种感觉。

    程然年少时的怨恨,如今早已不在。

    但推开病房门的刹那,看到床上被各种管子和仪器包围的老人,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曾经那么强大的存在,就这样轰然倒下了。

    令人很难接受。

    张轻音见儿子面无表情的僵在那里,便走到病床前对着昏昏欲睡的老伴说:“醒醒吧,看是谁来了?”

    刚有些困意的程立行恍惚的睁开眼睛,侧头望向门口,并没有把那个非常陌生的男人认出来。

    倒是程然很尴尬的上前笑道:“爸……我来看你了。”

    没想到程立行马上激动的伸出颤抖的手,双目圆睁声音嘶哑的骂嚷:“出去,你给滚出去!”

    张轻音按住他伤心的说:“你这是干什么啊,孩子好不容易肯回来,你就别再折腾了!”

    程立行显然已经有了心病,毫不客气的大声道:“让他走!”

    程然僵在原地,瞅着父亲吃力的喘着粗气的模样,心里百般滋味都涌了上来。

    他修养良好的微笑,把手里的补品和水果放下,便转身关上门。

    靠着走廊的墙壁点支烟,走神的空当,程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其实没有出事的时候,爸妈对他是很好的,该有的关爱和温柔半点都没少,因为天生的性向而失去亲情,这应叫做原罪吗?

    过了太多年漂泊在外的生活,程然偶尔也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委曲求全。

    反正也找不到可以相守一生的人,干脆就回家结婚好了。

    但同志这个词就像融入血液的毒素,越是被人看不起,越是被当做异类,他就越不甘心,说不清在为了什么坚持,总是告诉自己要比异性恋生活的更美好。

    程然正发着呆,张轻音就从病房里走出来,叹气道:“别和你爸爸闹别扭了,他就是想不开……你不在身边的这些年,你爸爸每天都看你小时候的相片,他想你啊。”

    程然掐了烟淡笑:“那你想开了吗?”

    张轻音坦率的回答:“不是不懂,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程然轻声说道:“好了,我送你回去吧,太晚回酒店小佳会害怕的。”

    张轻音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别告诉你爸易佳的事情,就说是侄子吧。”

    程然沉默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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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门被打开的时候,易佳已经在最里面的大床上熟睡了。

    白天小孩儿被吓得够呛,一直精神紧张,独自松懈下来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程然换好睡衣静静的走到床边,坐在那里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可爱的脸,心里的感觉有些复杂。

    几乎就快忘记了他的年龄,几乎就快忘记了人生存下去是很难的事情。

    真很想给易佳一个完美的花园,让他永远不受到真实的伤害。

    但保护并不如臆想中容易。

    程然低身在小孩儿白净的脸庞上轻轻吻了下,让易佳迷糊的有了意识。

    他费劲的睁开眼睛,小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程然抚摸着他的额头说:“先送我妈到家。”

    易佳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才清醒过来轻声道:“你们好生疏……像陌生人似的……”

    “恩……”程然说:“其实没想过要回来,我和我爸的矛盾很深。”

    小孩不是很理解,皱眉道:“可是……”

    程然打断他,微笑着说:“我知道,我会尽量收敛自己,明天再一起去看望他吧,不过不可以说我们的关系,我爸受不了。”

    易佳并没有如程然想像中的不乐意,而是很乖的点了点头。

    程然忍不住俯身碰上小孩柔软的嘴唇,探入舌尖温柔的深吻。

    易佳很不好意思的想往后躲,却被程然按住了纤细的后颈,很快在让全身覆上来的男人身下动弹不得。

    安静的房间呢只剩下他们淡淡的呼吸,窗纱透着月光,在大片大片的阴影下有种别样的明媚。

    过了很久,程然才微微离开易佳,淡笑着说:“不喜欢让你隐藏自己,假装是很痛苦的。”

    易佳胸口起伏,干净的脸因为绯红而带了些少年的媚色。

    他很温顺的抱住程然,小声道:“能为你做这么点小事情,根本不值得一提……现在最希望爷爷的身体能好起来,不想要你们都难过……”

    肝癌晚期,程立行身为医生又怎么能不晓得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根本就放弃了治疗,只是躺在医院熬自己最后的日子。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家,二十年没有见过亲生骨肉,更不会有可爱的孙子孙女,他整辈子都严于律己,却在家庭方面一塌糊涂,程然不是没有亲情,他更多的是不愿意去想关于父亲的事情,因为每次想起,心都会隐隐的痛。

    易佳的身体在男生里是很幼小的,但此时此刻,他确是程然仅有的依靠。

    全心全意绷着的力气忽然不见,大摄影师把头埋在小孩儿的肩膀上,很久没有动弹。

    易佳很难过,笨笨的拿手拍了拍程然的后背。

    完全是哄小狗的动作让程然不禁闷笑,他抖了两下抬起脸庞说:“我想吃小佳。”

    易佳愣了下,而后红着脸飞快的摇了摇头。

    程然逗他:“为什么不可以。”

    易佳很不好意思的用被角蒙住脸,嘟囔道:“睡,睡觉了。”

    没想到片刻程然就像大灰狼抓小白兔似的把他抱了出来,压在床头很认真的问:“先吃哪里好呢?”

    小孩儿羞得都快缩成一团,程然的手指每碰他一下就紧张的抖三抖。

    等到终于逗弄够了,大灰狼把小白兔搂在怀里笑道:“真可爱,每天看到你心情都好。”

    易佳默默地把头藏在程然的胸口,抿着小嘴巴不吭声。

    程然捏了下他的脸,温柔微笑:“快睡吧,看你可怜的。”

    易佳被他搂着重新躺了回去,忽然很郁闷的瞅着程然宣言道:“等我长大了,每天晚上都欺负你,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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