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胆小鬼

35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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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以为易佳说要程然和爸妈和好只是撒撒娇便罢,事实证明小朋友对此事非常上心,且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

    从酒店搬回到了院长宅府的第一天,易佳便正式和程然分房来睡,理由是不愿意让奶奶看到心里难受。

    他平日完全把精力放在了陪老太太以及去医院照顾爷爷上面,搞得态度持续不好的程然倒像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也没有工作可以做,无事时只好出去和梅夕闲晃。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最后大摄影师就连这点消遣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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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两个发小喝的有点多,梅夕还不知死活的酒后驾车的送程然回家。

    车子停在门口他就犯晕了,抱着方向盘怎么也直不起身子来。

    程然没办法只能把梅夕拖到客厅里,庆幸的是没有人在,否则这个曾经和他被捉奸在床的男人又得引起张轻音心脏病发。

    很费劲的让梅夕靠在沙发上,程然喝了杯冰水缓过劲来,便又端个杯子递给梅夕。

    梅夕本就心里有事,醉了就更难伺候,他抬手就挡开程然的好意,倒在沙发上想睡觉。

    程然无奈的坐在旁边说:“我给你打个车回家休息吧,一会儿我妈回来就麻烦了。”

    梅夕头晕晕的,妖媚的脸庞泛着很淡的绯红,嘴里也口齿不清:“怎,怎么了……哥们借你,你的地方睡会儿都不行了?”

    程然很难忘记当初两个人的惨状,苦笑道:“不是,我怕我妈又羞辱你。”

    明明都是三十多岁了,说起父母却仍像个孩子。

    梅夕无所谓的摆摆手说:“没,没事儿……喂,我问你……”

    他拉住程然的胳膊,含糊的嘟囔道:“要是……你爸没了,你是不是又要离开哈尔滨……不,不回来了……?”

    程然的表情还很理所当然:“恩,本来就计划带小佳去法国,若是那样的话,我妈愿意我也会带她去的。”

    梅夕真的醉了,张口就接道:“那……我呢?”

    程然微怔,不明白他这话从何而来。

    梅夕神经兮兮的笑了下:“算了,反正你……本来就不该再回来。”

    说完便闭上了沉重的眼眸,呼吸逐渐浅淡。

    程然没有梅夕醉的那么厉害,甚至于此时已经清醒了。

    在情场中混的这些年,他再没想法也能嗅到丝秘密的气息。

    靠在沙发背沉默了会儿,程然忍不住问道:“那句话……你不是当真的吧?”

    梅夕没睡着,也没回答。

    原本慵懒的后背却变得有些僵硬。

    当真……一个十五岁的男生说:我四十岁都找不到喜欢的人的话就回来养你到老。

    这样的东西,傻瓜才会当真。

    梅夕很多很多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正尴尬着装死,光滑而温柔的指尖就在他的眼角抚摸过去,是程然永远浸着笑意的声音:“哭什么,多大的人了。”

    ……我哭了吗?

    梅夕诧异的张开眼眸,看到人的却以模糊。

    还真的流眼泪了呢。

    很多很多等待和痛苦程然都不曾得知,但此时的梅夕还是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寂寞的无助,像是单薄的秋叶,让程然有些心疼,他伸手搂过梅夕的头,温声道:“好了,喝点酒就疯疯癫癫的。”

    靠在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肩膀上面,梅夕紧张到动都不敢动。

    比二十年前要宽阔,要结实,要温暖……但是更遥远。

    程然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的很含义不明。

    梅夕看不到,心却跳的厉害。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漂亮干净的少年了,不再能把什么都献给他还装的根本无所谓,明明脸还是英俊年轻,心却有点像老人那般苍老而脆弱。

    喝醉了真好,醉了做什么都不用负责。

    反正很快就永远见不到这个人了,梅夕想,抱一抱也没关系吧。

    还没下定决心,他就伸出了手。

    由于是曾经最好的朋友,程然犹豫了片刻没立刻拒绝,可就是这点小犹豫,就让他遭到了惨不忍睹的教训——根本没意料到,大门忽然便打开了,易佳和张轻音每个人都拿了不少超市的袋子,正说笑着往里走,看到他们这样暧昧,集体傻在门口。

    这个独栋的别墅设计很让程然感到郁闷,不仅是电子锁,而且楼下客厅的沙发是无遮无掩的正对外面。

    结果非常之好,解释不解释都是一个效果。

    梅夕也被突然闯进来的一老一小吓到了,他立刻就松了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结巴道:“阿,阿姨……”

    张轻音片刻前还满是慈爱的脸已经铁青的恐怖,她半个字都没回答,便拿着屈臣氏的大袋子走进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叮当巨响的放东西声。

    都是给易佳买的饼干之类的零食,硬能让老太太整出这么大动静,可见怒气之盛。

    梅夕悔不当初的看了看极度尴尬的程然,又看了看还站在客厅中间满脸委屈的男孩儿,估计着就是他那个可爱小老婆,口齿灵犀的心理师也想不出要说什么,只得拿起车钥匙仓促的说:“那,那个我先走了……”

    而后便狼狈的逃之夭夭。

    易佳很沉默的放下手里的水果,把大门从里面反锁好,正想躲到卧室去,结果回头就撞在程然身上。

    程然拉着他说:“我们没做什么。”

    易佳并不是特别生气,他相信程然的人品,可刚才那个男的长得跟妖精似的脸又红成那样,叫人怎么往好地方去想。

    还未等小孩儿开口,张轻音就拿着拖把从厨房里走出来指着骂道:“你给我滚出去!”

    程然哭笑不得:“妈,我真没——”

    不等程然有辩解,张轻音就彻底急眼了,举着铁棍就朝他打过来,边打边吼道:“你个不孝的东西,又和他藕断丝连的给我作精,要不是他,我们家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吗,都是梅夕把你教坏的,都是他!”

    程然既不想还手也不想挨打,只好和老妈围着沙发转着劝道:“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张轻音早就压抑的不行的,索性痛哭着把埋怨都喊了出来:“你还知道管你妈,二十年来你看过我吗,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你爸是怎么得的癌症,都是被你气的整天喝酒浇愁,你就知道和那些不男不女的人鬼混!”

    说着就一棍子照着他的头打去。

    程然有点不耐烦的挡下来,淡淡的说道:“是他不让我回来的。”

    张轻音气道:“你不想想你做了什么事,才上到高一就和那个梅夕同居,你姥姥都要病死了也不晓得来看一看,都怪你爸给你那么多钱,你就拿着钱去学坏!”

    程然最不想听这件事,他侧着头道:“我就是同性恋,我就是喜欢男人,跟梅夕没关系。”

    张轻音老泪纵横着说:“对,对,你是同性恋你不懂事就有理了,还是我的错不成了,是我把你生成这样的,你看看易佳有没有像你似的不着调!”

    程然轻笑:“你把小佳扯进来干什么?反正我爸不喜欢看我,我就不要让他看见,既然这么恨我干嘛还叫我回家,明天我就走。”

    张轻音哽咽的说:“他是你爸爸!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爸买了多少有你在上面的杂志啊广告啊,喝醉了就躲在书房看,他一个老医生怎么会爱看那些不穿衣服的外国人,还不是想你啊。”

    程然听到这有些理亏,但就是死要面子的说:“我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句话又把张轻音惹急了,她抬起拖布便要揍儿子,程然很烦的拉住棍子甩到边上去道:“够了吧,你还高级知识分子呢,跟我爸一个样。”

    可能是力气太大了,带的张轻音趔趄了下。

    被吓的站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易佳顿时生气了,他跑过来使劲推开程然说:“不许欺负奶奶。”

    说完就把泪流满面的老人挡在身后,小表情严肃的跟看到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似的。

    程然被他们搞的都快神经衰弱了,他无力的扶着额头笑了下,说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摔门离开。

    张轻音全身的力气都没了,靠倒在沙发边上捂着脸无声的恸哭。

    易佳很难过的找来纸巾给她擦着脸,小声道:“奶奶不要难过了,不要哭了……”

    张轻音苦笑着摸着小孩儿的头痛苦叹息。

    满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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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程然也没走远,只是坐在花园里发呆。

    他是个很渴望平静的完美主义者,不喜欢的东西一律避开通通会装作看不到。

    可是家庭,根本没得选择。

    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对谁都能慢条斯理,冷静干练。

    唯独面对父母的时候,根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或许是他们的工作太繁忙,从来没有让程然学会与他们沟通的方法,小时候有事情都不会主动找爸妈讲,人到中年,更是彻底的貌合神离。

    提到家这个字,他烦躁的情绪永远多过其他任何东西。

    下午的阳光很柔和,安安静静的如同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程然正犹豫自己该躲到哪里去,背后却响起声清亮的呼唤:“喂,坏蛋!”

    回头,易佳正拿着根水果味的冰棍很扭捏的站在花丛边看着他。

    程然轻笑:“我妈呢?”

    易佳指了指房子里说:“在做饭,晚上还要给爷爷送饭去。”

    程然朝他伸出手:“过来。”

    易佳乖乖的走到长椅旁边,把冰棍递到他嘴边。

    程然摇了摇头,捏了下小孩儿的脸道:“我发现你现在和他们比跟我还亲。”

    易佳咬着冰棍摇头:“没有啊。”

    程然觉得好笑:“那为什么我妈打我你就在旁边看,我还没碰他你就跳出来了?”

    易佳瞟着大眼睛回答:“反正你是男人,打几下又不会坏掉,奶奶老了,身体不好。”

    程然忍不住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问:“那你会不会坏掉?”

    易佳立刻躲得老远,猛点头说:“会的,会的。”

    程然笑了笑,又道:“过来,亲一下。”

    易佳立刻用胳膊挡住脸说:“不要,我要给奶奶买盐,你快去认错吧。”

    闻言程然又露出不情愿的眼神。

    易佳可是很富有正义感,他认真的说:“你要是不认错,我就不理你了。”

    不等程然回答,小孩儿放下话就边吃边溜达出了院子。

    大摄影师很无奈的又靠在椅子上闷不吭声。

    从厨房是能观察到院子的情形的,张轻音边洗菜边皱着眉头凝视儿子和易佳在那对话,她觉得自己多半是麻木了,至少觉得,这样比梅夕那个妖精在看着要舒服许多。

    易佳什么都好,只可惜不是个女孩。

    但是抱孙子这些想法,其实在很多年前,就早已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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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医院很安静,病房里开着窗户,凉风习习。

    易佳用干净的声音给老院长读念当天的晚报,少年的气息让压抑的空气温暖不少。

    就算是假象,也觉得死亡变得遥远了似的。

    程立行勉强吃了几口饭便靠在床边休息,还很慈爱的摸摸易佳的头说:“去歇歇吧,那有西瓜自己去拿。”

    易佳放下报纸笑了笑,忽然提道:“爷爷……明天程叔叔来看您,您不要再骂他了好不好?”

    程立行原本愉快的脸立刻被这句话弄得僵了下来,他不回答。

    易佳拉住他的袖子又道:“程叔叔知道自己当初不懂事,他已经后悔很久很久了,只是自己太骄傲,总不肯主动低头……”

    程立行皱眉叹道:“这个不孝的东西,我养了也是白养,还不如没有。”

    易佳小声叫道:“爷爷……”

    瞅着小孩儿可怜又可爱的模样,老头顷刻软心说:“罢了,他爱来就来,谁要管。”

    闻言易佳立刻笑了起来,开心道:“爷爷你真好。”

    程立行无奈:“我那个破儿子要是有你的一半听话,这家也不至于变成现在的模样,我倒无所谓,苦了我老伴以后孤苦无依。”

    易佳表态道:“程叔叔会照顾奶奶的,我也会的。”

    程立行扶了扶老花镜,笑而不答。

    易佳起身用左手很小心的把西瓜用勺子挖成球放在盘子里,边忙边怯怯的说道:“爷爷……其实程叔叔是个挺了不起的人,你不要把他骂的一无是处嘛,他就是太有性格了。”

    程立行冷着脸说:”有性格就可以胡作非为。“

    易佳侧头看向老院长,轻声道:“我小时候也做过错事的……爸妈教训我,我也会生气委屈不理他们,可是现在他们不在了,却感觉好后悔,后悔因为所谓的尊严和原则浪费掉那么多可以相互陪伴的时间。”

    说着,他黑亮的大眼睛就蒙上层水气,悲哀的垂下了长睫毛。

    程立行早已年过花甲,如今却要被个小孩子劝慰。

    他若有所思的望了望易佳,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身边没有孩子,他早就习惯陪着老伴看看电视打打太极,更多的便是独自闷在书房里消磨生命。

    一切到底是谁的错,真的只是当初仅仅十五岁的程然不对吗?

    反思过后,便会留下心痛和无奈。

    错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错过而流逝的岁月,早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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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你在干吗?”

    程然正无聊的翻着杂志,忽然听到易佳的傻笑,不禁抬起头。

    小孩儿自己去医院送饭刚回来,还穿着白日的连帽衫和短裤,细致的脸上微微的透着疲惫。

    他把手里的宵夜餐盒放在桌子上说:“这个虾饺很好吃,你和奶奶闹矛盾一定没好好吃饭,给。”

    程然回神接过筷子,淡笑道:“谢谢。”

    易佳讨好完毕,还在旁边眨着大眼睛不去睡觉。

    程然侧头笑道:“怎么,今天要彻底服务吗?”

    听到他若有所指的话易佳立刻后退一步结巴着说:“不是……没有……那个……明天和我一起去送饭吧。”

    程然默默地吃了口虾饺,点头答应。

    忐忑的易佳终于安心,屁颠颠的坐到床边把双肩包拿下来歇气。

    其实程然也没多少好胃口,他很快就放下筷子继续喝了口剩下的半杯咖啡,随便逗小孩儿说:“怎么不急着走了,成天躲我跟躲鬼似的。”

    “我不想让奶奶别扭嘛。”易佳抬高声音辩解,又立刻低下去扭捏:“……可是我想你了。”

    程然微笑,两人一时相视无言。

    都说易佳胆小没用,可是他面对感情的抉择却比谁都干脆而坦率。

    很多时候程然都会对那份真诚产生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

    但越是这样,便越觉得幸运要珍惜。

    回哈尔滨的这段日子,小孩儿忙忙碌碌的替他做了所有儿子该做的不该做的一切。

    就算真的娶个老婆,也不会对公公这么尽心尽力。

    善良和爱情有很多付出与回报的方式。

    程然刚刚意识到:原来易佳能给自己的……也比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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