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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淡菊面面相觑,决定过去看看那人的功底。找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我们若无其事的看向那名说书人,只听他津津乐道的发感叹“唉,这世间之人,能似范蠡这般不贪恋权势富贵,懂得急流勇退的实在太少了。若哪位女子能嫁给如此的相公,也算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可惜在下这么多年未逢一人啊,诸位如有所遇,可告诉在下,在下愿意结识类似之人。”
座下众人皆无语相对。我笑笑,今天让我来耍耍他。看看淡菊,我抬手掩口笑出声“奴家虽识人不多,这样的公子也是知道一个的,先生愿意听我道来吗?”说书先生乐的开怀大笑“姑娘不妨说来听听。”
我拉紧面纱,清清嗓子,大声道“相传南朝启陵曾有位权相,姓楼名澈,权倾朝野,本有能力与皇上抗衡,夺取帝位。若无楼夫人的出现,兴许南朝已然皇权更迭。那楼夫人名唤余归晚,乃南朝数一数二的美人。楼相爷敬爱之,两人历经考验,本应一家团圆,其乐融融。不料北方弩族部落日渐强盛,南下攻城掠地,欲覆灭郑氏帝君,时楼夫人为躲避相爷跟皇上的斗争,离京至边关,此番一战,边城岌岌可危。楼相爷为了保全爱妻,不惜交还相权,换取皇上出兵援救。此事后来引发‘玉督之战’,兰台史官将其称为‘红颜乱’。”
“那这楼夫人跟楼相爷之后可曾脱离险境?”身旁一位看客着急的想知道结局。我抿嘴微笑,朱唇再启“当日一战,弩族王子,为了打击前来营救的楼相爷,开弓瞄准城楼之上指挥的楼夫人,当空一箭。”我顿了顿,这些听众各个瞪大眼睛,望眼欲穿。
我也不卖关子了,看向淡菊紧张的小脸“楼相爷见爱妻中箭倒在城楼上,痛心疾首,当下方知人生一世,可以牢牢握紧的东西实在太少,自己连妻子性命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争天下?索性丢盔卸甲,爬上城楼,抱尸恸哭。不过楼夫人贵人自有天相,并未身亡,但伤势极重。在边关休养半月,伤势渐好后,楼相爷就带着她隐居在南朝一座小城,两人开了一间药铺,悬壶济世,相伴一生。”讲完再看茶馆中的宾客,皆为故事中的二人捏了把汗,不禁莞尔。
说书的靠近我,小声的问“姑娘可知他们现在何处?这楼相爷至情至性,为成全妻室,肯放弃重权和野心,现实中难觅一人如是,在下愿意前去结交。”这下,我乐翻了天,说书的不明所以,我解释道“此人即使在,尚且去世百年。何况,这楼相爷跟楼夫人之事全凭作者杜撰,并非真有其事。奴家也是从杂书上读来的,此次冒昧言谈,还望先生不要责怪。”说书的人脸色立马尴尬,悻悻地走回台上,说起其他的戏文。
我拿起茶杯小抿一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暗自偷笑。“姐姐刚才所说皆是戏言,非真事吗?”淡菊凑近我,小声询问。我回头看她,再饮一口茶,低声道“妹妹莫非想那位庾公子也似这楼澈,为了妹妹,肯辞官归隐,夫妻间相亲相爱?”
淡菊脸上顿时染上红晕,低头不语。我明白她心中所想,不再玩笑“谁说这世间没有楼澈这样的人,正巧让妹妹遇上也说不定呢?”淡菊这才面露喜色,眉头皱皱,问我“以姐姐的品行,在青楼之中是留不住的,姐姐可想日后能与相爱之人过上男耕女织的平凡生活?”
我点点头,再看窗外“世间女子有谁不想过得安稳?我与她们一样,无望富贵,但求安心。身处风口浪尖上的生活并非我的理想。我所要的,不过是与心爱之人相依相守,做一对闲云野鹤,置身世外,鸥波萍迹。闲暇时,笑看云卷云舒,足寄此生。只可惜天意作弄,始终不能如我所愿,我所遇之人皆各居其位,身不由己。楼澈和余归晚的故事,于我只是一场梦。到头来,梦啼妆泪红阑干罢了。”
淡菊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她才开口相劝“姐姐是又想到那签文了吧?师太不是说,只要姐姐好生努力,便可度过此劫吗?”我回过头,惨然一笑“只怕天意难违……嗯,时辰已不早,我们该回坊去了。”我还是没有告诉淡菊,我的第六感,隐约觉得此事不是那么简单,只怕我想脱身,会损失惨重。顺其自然吧,世事岂能强求?
回去时,已近傍晚。中途只稍稍吃了一些面食。因为心情沉重,一直没能提起精神。淡菊一路上没少跟我讲话,但我仿佛耳聋一般,一句都没听进去。夕阳西下,我们总算走回了眠凤楼,刚到大门口,就听到世黎魅惑的声音“隐竹姑娘真的不在吗,还是美人骗我?”
看到世黎,我的好情绪一下子冒出,他定是为我带来了消息。此刻,他正在跟楼里的丹杏搭腔,我慢慢靠近,不声不响,淡菊也跟了上来。只听丹杏嗲声嗲气“元公子,杏儿什么时候骗过你?如若不信,进楼找找便是。杏儿不懂自己哪里比不上隐竹姑娘,为何公子整天缠着她,对杏儿连看都不看一眼。杏儿对公子倾心已久,公子不予回应也就算了,如今还怀疑杏儿,我……”说罢,还假装抹了几下眼睛,装作伤心哭泣的样子。
世黎也不是吃素的,走上前,从侧面抱住她的双臂,柔声回答“杏儿如此佳人,令在下神魂颠倒,哪还有闲工夫怀疑杏儿的话?我今儿来找隐竹,是有很重要的事,无关风月,你且放心,等事了结,我今夜陪你一晚可好?”丹杏很机灵,趁势倚靠在世黎怀中,两人卿卿我我,好不暧昧。
我也不偷看了,光明正大的拉着淡菊走出来,一语诵出一首词“珊珊琐骨,似碧城仙侣,一笑相逢淡忘语。镇拈花倚竹,翠袖生寒,空谷里,想见个依幽绪。兰针低照影,赌酒评诗,便唱江南断肠句。偏我清狂,要消受玉人心许。正漠漠烟波五湖春,待买个红船,载卿同去。”
世黎一惊,回头看向诵词之人,欣喜万分“喻儿,你可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呀。”还不等我再出声,丹杏已经恼了,用粉拳打向世黎,委屈不已“公子方才还说与杏儿相好,怎么一见她,就丢了魂,把答应杏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对她说出那么亲热的话语,这不是要杏儿难堪吗?”
世黎抓住丹杏的拳头,轻轻搂住她的腰身,再低头对她粉唇一啄,声音能多性感就多性感“谁说少爷我忘了?公事归公事,我受朋友所托,为隐竹传口信,自然不能耽误。杏儿别误会,晚上我定向你好好赔罪。”丹杏故作羞怯,将头上戴的鲜花取下,塞进世黎手中,低语“我等你”,进楼之前,挑衅的看了我一眼,我对以微笑,她轻哼一声,闪身不见了。
世黎将花藏入袖中,走上前来,淡菊见我们有话要谈,便告了辞,先行进楼。我见周围没了人影,也不多言,只是径直上楼。世黎颇感意外,以为我在气他,便解释道“喻儿不是对在下心无杂念的吗?怎么这会子醋了?”
我嘴角藏笑,继续不语,直到走回房间,打开门,入内后反手欲关,却被世黎拦住了。他头一次这么着急的向我解释“原以为喻儿心里无我,现下看来并非如此,若喻儿介意,我今晚哪都不去,守着你可好?喻儿既悔了,明日我便回家张罗,娶你进门,即使不作正室,我也独宠你一人。”世黎信誓旦旦,行动迅速,差点没让我拦住。
还好,我在他身前挡住,娇笑“我与你玩笑,你竟当真,呵呵。你喜欢谁,找谁去,关我何事?不过,世黎好像真的很希望我方才生出醋意?”
世黎泄了气,摇头苦诉“我元大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喻儿方才以词调笑,在下还以为你真的在意,看来又是一番痴心妄想。”
我再笑几声,凑近他低下的脸,小声说“别丧气,若世黎于我是真心,说不定,我哪日真会被你感动,以身相许。”
世黎抬头,苦脸已堆了笑“我此番亦是玩笑。不过刚才对喻儿所说确是真话,只要喻儿心中有我一丝,我定娶了你,不让你伤心失望。”
我动手豪气的朝他肩头一打,继续玩笑“好啊,若将来我遭人遗弃了,便来找你,你可不能食言哦。”
世黎爽快的拍拍胸脯“一言为定。”我遂请他进屋,正经八百地问起他那位义兄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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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鸾镜鸳衾两断肠
“我那位翊兄听说了你的事,很乐意相助,还说,过几日闲下空来,就同我一起与你见上一面。届时,你二人便可商谈寻亲之事。喻儿可以先问问他,是否认得你兄长,若不识,再让他想法子帮你寻找。”世黎要告知的便是这则消息。
我心领神会,知道此人一来楼中,定会先看我的才艺,我得好好表现才是。“世黎,你说那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曲子?我到时要不要好好打扮一番,讨他的欢心,不然对方看轻了我,怎会以诚相对?”
世黎摇了摇头,笑语“翊兄信我慧眼识佳人,又怎会看轻你?不过,好的表演是免不了的,否则非但不能服众,还会遭翊兄质疑。到时我免不得要被他嘲笑,他定会说‘昔日便知,世黎只与才艺品性出众之女结交,不料今日竟拿个低俗娼妓糊弄我,看来以后我不可再轻信于你了。’”
我朝他打去,反对道“世黎以为,天下之人都如小女子一般斤斤计较?哪有人会仅凭一件小事,就不再相信自己多年的至交?若真如此,也是你遇人不善。我想北朝皇帝既能看上这位公子,此人足以堪称中流砥柱。世黎这般,岂不小觑了他?”
世黎凝神,对我挑了挑眉“喻儿倒是挺了解他,如此,在下更伤心了,虽说方才喻儿没吃在下的醋,但这回我反倒为你打翻了醋坛,酸味如泉涌积在心中,挥之不去。”
我捶他“你又胡诌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表演之事吧。他既为我的贵宾,不如我们当日来个别出心裁的,合唱一曲怎样?不知世黎善歌否?”世黎沉思,拍手赞同“在下声音为女子所爱,哪会唱不出小曲来?此计甚好,就如此吧,喻儿可有合适的曲子?”
我嗤之以鼻,他也忒自恋了。“倒有一首,名曰:独唱情歌。是男女合唱的曲目。我先弹奏试唱一遍,你可要记好了。”从柜子里取出玉玲珑,抚琴弹唱。世黎拿起纸笔,随听随记,很快便写出曲谱。我拿起一看,真是旷世奇才,少廷乃御封琴师,世黎竟与其不相上下。看来我往日所见的世黎,只是其冰山一角,还有很多才华,我尚未领略。
“喻儿可是佩服在下?在下生来便能过目不忘,听力亦如此。此乃天资,并非真才实学。”他倒谦虚的紧,我也不说好坏,只是将他推入门外“那丹杏姑娘还在等你呢,快些过去吧,不然她又会敌视我,你可别把她所赠头花在我这弄丢了。到时被她寻到,我只怕活不过几日。”
世黎看看我,试探的问“喻儿当真不恼?一点也不介意么?”我把头点得跟欲断的树枝似的,大声朝门外喊“丹杏姐姐,元公子找你,快些带他离开我这儿吧。”不等世黎掩口,我就砰地一声关上门,把他一人丢在外头。不久,就听到丹杏的声音,世黎这才离去。之后几日,世黎没再来过,应该跟他那位义兄有关。
在他那位义兄到来之前,楼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倾兰被高秉赎了身,但不是要嫁给他,而是被高秉转送给了京兆尹梁大人。曾听世黎说,此人丑陋年迈,家里妻妾成群。京兆尹曾在朝中助高秉一臂之力,使他得此高官厚禄,此际,老儿偏偏看上了倾兰的美色,高秉无奈,只好忍痛割爱。
楼中姐妹皆为倾兰抱不平,奈何此事已定,不能反悔,怪只怪倾兰没有及时放弃这段孽缘,才让高秉趁虚而入,欺骗她。听说了这件事,我更加相信,世间男子,专情钟情之人少之又少,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者居多。身为女子,免不得上当受骗,偏偏很多人当局者迷,等清醒时,木已成舟,摆脱不得。
倾兰临走前,与我们梅竹菊三人道别,她专门拉着我低声说“竹妹妹,当初姐姐小有得罪,并非妹妹不好,而是我羡慕妹妹有元公子这样的痴心人朝夕相伴,处处解围。我平素为人自傲,得罪之人不在少数。现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其实相比之下,我哪里及得上妹妹半分?妹妹比我幸运,更比我幸福。希望妹妹作个惜福之人,好生待那元公子,若有机会,定要跳出这青楼肮脏之地,归于平凡。菊妹妹年纪尚小,心地纯良,还得你多方照应,莫让她被人骗了去。我自知不善识人,但妹妹是个有眼力见的,他日,一并给梅姐姐和菊妹妹寻个好归宿,别像我……日后,你我只怕没有机会再见了。”
我听其一言,眼泪不知怎么的,就哗哗的流出来,起初对她的厌恶,此刻竟丝毫没有了。“我还记得,几日前,我们姐妹还结伴去梨香庵抽签,师太让姐姐弃了那负心之人,姐姐为何就不肯听劝?现如今,被那高大夫卖身给了又丑又老的梁府尹,日后这日子如何过得?妹妹也没什么话说,只望姐姐自珍。楼里的姐妹,但凡跟姐姐交情好的,我都会以礼相待,与姐姐在时无异。至于菊妹妹,自有后福。我看庾将军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对菊妹妹并无虚情假意,姐姐且安心去吧。”
倾兰听完,拭泪出了楼,对我们挥手时,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他今日负我,我定让他不得善终,即使下了地府,也要拉他一道。”这句话让我们无不浑身发麻,不寒而栗。
“兰妹妹是个好强之人,说到必会做到。即便入了梁府,也不一定会受欺负,果真受了,她也会拉上几个垫背的。姐妹们且散了吧,随她去。”慕雪在我们背后出声,并非同情倾兰,反而有幸灾乐祸的嫌疑。
我随她上楼,走回自己的房间,小芫正在里面收拾衣服。我关上门,问她“小芫,慕雪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小芫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字正腔圆“慕雪姑娘呀,她是个很神秘的人,经常下午出去,晚上回来。别的姑娘晚上都接客,唯独她独自在房里,也不知干些什么。莺妈妈既不让她献艺,也不许她卖身。说来奇怪,她很少抛头露面,却能跟别的姑娘享受一样的待遇,而且莺妈妈也很采纳她的意见,大事小事,皆要向她问上一问。楼里的人都说,这次倾兰姐姐能够赎身成功,都是慕雪姑娘在背后捣鬼呢。”
“这么说,慕雪在眠凤楼并不受人欢迎?但我见她为人随和,很有领导才干呢,姐妹们不是都听她的吗?”这么一说,我就更奇怪了。暮雪姐姐对我很好,处处为我着想,又怎么会不受欢迎?莫非这一切都是假象?
“慕雪姑娘很有威信,大家都怕她,躲她都来不及呢。当初一个新来的舞妓因为不愿接客,莺妈妈拿她没办法,慕雪姑娘想了个狠招,竟让人给她服蝽药,再让其跟恩客呆在一屋,那位姐姐自然忍受不住,与恩客……第二天,伺候那位姐姐的丫头,看到她吊死在自己房里。自此以后,眠凤楼里再无人敢跟慕雪姑娘说个不字。”小芫这些话说得极为小声,还朝窗外不时的看看。
“那她又为什么要跟倾兰过不去?”我继续追问。小芫想了想,娓娓道来。“先前,慕雪姑娘曾倾慕过楼中的一位客人,那男子待慕雪姐姐亦是千依百顺。二人本应喜结良缘,怎奈倾兰姐姐暗中作梗,令二人心生间隙。之后,那名男子于剿匪之时,力战而亡。慕雪姐姐因此痛悔不已,自杀未遂,反遭倾兰姐姐嘲笑,两人从此结下仇怨,势不两立。”
“我能理解她,慕雪姐姐两次受打击皆因倾兰而起,自然对她心生怨恨,毕竟是倾兰害死了她的檀郎。我想,从那日起,慕雪姐姐才变得狠绝,城府渐深,只为能斗得过倾兰。你们不该怪她,她心里的苦怕是没有多少人能够体会。”我低低的对小芫说。
此事过去不久,世黎就带来了他的‘义兄’。当日傍晚,我跟慕雪正聊着,忽闻莺娘拔高的嗓音。“哟,这不是文公子吗?好久没来了啊,我们慕雪可是夜夜思,日日想着您呢,今儿怎么得空跟元公子一起来了?来人哪,快去把慕雪给我叫下来,文公子来了怎么也得打声招呼。”
早不用那个毛手毛脚的丫头,我们闻声便从房中出来,站在天井的木栏旁,观察稀罕的大人物。世黎今天身穿一件月白袍子,系着浅紫的腰带,发髻以一根簪子斜插,有几撮发丝自由的散下来,很有一股子孟浪味。
我不由掩嘴巴笑笑,偏头看向他身边那名陌生男子,一身紫袍,白金腰带,腰间隐约系了块黄玉,手摇一把折扇,头顶发冠,也似世黎那般散了几撮头发。不过与世黎的轻佻不同,他浑身带着一股高贵的气质。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整张脸,但瞧他的侧面轮廓,应该还算英俊。
他的声音遥遥传来“莺妈妈见笑了,我也是最近忙得紧,今日刚被放了个小假,就急忙喊上世黎过来,雪儿在这可还好?听说眠凤楼最近新来个艺妓,第一晚献唱便在这偌大的莫远城闹得沸沸扬扬,还被很多官家老爷们一掷千金,买她一曲。莺妈妈莫不是又大赚了一笔?”
莺娘贼笑着,对文公子耳语了句什么,惹得他放声大笑。我思忖莺娘话中之意,对身旁的慕雪调笑道“姐姐可真是好运,被这么个贵气的俊公子看上。怪不得最近总见你忧思重重,原来是念得慌。也是,若我能被他瞧上,定是日日粘着,舍不得离开。”说罢,装模作样的对那文公子花痴的看上一眼。
慕雪倒一脸正经“妹妹不用羡慕,这年头青楼里哪能来什么好客人,我不过是交个好运罢了。若真比起来,还是妹妹幸福些……”她还想说下去,却被眼尖的莺娘瞧见了身形,接着就是一声大喊“哎呀,我的乖雪儿,原来你躲在楼上瞧着你的好公子呢,怎么也不下来见个礼?让妈妈好找啊”
这一叫,引来了世黎和那公子的注意。慕雪也不答语,只是遥遥对来人一拜,我也学她模样行过礼。再抬头,文公子脸上堆满笑意,对这边微微颔首,不过因离得远,我也没看清他的面容。世黎则直接大笑,丝毫不掩饰他直爽的个性。
既被发现,我们也不多作态,随上来寻人的丫头一道下了楼。及至那人跟前,我们蹲下身,对来人道“隐竹(慕雪)见过二位公子”
“两位姑娘不必客气,我不过是闻风凑个热闹,想来见见,那位被世黎夸得出神入化的隐竹姑娘到底是何许人。若有福气能听其一曲,也算是不枉此行。”成熟,具有安全感的声音,紫色的袍角轻动,上前扶起慕雪“雪儿近来可好,最近事多,不常来见,别是怨我了?”
“慕雪不敢打扰公子,今日公子能想起慕雪已是造化了”慕雪低着头,无比恭顺。我趁这空子,仔细打量这位公子,面容如玉,一双桃花眼,目光柔和,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极具书卷气。一霎那,竟令我回想起那个与其轮廓神似的人。
一对星眸闪着睿智从容的光,那眼神总是一望不见底,薄唇紧抿,难得见其一笑。哪怕是笑,也总是隐含冷淡和漠然。如果面前这位公子是雅秀,他便是冷俊了。若他肯真心笑笑,铁定会和这位公子一样惹眼。旁边射来一道探究的目光,回过头,我对世黎抛去一个媚眼,无害的笑笑。
世黎当场愣住,随后借机调侃“隐竹姑娘今日对在下好生热情,莫不是夜间有些寂寞,想让在下作陪?”我笑答:“元公子误会了,隐竹与公子可是好些日子没见,如今姐姐见着她的意中人,我心生羡慕,便对公子作态,也免得被人瞧不起”
“哎,看来在下还是魅力不足啊”世黎这气虽叹的凄然,但一言已毕即同我相视而笑。
“世黎还真是同隐竹姑娘交情匪浅,一见面即可心有灵犀。能被世黎看上眼的女子可不多,想来姑娘定有不同之处。”说这话的正是那文公子,他的眼睛直视我,带着一丝玩味。不知怎的,这个文公子总给我一种莫名的压力。即便他在笑,仍令我不敢亲近。
慕雪立于他身侧,神情复杂。我忽然一阵心虚,这文公子莫非也对我……未及深思,莺娘已万分热情地岔进话,正巧解了我的围“两位公子来这都好一会了,也不坐下喝杯茶。文公子是不是还去楼上第一个雅间啊?”
“莺妈妈知道我的习惯,老地方吧,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台子。今晚,我可要好好欣赏,这位隐竹姑娘的过人才艺。”紫袍人影一晃,上了楼,世黎冲我打了个手势,追随而去。
我不动声色的靠近慕雪,问她“姐姐觉得这文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高不可攀”慕雪暗自低叹,仿佛不是在回答我。高不可攀?看来此人须敬而远之。即便他不是大富大贵,也绝非简单人物,恐怕今晚这关不好过。原以为二爷就够复杂难懂的,入了青楼才知,如他那般的人绝不在少数,不禁寒颤。
慕雪见我不语,拍拍我的肩“妹妹别怕,文公子也算通情达理,倒不会与妹妹为难。你同元公子交情甚好,若文公子真想对妹妹怎样,元公子也不会袖手旁观。”我知趣的点点头。是呀,不是还有世黎吗?
我拉上慕雪,各自回房准备。打开门,瞅到圆桌上的琴谱,这不正是前些天跟世黎商议的曲子吗,谱子还是他写的。屋里传来轻微响动,“小芫,可在房里?”
“我正在收拾刚送来的舞裙呢,姑娘真有才华,这衣服表面上看起来与我们平日穿的差不多,却轻简些,颜色搭配也鲜见,披帛的图案更是恰到好处。姑娘穿上它,今晚一定艳冠群芳。”小芫兴冲冲地从里间走出来,手上还搭着那件新衣。
我上前摸摸,摇头感叹用料的奢侈,拿起桌上的谱子填出歌词,交予小芫“你下楼去找元公子,就说这上面,是今晚所唱曲目的歌词,让他稍做些准备,待会好与我同台演出。”小芫应声下楼。
我换上新衣,整理妆容,准备献唱。那文公子既然是世黎帮我找来的,我一定让他发挥作用,至少也得先打听出二哥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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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与小二实力相当的小坏男配出场喏~
下一章,小二会露一小脸~y(^o^)y
今天三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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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云鬓花颜金步摇
小芫再次回来,我已收拾妥当。头梳惊鹄髻,斜插金步摇,敷脂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描斜红,点檀唇,化出一个完美的“飞霞梅花妆”。长裙曳地,宽袖窄口,内着水葱色“竹林碎月”罗彩裙,外罩金丝滚边水烟纱,套上绿竹披帛。
“姑娘,莺妈妈让姑娘下去呢,元公子已备好琴,正在台上等候。”
“知道了,扶我下楼吧”我起身推开房门。楼下已昏暗一片,台前依稀有彩灯闪烁。世黎站在半层的舞台旁,对我优雅的伸出手。我掩面轻笑,递过手指,任他拉我到台上坐定。今晚的世黎不似平日那般轻佻,多了丝安静稳重的气质,足见他对琴曲的重视。隐约间,我仿佛看到大了几岁的少廷。他回头对作坊乐师挥手,前奏开始。
我合拍弹奏古琴,世黎亦持凤首箜篌,一段夹杂着现代音调的古曲渲染开来。世黎音色清亮,与曲调绝配,我与他对唱,倒也和谐融洽。曲终,一片静寂,我同世黎面面相觑,莫非这歌唱得不好?
右边忽然传来响亮的掌声,我转过头,迎来赞许的目光,是文公子。有人开头,寂静被打破,络绎不绝的掌声即时响起。我和世黎向宾客们深深一掬,有丫头跑来对我们低声耳语 “文公子请两位楼上坐”。
我潜意识紧拽世黎的袖角,世黎见状,附耳私语“别紧张,有我在,翊兄不会为难你的,有什么事尽管问他。”我对他点点头。进了雅间,文公子的声音传来“隐竹姑娘好声线,曲调新颖,婉转深情,不知姑娘芳心何许?”
“隐竹只是随口唱唱,并无特别之意。若说有,也不过是为这楼里的姐妹表达思念恩客之心。”我回答确是实话。“原来如此,姑娘不必站着,与世黎一同坐下吧。既是他的知己,亦算我的朋友了。”桌旁有两个圆凳,我选了离文公子较远的坐下,对这个人,我始终存着防备。
世黎善解人意的坐在另一边。台上,慕雪正在弹奏琵琶曲,古典幽怨。我向她看去,余光却扫到一抹浅青色,微怔。是他来了,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南朝的吗?重新搜寻,却再难找到如是影子,心里不免空落,莫非看错了?正想着,这边已有人发觉我的怪异“隐竹姑娘看到什么人了吗?怎会如此痴迷?”这个人果然不简单,洞察力极好。
我笑着耍赖道“公子看错了,我的目光一直在慕雪姐姐身上。她的曲子幽怨,怕是因公子多日不来所致吧。”我把问题丢给他。他摇着手上的扇子,放声轻笑。我见他这般,不禁纳闷,眠凤楼如此凉爽,何需摇扇纳凉?
世黎拉拉我,替那人回答之前的疑问“前几天,翊兄收到南朝商贾颜家人的拜帖,说是欲与北朝多行通商之事,希望我国开放些边境城镇,方便南北易货交流。”此言一出,我脑中霎时轰鸣,颜家?我没听错吧,南朝颜家,这么说,二爷会来?刚才那个身影是真的?
“他们可有说何时来访?”我压制住心里的矛盾低声问。“如果不出意外,应是这几天。”我又是一惊,正准备再打听,已被人生生掐断“姑娘似对颜家极感兴趣,莫不是旧日相识?”
“我本自南朝而来,颜家在京城声名远播,我怎会不知。不过如今身在青楼,南朝人难得一见。今日听世黎提起,顿生思乡之情,就多问问,没有特别感兴趣。”我还是否认了自己曾是颜家丫鬟的事实。
“哦,既然姑娘思乡情重,想一睹这颜家公子的风采,不如几日之后,随我入宫赴宴可好?当日会有歌舞,姑娘可混在其中。”一句话提醒了我,既然颜家都向他递拜帖,要求通商,想必这文公子跟朝中重臣脱不开干系。
当朝雍州牧加太子太保大人姓文,莫非他是文赟文大人的儿子?文大人有二子,一个是南北五公子中的怀珺公子文佑玘,一个名叫文佑司,不知他是哪一位。这么想着,我又多看了那人两眼,满身贵气,举止庄重不失礼仪,似是教养极好。世黎说他常出入宫廷,他会不会是宫中之人?若真如此,那么这个身份便是假的。
世黎忽然唤我“想什么呢,翊兄问你话,你怎么这么看着他?”回过神,记起他的邀请,有些后怕。我还没作好准备见颜家人,当初又是自己执意离开,如今有何脸面主动相见?
我尽力安抚乱掉的心神,莞尔一笑“公子如此抬举隐竹,实为隐竹荣幸。不过隐竹在坊间有众多事物要忙,加上还要寻亲,只怕近日难觅空闲。不如改日,隐竹请世黎引荐,登门为公子献唱如何?”
“好是好,只是可惜了这宫廷盛宴。姑娘说寻亲,不知何许人也。在下不才,识得京城不少人士,兴许帮得上忙。”总算套到正题了“隐竹所寻之人乃是家兄,一年之前与隐竹失散,听人说是到了北唐,所以隐竹才来到莫远,只求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姑娘可否告知其名讳?”我本欲脱口而出,但一想到家里的巨变与鲜卑人有直接关系,又怕为二哥带来麻烦,所以一时犹豫不决。文公子好像也看出了我的顾忌,一收折扇,对我作出承诺“姑娘不用担心,在下不会向不相干的人透露半个字,世黎可以作证。”
世黎也在一旁对我点头保证,我才稍稍放大了一些胆量“他姓傅,名毓英。也就是……”我刚想说出‘南黑鹰’三字,却再次后怕,不知这对哥哥是好是坏。“是什么?莫非竹姑娘的兄长还有其他的名号?”文公子的耳力和推理能力着实让人钦佩。
我思虑半晌,还是放弃了。“不,奴家的哥哥或许不用真名,极有可能稍作修改。公子若能帮奴家打听到此人,或是名字相似的,还请尽快传信给奴家。”文公子收起折扇,轻扬嘴角“那是自然,姑娘只需静待在下的消息,寻到人后,在下会告知世黎的。”
我起身对他拜跪“有劳公子费神了。”世黎上来扶我“翊兄与我情同手足,何必这般客气?”我对世黎感激的点点头。文公子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袱,起身递给我,我一愣“文公子这是……”
他笑而不答,只是抬起我的臂弯,将包袱塞进我的手中“姑娘既要登门献艺,在下自然不能让姑娘空手而归,这些银两就作为订金吧。来日姑娘唱的好,另有加赏。”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收,世黎却已帮我搭腔“我替喻儿谢谢翊兄。”我转头看他,嘴巴张开,做“啊”的口型。世黎点头,示意我收下。我只好勉为其难,收了他义兄的钱,顺便回了一个假笑。
夜深沉,我却辗转难眠。那个被我看到的浅青身影究竟是不是二爷,他已经来莫远了吗?我又翻了几个身,突然被附近的开门和说话声吸引,这么晚了,还有人不睡觉?我理了理头发,打开门,果然见到一对男女倚着栏杆说话,走过去,是淡菊跟庾公子。听淡菊说,庾公子对她是有情的,他们就是所谓的两情相悦。
“两位这么晚,怎么还站在门外?应该进屋去谈心才是。”我笑语盈盈。淡菊听到声音,问候道“姐姐不也是这么晚不睡么?怎的说起我们来了?”一旁的庾公子礼貌的对我颔首,恢复了刚才的愁眉苦脸。
我察觉他的变化,小声追问“公子每日与佳人相伴,还有什么不合意之事吗?”他们二人对看,淡菊回答了我的问题“公子本来是要给我赎身的,孰知莺妈妈百般刁难,就是不肯给他一个合理的价格,还把赎金抬到1万两。公子是个清廉之人,家底并不厚实,如此天价,无论如何都是拿不出的。”
我点头“我明白了,菊妹妹你先回避一下,我有些话需要对庾公子单独讲。”淡菊善解人意的退开。我将庾公子引入房中,取出自己攒下的所有银子,数数只有3000两。想起今天文公子的包袱,找来打开,哇,竟是整整900两黄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