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云妆悠悠转醒,已是三日之后,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间极为简陋陈旧的屋子,以及,上官谨言墨绿色的身影。
他欣长的身子安静地歪在椅内,双臂相抱,微闭着眼,原本迤逦出尘的脸上冒出密密匝匝的胡碴,脸色倦怠且略显苍白,显然该有数天未曾休息好。
云妆撑着身子欲坐起,这轻微的动作立刻惊醒了浅眠的谨言,他倏地睁眼,见她醒来,立即腾身而起,大跨步上前。
“醒了。”淡沉的声音有一丝暗哑,他扶她坐起,“感觉怎样?”
四肢乏力,口涩喉干,但体内气血却甚是畅通,再不是跌下马时那种横冲直撞的灾难感。云妆清楚自己的身体感受,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并不开口说话。
她此刻心中百转千回的,不是此刻对身体的感受,而是,那一份合离书,以及她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这个事实……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已经准备了合离书,又何须来关心她的生死!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悲伤。就像当初,他们自桃花绽放始如影随行仗剑江湖,他却于秋风叶落时,毫无预兆悄无声息离开,至如今即使她已成为他的王妃他的妻,他也从未开口给过一个解释。
她真的不懂他。
谨言一开始还镇定自然地任由她盯着,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都没有收回视线开口的意思,就有些吃不消这诡异的安静沉默。他直起身子,准备去端置于桌上的药,却又听得她悠悠叹一口气后开口问道:“这是在哪里?”
“邛州。”
“已经到邛州了!我师父呢?”云妆起身下床,却脚下一软。
“你莫要着急。”谨言适时扶住并将她按回床,“你师父无甚大碍,现下迁叔正为她针炙逼毒,万不可去打扰。”
“逼毒?!”云妆大惊,“师父中了毒,中的什么毒?”难怪师父会受伤,定是遭人暗算!
谨言却不答,只返身走至室内的一张木桌边,背影挡住云妆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指,往置于桌上的一碗药里捻入数滴鲜红的血后,把药端过来递给她:“先把你的药喝了。”
云妆不接,只急着问:“告诉我师父中了什么毒?”
谨言巍然不动,风不惊水不起:“你先把药喝了。”
“你先告诉我!”
“喝药!”
“告诉我……唔……”
云妆促不及防,瞪大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他温软的唇贴着她的,将带了血腥味的液体徐徐缓缓灌进她喉咙。
直到她因忘了吞咽而呛出声,谨言才离开她的唇瓣,语气平平问道:“还要我灌么?”
云妆抬眼控诉瞪他,有些恼怒又禁不住羞窘,而他面不改色、平静淡然的模样召示他浑然不觉方才已是在吻了她,这更令她气恼,瞪了数眼见他仍旧一副风清云淡的表情,忍不住梗着脖子奉上一字:“要!”
谨言绝未料能得到这样的答案,微微扬眉后,却仍是风不惊水不起,端起药往嘴边送,待喝时又禁不住瞅她一眼,见她仍是梗着脖子横眉竖眼瞪他,便作势吹了吹已只是温热的药,在她毫不设防时托住她的后脑勺,直接就着碗撬开她的嘴便灌了下去。
云妆未料他竟会作此举动,不一刻便被迫“咕哝——咕哝——”灌完一整碗药,自然咽得有些急,谨言拿开碗时,她便抵不住咳嗽起来,她伸手欲抹嘴角的药渍,却在抬起臂看到被裹成白馍馍样的手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我的手何时受了伤?”
谨言返身将药碗放回桌面,略斟酌后回应她的疑惑,“迁叔为你换血,划了一道口子。”
“换血?”云妆反应甚大。
“是。”谨言轻描淡写,不欲多谈转而道,“你师父中了魂寂之毒。”
一句话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
魂寂?又是魂寂!!
云妆守在师父居住的房间门外,焦灼地来回踱着步子,谨言负手站在破落庭院里唯一一丛怒放的芍药花旁,弄雪坐在芍药旁的石桌边,视线随着云妆来来回回,最后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道:“二小姐,您这般晃来晃去晃得我眼都晕了,您大病刚好,停下来休息会子,师父她老人家不会有事啦!”
云妆依言停下,但才走过来落坐,又焦躁地站起,“弄雪,你不晓得我此刻的心慌,不晓得为什么,明知道有江神医在,师父不会有大碍,可我还是平静不下来,当初娘亲大病一场,我都没这么焦躁过!”
弄雪对她的行为表示无语,不过说来也怪,二小姐与夫人云碧涵虽说是母女关系,平素也还算亲厚,可不晓得怎么回事,她就觉得夫人对二小姐,和非亲生的大小姐沈蔷薇相比,都还差了那么一点东西,具体是什么,她概括不出来,只知道夫人待二小姐,亲近中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或者说,敬重。
而二小姐与她师父之间,虽然平素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却仿佛更像一对母女。
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江子迁抹着汗出来,云妆立即上前:“江伯伯,我师父怎样了?”
“呦嗬——”江子迁奇异地瞪大眼,“小妖怪今日怎的恁懂礼貌?你师父如今已无甚大碍,有老妖怪在你急甚!”
云妆也不回应他的打趣,侧身欲进门,却被攥住胳膊,“小妖怪慢些走,你醒后可喝药了?”
“喝了喝了!”云妆恼怒地回头瞪一眼蛮横灌她药如今还一脸若无其事忤在芍药花旁的人,挣了他的手侧身闪入门,“让我进去瞧瞧师父!”
江子迁放过她,走向谨言,背着手若有所思围着他绕了一圈,尔后掀着白眉问:“给她喝的药,可有以鲜血为引?”
谨言点头。
“你可有沾那汤药?”
谨言还是点头。
江子迁立即跳脚,“小邪神你是不要命了!说了那药滴入鲜血后你一丝一毫也碰不得,你可晓得,一旦小妖怪命殒,你亦无力回天?”
“谨言省得。”
“省得你还沾?!”
谨言沉默半晌,才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迁叔,但凡有一线希望,谨言都不愿眼睁睁看她命殒,如我因她命殒无力回天,那也是我的命。”
盛给云妆喝的药,是万年碧血,他经过数日奔波,终于得到江子迁被夺走的那一枚万年碧血。
万年碧血形成于血流成河的古战场,是由壮士的血液流进地底,吸取天地日月之精华,经岁月淬炼凝结而成,是起死回生的圣药,但服用他之人,必与另一人订立血的契约,即,将万年碧血熬至成汁后,滴入订立血契的二人之血,双双喝下以后,契约即成,生死相随。
云妆直到第二日一早,才从师父的房间走出,站在破败的庭院呆了半晌后,唤来弄雪。
“王爷呢?”
“昨日你进去看师父后,不晓得江神医与姑爷说了什么,姑爷骑马出去,至今未回。”
“采薇和四香呢?”
“……”弄雪迟疑了一下,如实答,“你晕厥那日,采薇命暗香发了一个什么‘护龙血令’,不晓得违反了什么规矩,姑爷当晚现身后,采薇和四香,便自动领罚去了。”
云妆默然半晌后沉声道:“弄雪,你予骆清风飞鸽传书一封,叫他回邛州,我三日后去凤临山庄的红枫林等他,与他远走天涯。”
“二小姐你……”弄雪大惊。
云妆一脸平静,从怀里掏出一枚青葱碧透的弯月雕龙玉佩递过去,“我离去后,你若能见着王爷,将此玉佩交由他,他若懂,此生不渝,若不懂……”
她再不说下去。
若不懂,从此便只是江山万里长,相思相望不相亲。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