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老王裤兜里的那点忧伤

8、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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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这墙上刻的三个字是不是就是“黄粱县”啊?

    嗯,对着哩。

    这墙真高啊,是人垒上去的吗。

    当然了。

    ……师傅,戴帽子的那两个人在检查什么,怎么手里还拿着个木棍子。

    那是枪。

    枪是啥。

    能打死人的家伙什。

    啊!

    二娃牵着师傅的衣角站在松松散散的队里,一点一点往城门口挪,歪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能打死人的东西。只见那“家伙什”在每个人的箩筐或者背包里划拉,前面一截长长的圆管管乌黑锃亮,顶上还有一个凸起的小疙瘩。等轮到师傅了,照样在师傅的布兜和工具箱里划拉了几下,随后就被粗鲁的声音呵斥着:快滚,下一个。

    师傅回手摸索着抓起二娃的手赶紧往里走,二娃身体被扯着往前走,脚步却没跟上,险些跌倒。

    咋回事,快走。

    刚走出去三五步,二娃又回头往那家伙什上瞄。师傅,你说那枪……是怎么打死人的呀。

    看到枪头上的那个圆管没?里面能冒出子弹来,打到人身上,人就死了。

    比刀还厉害吗?

    厉害多了,大老远都能把人打死。

    有多远。

    看不见那么远。

    哇!

    二娃心里念叨着有这么厉害啊,一不留神没看见脚下凸起的一块青石板,被绊了下,踉跄扑倒在地上,脚趾头和膝盖生疼。啊呀,二娃忍不住喊了一声。

    师傅回过身问,又咋了,你这娃儿。

    被绊倒了,脚趾头和膝盖疼。

    我看看,没磕破吧?师傅蹲下来,撩开二娃的裤管准备瞧瞧。

    师傅,你说他们为啥把石头铺在这里?这疼劲儿还没过去,二娃又有了新问题。不是只有庙里和有钱人的院子里才铺石头吗?

    要不说是县城呢,讲究着呢。

    哦。二娃抬起头,脚趾头和膝盖似乎没那么疼了。师傅师傅,你快看……会响喇叭,那是啥。二娃指了指前面驶来的大家伙。

    师傅回过头,只见一辆黑色的大铁疙从远处响着喇叭驶过来,下面的轮子转得飞快,里面还坐着几个人。这庞然大物从身边驶过去的时候,明显卷起了一阵风和好多土,真是威风。

    这叫洋车,也叫老爷车,只有大人物才有得坐,贵重着呢,你以后看见了,可得躲得远远的,别撞着,听见没。

    听见了。二娃嘴里回应着,心里却想着这城里新鲜的东西可真多,保不准等下还能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呢,比如……二娃已经感觉到肚子里正在闹革命了。二娃起身佯装拍了拍身上的土,问师傅,接下来咱们去哪里呀?

    先带你走走,这才是刚进城呢。等会到了城里面,让你好好瞧瞧,熟悉熟悉,等响午了,再给你买点没吃过的东西尝尝,行不?师傅摸着二娃的头,会心地笑了笑。等天暗下来的时候,再寻个地方落脚,不晚。

    可是……咱们没有钱啊。

    傻娃儿,到时候就有了。师傅对着二娃还是笑了笑,开始往前走。

    娃儿,你知道啥叫希望吗?

    还是在自家的墙根下,六十来岁的二娃,不,还是老王,照旧在给这群不认识的娃儿们讲述之前的日子的时候,又一次提起了第一次进县城的场景。

    这些场景对现在正坐在老王面前的七八个娃儿们来说,已经不知讲过多少遍了,可老王始终认为自己没有讲过,一次也没有。那些跟师傅一起经历过的日子,走过的土路、山路、石板路,吃过的树皮、糟糠、白馍,盖过的每一个祠堂、寺庙、厢房,打过的每一个门窗、木床、门廊,甚至就连摘过踩过的树叶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明像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怎么会讲过呢。

    对,就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就在昨天晚上,师傅还跟自己说起了银元的事,那串糖葫芦,那张比脸还要大的葱花油饼,都是用那几块银元换来的,师傅还说,本来他是要带进棺材里去的,现在它有了新用处,而且,怎么……怎么还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了呢……

    你倒是说呀,到底啥叫希望?

    娃儿们吵吵嚷嚷的追问声,把老王从记忆的深处扯了回来。

    哦哦,希望呀……希望就是一路上你吃了很多很多苦,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一天挨着一天,却没想到,有一天你可以吃上糖葫芦和葱油饼,然后慢慢地,你接了更多的活儿,不再挨饿了,而且……

    而且,你会有自己的家,盖的房子都不用一颗钉子,是吧?哈哈哈……我们早知道啦,骗你的,你个老傻子……说完,这群孩子们就轰的散开了,只留下老王喃喃的自语。

    ……我怎么又想不起来了呢。说话间,老王浑浊的眼角里又淌下一颗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