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低号,星影暗垂。
在沈全昏昏沉睡的同时,白日间人声鼎沸的上京城也在墨染的夜色中沉寂了下来,如同一头盘蛰的巨兽般悄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沈府之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悄然泯灭,忙碌劳累一整天的众人都一个个上床休息了,整座沈府陷入一片黑暗。
早早就钻进被窝的二栓被隔空传来的一阵野狗厮咬声惊醒,他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后,又翻身做他的美梦去了,不多时,呼声渐起,在呜咽低鸣的寒风吹送下,远远地飘散而去。
梦中的那位美娇娘笑语嫣然,宛若天仙,对二栓来讲,或许没有什么事情比睡觉更为当紧。
但是,夜深人不寐,在这个夜晚,沈府之中有好多人却是无心睡眠,例如白飞。
此刻的白飞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一丝睡意,脑海中一直在回想着从玉冀师侄那里得到的消息。
消息有两个,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瑾瑶被逼夺舍和魔修在上京出没之事,已经被玉冀师侄如实地禀明了天应、天得两位师叔。玉冀师侄已经从天应师叔那里领了法旨,将即刻从昆仑动身,尽快赶至上京城,除他之外,一并随行的还有兑泽峰的另外三位玉字辈高手,分别为玉廷、玉喻和玉霖。
这四位玉字辈高手均位列“昆仑三十二剑仙”,道行高深,剑法出众。他们此番出山,在肩负保护白飞和瑾瑶任务的同时,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追查魔修踪迹。尽管面临天量剑盟的挑战,昆仑剑派如今的人手也稍显紧张,但魔修的此番动作实在是有些太大,就连天应真人也不得不早作安排,以备不测。
昆仑至上京城路途遥远,但凭借四人成婴期的修为,想必两三日间就能抵达,这样的话,白飞对于齐不悔的许诺总算是落在了实处。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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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白飞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因为玉冀师侄吞吞吐吐半天后说出的另外一个消息,也的确是一个极坏的消息:天量剑盟已经彻底和昆仑剑派撕破了脸面,局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按照玉冀师侄所说,天应师叔分派了两拨人手,以恭贺两派合并的名义,分头去往无量剑派和天山剑派,在探听虚实的同时,也好伺机挑拨或者拉拢一番。结果,以玉照真人为首、去往无量剑派的四人还只不过是吃了一个闭门羹而已,去往天山剑派、以玉印真人为首的四位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呢?这还得从天山剑派的掌教真人说起。
天山剑派的掌教真人道号为寂灵,他修行多年,一身修为早已突破合体境界的心合期,进入了意合期。但寂灵真人可谓是既不寂也不灵,他不仅脾气火爆,还特别爱钻牛角尖,或者说有点小心眼。
许多年以前,寂灵真人曾在昆仑论道大会上出言挑衅,邀战人称“昆仑五行、剑如其名”的“昆仑五行剑”,没成想,他却被省森真人一招击败,弄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寂灵真人对这次惨败耿耿于怀,他执掌天山剑派以后,开始处处和昆仑剑派作对,并和无量剑派越走越近。
而这次,尽管天应真人考虑得还算周全,派往无量剑派的四人以颇善言辞的玉印真人为首,但是寂灵真人却以玉印真人辈分太低、昆仑剑派目中无人为借口,把玉印真人等四人好一番羞辱。及至后来,双方言语不和,竟然动起了手。那寂灵真人也算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了,却以大欺小,击破了玉印他们四人组成的“坎水四元剑阵”之后,竟将四人都打成了重伤。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寂灵真人此举,无异于是扇了昆仑剑派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样一来,双方关系势同水火,再无回转的可能了。
白飞尽管法力全无,但念及宗门遭受的这番羞辱,却是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在他心中,有四个字反复盘旋,让他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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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真是多事之秋啊!”
白飞只是在心中念叨,有人却替他道出了这句心声。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这处宅院的主人,也是这座上京城的父母官——沈沛元沈大老爷。
在堂屋那张有了些年头的紫檀木架子床上,沈沛元和沈秦氏夫妻二人相拥而坐,全无睡意……
自打草草用完“接风宴”回到房间后,沈秦氏就是好一阵难过。她默不作声地倚靠在床头,垂泪不已,颗颗晶莹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砸落在青石地板之上,溅起一朵朵泪花,把地板都打湿了一片。
沈沛元被夫人这一顿哭弄得有些坐卧不安,他皱着眉头连声哄劝道:“夫人,你不要哭了,当心哭坏了身体。”哪知沈秦氏却是充耳不闻,还在哭个不停。无奈之下,沈沛元只好使出了他的老办法——叹气!一长一短,一短一长,边叹气还边不住地摇头。
这招果然管用,沈秦氏止住了哭泣,开始安慰沈沛元道:“老爷,你,你怎么又叹气了?”
“心烦意乱,诸事不顺啊!”沈沛元嘴里说着话,身体已经坐在了沈秦氏旁边。他从袍袖中掏出丝绢,边轻轻擦拭沈秦氏脸上挂着的泪珠,边摇头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
“上面?”沈秦氏闻言一惊,追问道,“朝堂之上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暂且还没有,玉柱宫的那件事情应该也不会牵涉到我,不过……”沈沛元语气一顿,涩声说道,“不过,现在还不够乱么?”
沈秦氏忙伸手捂住沈沛元的嘴巴,轻声道:“老爷,你小点儿声,小心那边。”说着,她眼睛往西边一瞟,示意沈沛元须小心提防,以免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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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厂?哼!想混进我沈府来,谅他们也没那本事。”沈沛元猛地站了身,挥袖振臂道:“你说说看,这是什么世道啊?厂卫横行,奸佞当权,朝纲败坏,百姓遭殃!实话告诉你吧,头上的这顶破乌纱,我早就不想要了!还怕他区区西厂不成?”
“老爷!”沈秦氏急忙起身拉住沈沛元一只胳膊,语带哭腔道:“乌纱帽不要也就罢了,难不成你连脑袋也不要了吗?”
沈沛元挺着脖子,挥着拳头,本想再说上几句豪言壮语,却见沈秦氏已经又是眼泪汪汪了。他只好把“不要就不要”这句话深埋心间,松开紧握的拳头后,他环臂搂住沈秦氏,哑声道:“哎,我不过是说说气话而已,你怎么又哭了?”
沈秦氏轻轻依偎在沈沛元怀中,抽噎了一小会后,她抬起头来,对沈沛元哽咽道:“老爷,我,我想士德了……”
沈沛元的身体不由一颤,和沈秦氏对视了一眼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蚊声说道:“哎,我也想啊,士德那孩子,真是让我们做父母的操碎了心啊!”
“那你快想想办法,帮他挪动挪动啊,就算他不肯回上京,起码也得离我们近一些,离鞑子远一些,刀枪无眼……”沈秦氏急道,满脸焦虑,愁眉不展。
“路是他自己选的。”沈沛元打断了沈秦氏的唠叨,摇摇头后一脸严肃道:“我现在也想通了,虽然本朝重文轻武已成定局,但士德他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且随他去吧。大丈夫在世,总得留下点印记来,虽不必名垂青史,千古流芳,但至少不能碌碌无为,平淡一生。”
沈秦氏虽然感觉沈沛元说的不错,但还是忍不住劝道:“老爷,你还是去找些门路吧,我总是有些担心。要不,要不你去拜访一下那位?”
“你说他?哼!我才不去呢,我丢不起那个人!”沈沛元突然间火冒三丈,他返身气鼓鼓地坐在床上,手指沈秦氏语速飞快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人,虽然人们都传言,我这次升迁是他在从中相助,但就冲他捧那位的臭脚,我就看起不他这个人,十二分的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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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秦氏不敢吱声了,慢吞吞地挪步到床边,低声说道:“老爷你别发火,我不提他就是了。”
沈沛元冲沈秦氏一瞪眼,见夫人竟被自己吓了一跳,闪身就往后躲,沈沛元心中不免有些后悔,他抬手把沈秦氏拉至自己身前,压低声音说道:“夫人,我今天心情欠佳,说话冲了一些,你别往心里去。”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你的难处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呢?”沈秦氏故作轻松,微微笑道。
见沈沛元脸色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沈秦氏猛地想起一件事情来,忍不住又轻皱眉头道:“老爷,听阿吉的话外之意,如今府上的开销似乎有些吃紧,要不,我让我哥再……”
“不,不能再麻烦他了。”沈沛元急忙摇头,扬声道:“我祖上传下的那些物件摆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早些脱手。对了,我还没有和你讲,那天安亲王爷跟我提起,他想寻一只上好的书画瓶,言儿房间内的那只也算是有些年头了,我打算把它送给王爷……”
“老爷!”沈秦氏伸手握住沈沛元一只白净的手掌,插话道,“那只书画瓶可是出自湖田窑,你怎么舍得啊?”
“舍得,有什么舍不得的?正所谓,有舍有得,不舍不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对这些身外之物,还是看淡一些的好。而且,此番雪灾,王爷念及百姓艰苦,还专门从王府拨了五千两白银给我,不然的话,我哪里来的闲钱安置这些流民啊!”
“那,那我依你,就这么着吧。老爷,我也想起件事来,那天库房的沈富对我讲,老家的那些田地今年依旧没有什么收成,他的意思是,还是依惯例免了租子算了,我也同意了。”
“嗯,你做的很对。”沈沛元轻轻一拍夫人的手背,无奈道:“我们好歹是衣食无忧,那些百姓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苦啊!”
“哎,是啊!”沈秦氏幽幽一声长叹。
沈沛元也长叹一声,涩声说道:“哎,真是多事之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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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子时到了,一慢两快的打更声随风而至,打着旋儿传入沈府,钻进了沈沛元夫妻二人的耳中。恰在此时,床头的那支白烛灯花一闪,噗地一声熄灭了。
沈沛元揉揉两侧太阳穴后,缓声说道:“算了,睡吧,时候也不早了。或许睡上一觉醒来,这些烦恼会少上那么一分半分的。”
“老爷,有件事情……哎,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沈秦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沈沛元有些不解,问道:“是什么事情,说来听听,反正我也睡不着。”
沈秦氏好一阵沉默,在沈沛元耐心等待、连声追问之下,她终于开口了,慢吞吞地说道:“士功,他,他想去修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