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满腹疑虑的沈士言,韩鼎和沈全二人迈步进了房间。
韩鼎知道自己这一走,怕是短期内无法返回,严魄的事情暂且不论,单是妥善安顿三清帮千数帮众就够自己忙好一阵了。可是,师弟这边又该怎么办呢,还有宗门遇到的那些麻烦,哎!
想到这些烦心事,韩鼎焦躁不已,又有一种想要骂娘的冲动,只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不,或许三半才行。
此时的沈全扁着小嘴,分明又想哭了。他扑闪着一对睫毛,十分紧张地盯着韩鼎,小手用力地拽着韩鼎的衣袖,像是害怕一松手,韩鼎就会从自己身旁飞走。
韩鼎见状,心中倍感酸楚,强自止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后,他蹲下身把沈全抱在怀,早已想好的临别说辞竟然忘了个一干二净。
虽然看起来有些大大咧咧,但韩鼎却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和沈全相处这短短二十多天,彼此间的感情早已颇为深厚。沈全有些调皮不假,但自己也没少敲打他,此去广宁处理帮内事务,临了还得赶至新泰,想法设法搭救严魄,算下来怕是得好一些时日,自己倒是想把沈全带在身边,可是……
感觉到沈全在自己怀中有些瑟瑟发抖,韩鼎臂膀上多用了几分力气,长吐一口气后,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师弟,不是我不肯带你走,实在是不方便,你也知道,我这次……”
“师兄,你,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沈全打断了韩鼎的话语,低声抽噎道,“可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让你走!”
“我也是啊。”韩鼎眼角带泪,哑声说道,“我答应你,事情一办完就尽快赶回来,好不好?你先乖乖地在这儿等我,高高兴兴地过个年。这年一过,你又要长大一岁了,都是大孩子了,对不对……”
马上就要长大一岁的沈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过年,年有什么好过的啊,这人都走光了!
大家伙一个一个地离开,先是元贞道人、接着是哭先生和齐先生,再后来又是二栓、白飞和瑾瑶他们,现在师兄也要走了,对了,还有元彪,居然连面都没见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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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全脑子里胡乱转着念头,甚至开始怀疑,这些大人们为什么都要走啊,难道是因为自己不乖吗?
韩鼎见沈全半天不吭声,虽然心中有万分不舍,但眼瞅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早不走的话恐怕就出不了城了。他轻拍沈全后背,安慰道:“好了,师弟,你听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千万不要婆婆妈妈的,我们都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说是不是?现在我有几件要紧事情要说给你听,说完之后我真的就得走了,你一定要记住啊!”
沈全在师兄说男子汉大丈夫的时候身体一颤,听闻师兄说有要紧的事情,他用手背抹抹眼泪,接话道:“什么事情?”
“先说第一件事情,这一件事情很重要,非常地重要,你可一定要记住啊!”韩鼎伸出一根胖嘟嘟的手指,表情严肃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千万不要修炼,就算是老白教的锁鼻术也别练,那些魔修随时有可能出现,还是小心点好,你记住了吗?”
“嗯。”沈全点点头后,低声答应道,“我记住了。”
“好,那我说第二件事情,这件事情也很重要。”韩鼎摸摸沈全的小脑袋,一脸郑重道,“你身上有许多奇怪之处,特别是那朵莲花,我一直有种感觉,那朵莲花对你将来大有好处,但怕是也会给你带来一些危险,例如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夺气……”
“危……险?师兄,那我该怎么办啊?”沈全有些紧张道。
“也许是我多虑了,哎!”韩鼎也是拿不定主意,想了想后说道,“我要和你说的是,你一是得好好想想,到底这朵花为什么会自己移动,另外一个就是,这朵莲花的事情,你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除非是至亲至近之人,记住了吗,是至亲至近之人!”
“至亲至近”四个字,韩鼎说得掷地有声,沈全心中一凛的同时,不免有些走神,心中暗道:对啊,那朵莲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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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鼎没有注意到沈全越发迷茫的双眼,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情也很重要!玉冀真人所说的那些你也知道了,据他所言,咱们无极宗怕是会有大麻烦。哎,我们远隔修仙界,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千万不能再给宗门添麻烦。所以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最好呆在府里不要出门,以免惹上麻烦。你性情上有些随我,贪玩好动,这点最令我担心了。”
沈全能够理解韩鼎的这一番苦心,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和“不着调”的师兄性情相随,但还是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作出承诺,他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情来,急声问道:“师兄,如果宗门派人来接我,那可怎么办啊?”
“啊?”韩鼎被沈全问傻了,小眼一翻,脱口说道,“派人来接你?不是还有五年吗?应该不会吧?再说,修仙界现在这么乱……”
说着说着,韩鼎突然感觉到,师弟所说不无可能,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宗门遇到了大麻烦,天大的麻烦!韩鼎越想越怕,光亮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见师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沈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赶忙补充说道:“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师兄,你接着说吧,还有第四件事情吗?”
“第四件,第四件……”韩鼎有些魂不守舍,喃喃自语了半天后,猛然醒转过来,语速飞快道,“师弟,如果,我是说如果宗门派人来接你的话,一定是宗门出了大事,那样的话……呃……不会的,应该不会的,是你想太多了。”语气一顿后,韩鼎用手指一戳沈全额头,故作轻松道,“你安心地在这里等我回来,别再胡思乱想了。趁最近没什么事情,你要多看看书,知道了吗?”
韩鼎不敢再往深处想了,他隐隐约约有些害怕,如果宗门扛不住这次其他几个宗门的围攻,又该如何呢?
见沈全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韩鼎大脑袋左右一晃,把那个糟糕至极的念头赶出脑海。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视了房间四周一圈,感慨道:“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啦。哎,真是老喽,不服不行啊!等这次事情了结,我也该彻底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了。”
沈全抬起头来,见师兄虽然脸上没有多少皱纹,但本就稀松的头发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白,他心中有些酸楚,顺势接话道:“师兄,你退隐以后准备去哪里,也去修仙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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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想,但是……”韩鼎一拍大腿道,“嗨,修仙修仙,在哪里不是修啊?我早都想好了,三清帮这些年发展的有些太快了,也该收一收了。等严魄出来以后,让他操心去,我是彻底撒手不管了。我要回老家养老去喽,先盖上一处大院子,再学人家弄个花园,也种点花花草草什么的,每天练练功,喝喝……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差点忘记了!”
韩鼎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在沈全诧异的目光中,他几步赶至床边,一阵摸索后,再转身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件东西,正是元贞道人留下的那个巴掌大小的酒葫芦。
手中攥着碧绿色的酒葫芦,韩鼎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咂嘴自语道:“真是好酒呀,可惜今天我要赶路,哎,只能是闻一闻过过瘾喽!”
说着话,韩鼎拔开葫芦嘴上的木塞,把葫芦凑到鼻端狠狠地一闻。
韩鼎一副无比陶醉的模样让沈全也有些酒虫上头,脱口说道:“想喝的话就喝一口吧,我也……”
“你也什么,小孩子家家的,老想着喝酒可不行!”韩鼎一瞪眼,训斥道,“算着时间,马老弟可能也快赶回来了,你到时候把葫芦还给他,就跟他说,我可给他留了不少,等手头这些事情忙完后,我会再回来找他喝酒的。”
沈全一听师兄让自己把这个酒葫芦转交元贞道人,心中有些窃喜,他急忙几步来到近前,向韩鼎伸出一只手来。
韩鼎看着伸至眼前的一只小手,再看看小手主人一副猴急的样子,真是既可气又可笑。转念一想后,他把酒葫芦往沈全面前一递,说道:“看你那点出息,想喝是不是,喏,给你,你听好喽,只能喝一小口,一小口啊!”
韩鼎其实心中所想,是借此冲淡一些离别的伤感之情,如果能把沈全灌醉的话当然更好,那自己就可以走得无牵无挂了。哎,沈全哭哭啼啼的样子,自己是真心受不了啊!
只可惜他这一番用心良苦,沈全小小年纪又如何能够体会。听到师兄居然如此大方,沈全有些喜出望外,他顺手接过葫芦后,犹自有些不敢相信,一脸疑惑道:“师兄,你真的让我喝啊?”
“快喝吧你,就一小口啊,可别喝醉喽!”韩鼎嘴上这么说,其实巴不得沈全喝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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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全果然中计,他看师兄脸上表情不似作假,嘿嘿一笑后,抄起葫芦来就是一口。
这一口酒喝的,那叫一个痛快,那叫一个美!
先是一股辣意穿喉而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酒香,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沈全年纪尚小,酒量比起韩鼎来还要差了许多,这一大口酒吞下肚后,也就眨眼的功夫,只觉小腹处传来一阵滚烫,脸上也是如此,眼前师兄的那一张圆脸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迷迷糊糊间,沈全还不忘想道:哎呀,怎么有点头晕呢,不是又要喝醉吧?
韩鼎见沈全身形有些摇晃,心知师弟怕是要醉倒了。他舔一舔嘴唇后,劈手把葫芦从沈全手中抢了回来,口中假意训斥的同时,手腕一用力,把木塞狠狠地塞进了葫芦嘴。
沈全未料到师兄的本意就是要把自己灌醉,此刻已经酒劲上头的他,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师兄为防止自己再偷酒喝,竟暗中在木塞上动了手脚。他上下眼皮直打架,半醉半醒间,发现师兄那个硕大的红鼻子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隐约听师兄说了一句什么话后,他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对此早有准备的韩鼎胳膊一伸,把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师弟揽进怀中,摇摇头后,一声轻叹道:“哎,师弟,你千万不要怪师兄狠心,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他把沈全抱至床上躺好,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又小心翼翼地把被角掖好,恰似当初对自己的影儿做过的那样。目光在沈全通红的小脸蛋上游走一番后,韩鼎伸出肥嘟嘟一只胖手,在沈全的脸蛋上轻轻地摸了一摸,鼻子一酸的同时,忍不住又是老泪纵横。
哎,时候不早了!韩鼎拭去腮边泪痕,又仔细端详了沈全半天后,艰难地转身离去。轻轻拉住房门的一刹那,胖老头眼神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哀愁,却又转瞬消失……
在沈全沉沉醉梦的同时,韩鼎走了!
这一别,相见无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