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凌寒真的是故意的!
虽然他知道元嘉心地善良,待人真诚,甚至在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似乎还隐约藏着一些什么东西。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宗门已经覆灭,就像消失在修仙界历史长河中那些难以计数的宗门一般,再无回寰的可能,岳凌寒就心如刀绞,对平素假仁假义,到了关键时刻却袖手旁观的天玄殿凭空生出一股恨意来。
哼!什么一脉相承,什么同气连枝,只不过是骗人的鬼话而已!
每每想到宗门密境坍塌,岳凌寒眼前便会浮现出一个个场景……
风急雨骤,天塌地陷,世界如同到了末日一般,不,不是如同,那就是世界末日!
在不可匹敌的天地之力面前,昔日的琼楼玉宇在一瞬间化作残垣断壁,那些曾朝夕相处的同门、那些待他有如亲子一般的师长,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被漫无边际的黑暗所吞噬。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苦苦追求长生大道、与世无争的生命,就这样灰飞烟灭,葬身在这分崩离析的世界。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岳凌寒在心底怒吼着!
他恨这个不公的世界!就在自己一睁眼又一闭眼间,所有的至亲至近之人却一个又一个轰然倒下,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这是为什么?
他恨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但内心却贪婪无比的修仙者!只为了一件天才地宝,他们便揭下脸上那厚重的面具,露出了锋利的牙齿,他们和那些妖兽有何不同?
他更恨那些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修仙者!什么狗屁的宗门,什么狗屁的仙人,其实全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而已。炼丹也好,求道也罢,说到底,只不过是为了能在这个毫无光彩的世界苟活些时日,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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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寒最恨的,是他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早一点赶回宗门去?
为什么自己没有和同门一起,葬身于那天昏地黑之中?
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
岳凌寒一次又一次地质问着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像一具雕像般默然站立着,心神悸动间,面目也颇显狰狞。在他脸上,那道被元嘉的飞剑无意间划伤的伤口本已渐渐凝血,但随着他面部肌肉的一次次抽搐扭曲,伤口再次崩裂开来,殷红的血迹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落,滴答,滴答,颗颗血珠砸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斑斑盛开,如朵朵血花。
过了许久之后,就在岳凌寒心中蓦地萌生出一股赴死之意时,沈全恰巧在床榻之上翻了一个身,也不知少年究竟是梦到了什么,居然在睡梦之中还嘿嘿地笑出声来。
笑声惊醒了岳凌寒,他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个小师弟陪伴在他左右。
小师弟!对啊,我还有一个小师弟!
岳凌寒闻声回头,只见沈全正侧身面对自己躺着,小脸上左一道右一道满是泪痕,但却眉眼含笑,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哎,昔日上古十大仙宗之一的无极宗,此刻,也就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伴了。
岳凌寒的心中满是酸楚,他抬起已经站得有些酸麻的双腿,缓缓地挪步至床边后,慢慢地蹲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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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寒素来不喜和人交往,这些天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沈全。
只见沈全正在熟睡,比起平日一睁眼就是胡言乱语、胡思乱想来,此刻的沈全要安分了不少,也令人省心了不少。在他那一对浓密的眉毛下,双眼轻闭,睫毛微颤,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黑色的泪痕,看似正在做着一个美梦的他,嘴角弯成一个向上的弧度,在嘴角两侧,隐约还有两个不甚明显的小酒窝……
岳凌寒默默地注视着沈全,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那个曾经也是天真无邪的自己,那个曾经对修仙界也是满怀憧憬的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岳凌寒只觉鼻子一酸,两颗泪珠从他的眼角悄悄地滑落,其中一颗泪珠正巧滴落在沈全朝外探出的手背之上。
睡梦中的少年似乎有一丝察觉,他眉头轻轻一皱,咂了咂嘴巴之后,也不知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身朝内睡去了。
少年并不知道的是,就在自己的昏昏沉睡之中,三师兄岳凌寒流泪了,这是岳凌寒有生以来第一次落泪,也是唯一的一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缓缓站起身来后,岳凌寒仰面看向屋顶,试图让眼泪重又流回眼眶之内。
下意识的,他很不喜欢流眼泪的自己,这种感觉十分不好,非常的不好。
但是,或许眼泪真有几许疗伤的功效,平生第一次落泪之后,岳凌寒只觉自己心中的一股愤懑之情稍减,此前有些偏激的想法也随着眼泪悄然泯灭。他定了定神,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沈全一眼后,冲沈全轻轻一笑,然后,他耸动了一下鼻尖,拔脚出门而去,方向正是元嘉日常居住的静室。
就在这一刻,岳凌寒终于想明白了,他还不能死,现在,他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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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你?”听到门外粗重的呼吸之声,正试着静下心来修行、却迟迟不能入定的元嘉猛然醒转,当她把门拉开一条缝隙,一眼便看到门外站着的岳凌寒之时,忍不住眉间轻蹙,语气冷淡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岳凌寒只觉元嘉这两句话听着有些耳熟,略一回想他才记起,自己刚才醒转之后,对元嘉所说的也正是类似的话。
轻咳了一声后,岳凌寒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一些,他双目垂落,慢吞吞地说道:“深夜打扰,元嘉道友请勿见怪,我只是……”
“夜色已深,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这位道友,有什么事情还是等明日再说吧。”元嘉不待岳凌寒表明来意,便语速飞快答话道,说话间,抬手就要把门关上。
“稍等。”岳凌寒忙把一只脚塞在门缝之中,他觉着说话的嗓门稍大了一些,又重复一句道,“请,稍等,我有急事,真的有急事。”
元嘉低头看着递进门缝中的那只脚,无声地轻叹一声后,她十分不甘地把门敞开,抬头问道:“什么……呃……事情?”
当看到岳凌寒脸上那道仍不时往外渗着鲜血的伤口时,元嘉心中一痛,声音也不由颤抖起来。
她暗自懊悔不已,心道:只差着一点就伤着眼睛了,自己刚才的出手真是有些偏重,但是,谁让他先动手打人的,长这么大……
正在这时,岳凌寒开口说明了来意,低声说道:“元嘉道友,我有些事要当面请教你师尊,只是我连他的道号都不甚清楚,更不用提他仙居何处了。还望您行个方便,指点一二才是。”
元嘉脑袋有些发懵,她原以为岳凌寒是专程来道歉的,结果,听到他只不过是想见师尊而已,元嘉气不打一出来,把门狠狠一摔后,转身恨恨道:“不知道!”
“这下,嘶……我们真的,真的扯平了。”岳凌寒伸进门内的那只脚被狠狠地夹了一下,直疼得他龇牙咧嘴。鬼使神差般,他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元嘉闻声扭头看去,待看到岳凌寒也不知是真的如此疼痛,还是故意装出的一副表情,元嘉“噗嗤”一声乐了,不由脱口说道:“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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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我怎么又说这句了!
话一出口,元嘉突然变了脸色。她猛地想起来,就在刚才,就是因为这两个字,岳凌寒才会动手打她的。
岳凌寒也是一愣,不过只在转眼间,他脸上重又挂上一副倍加痛楚的模样,不曾开口接话,却只是偷眼看向元嘉。孰曾想,恰巧元嘉有些心中忐忑,她也正自偷眼看向岳凌寒……
就这样,两人四目相对了,第一次真正的四目相对!
她,真美啊!岳凌寒心中赞道。
他可真瘦!元嘉心道,他一定是只顾着闭关修行,不肯好生用餐,等将来……
哎呀,我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元嘉突然涨红了脸,目光闪躲间,再无此前那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姿,一副小女儿家作态把岳凌寒都快要看呆了。
“咳咳……”故作镇定地轻咳两声后,元嘉赤着脸,娇声细语地询问道:“岳师兄,你,你找我师尊做什么?”
岳凌寒只觉耳朵中嗡地一声,方才的一点点旖旎之情立时被满腔的愤恨和无奈充斥,他知道自己正在张口说话,但具体说的是些什么,却全然不觉。
元嘉偷眼看着岳凌寒,见他脸色忽而红,忽而白,忽而又是铁青,口中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话,却如同蚊子哼哼般,完全听不清楚。
元嘉以为岳凌寒也是如同自己一样情根暗种,所以才会神魂不定,语无伦次。她心中欢喜,脸上表情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只嘴角轻扬,浅浅一笑,便是仙姿玉色,满室生光。
这时,岳凌寒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艳丽动人的元嘉,只愣了一下后,便躬身一礼,十分客气道:“元嘉道友,有劳了。”
“有劳什么?”元嘉一时间还未曾跟上岳凌寒的思路,见岳凌寒一本正经地冲自己施礼,她居然有些暗自好笑。
这时,岳凌寒轻声说了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元嘉耳边炸响。听到这句话后,元嘉差点脱口问出一句为什么,但她忍住没问,只是一双美眸在岳凌寒身上飞快一扫后,便貌似平静如常地轻哦了一声。
岳凌寒所说,是一句完整的话,但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停顿,使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两句话。
“对不起……“岳凌寒说道,”我,要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