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坟墓就在那只手上。
这是个无需回应的吻,且也不可能有回应。那点可能被积雨无情地洗刷、销毁,怎样阅人无数的经验也要被强制剥落,蜕变成无垢的纯洁。
明楼不让他保留余裕,也绝不给什么出声的机会,连呼吸都要一并掠取,直到被牙齿扣压住的舌头处子一样稚木。
它和技巧无关,只和控制欲有关。
若单以技巧论,明诚自然要丰富不知多少。明楼毫无客气地磨断它们。
一如蟒蛇一贯的捕猎方式,完整地吞噬。
杀戮结束,一切就回归正轨。
略平复一下气息,便依旧要轻装上路。
好在对手非常冷静,迅速接受现实,不纠缠也不追问,不希冀更不索讨,即使数秒之前他的舌头还被碾磨得柔软至不可思议。
他早已习惯接受各种各样的状况。
这个吻的前因不好解释,多少牵涉到人心底隐秘的层面,而明楼想要的后果则很显然,必须撤退到这个吻发生之前,甚至是走进这个巷子无奈窝在一处躲避之前。
如果眼中略微含上一点幽怨,便能轻而易举地酿生出叫人心疼的氛围。但他不会这样。他不会令明楼为难。
明诚从身上掏出手绢,提醒:“先清理一下吧,这样恐怕是不好出去的。”语气平和得好像没发生任何事。
一方面是将气氛调整如常,另一方面也是将焦点转移。
连一句“抱歉”都不舍得叫对方说出口。
用手绢将身上、脸上简单做过清理之后,他们从巷落里走出来。
学生早已散去,车还在那里。车体的破坏比预想中稍微严重一点,车身上被写了大字,车窗碎了都是小事,关键是轮胎也被戳破了。
明楼连气都没有叹,这点程度还不构成让他叹气的理由。
或许,在最初,还会介意成为过街老鼠,但在无数的牺牲和鲜血之后,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介意,多少有点。但能被迅速压制下去。
明诚笑了笑,说:“看来我们得走回去了。”
他永远叫人舒服,以不易被觉察的方式,将事情调拨成可以轻松调侃的模样,仿佛只是生活中一次无伤大雅的调剂。
明楼先挪步,说:“当散步吧。”
明楼住的酒店离这里很近,是徒步可以到达的距离。
他不会坐那种满城穿梭的由人力驱使的黄包车。他可以信赖机械和铁皮,但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人。
沿途两边是银杏树,它长得很慢,不像其他可以迅速长成的树种,能很快成荫。但它树干通直,姿态优美,在悠长的时间里会渐渐蔓生出亭亭的冠盖,叶子片片古雅。
“很久没这么散步了。”明楼说。
他想起在七叶树林荫道上漫步的日子。法国梧桐和七叶树是法国最常见的树。
“时间过得真快。”明楼又加上一句。他并不把旧事说出来,习惯性地沤在肚子里。
但明诚是何等情商,由这两句便大略猜出了他可能联想到什么。
他不点出,只当作自己感受来说:“这时候,会想起巴黎的七叶树林荫道。”
“七叶树长得很快,它满树新绿的时候,法国梧桐才刚刚吐芽。”明楼笑了笑,说:“它树荫大,是最适合散步的。因此,巴黎大学那条林荫道,又被不少学生叫做情人道。”
“不只是学生吧?”明诚淡淡一笑。
这是在打趣,思及明诚说过在法国见过他,明楼立刻意识到,他应该看到了接吻那一幕。否则没来由拿这个打趣他。
明楼沉吟一下。
按惯例,他是不用说什么的,没有必要。
“那时候我也很忙,跟现在不一样的忙。”到底还是暗示了一下。
明诚没有出声。他有点意外,明楼这么说,几乎像是在解释了。
忙到没时间恋爱的意思。所以,接吻也好,别的什么亲密动作也罢,背后意味的并不是恋人关系。
明诚很清楚,明楼不需要就这事做解释。
多出的这一句,析出的是道无形的影:对方虽然尽量无心,但时至今日,已不是全然无情。
解读出这点之后,明诚发现,他不会说话了。
一向千伶百俐的嘴,要退化到孩提时代,才会有这么笨拙的时候。
就近原则,去了酒店里梳洗。
明楼进浴室时,明诚打电话搞定了处理车子的事。
他的耳力很好,理所当然地听得到门板后面淋浴的水声。
他陡然间觉得,来到这里似乎是件非常不合宜的事情。
在身体有过坦然相对的时光之后,虽然没有直接的视觉场景,空气也似乎变得黏稠了几分。
水声停了下来。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他脸上一热。
意识到这样太不自然了,他迅速调动意志让自己恢复如常。
明楼走出来的时候,并没发现异常,只是示意他可以去了。
他们擦身而过。明诚走进去,将门关上。
听力太灵敏,在这种时候,不是好事。
判断力太佳,又助长了它不是好事的程度。
明楼完全可以由不同质料的衣物摩擦之声,判断出明诚脱到了第几件衣服。
房间里太安静,耳朵里灌满的全是这种细微的声音。
水声响起的时候,可以想象到鲜活的画面。
几十道细小的水柱下面,是纤细柔韧的身体,滚烫的热水在上面流淌。
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清寒有力的声音果决地穿透大门:“明大长官是不敢见我吗?”
明镜来了。
明楼不敢见明镜,理由很简单,明镜决不会接受他当汉奸的事。
但他既然在上海为官,便迟早会有被明镜知晓的时候。明镜终于找了过来。
“大姐。”明楼站在明镜跟前,低低地喊了一声。
明镜看着明楼,问:“你回上海多久了?”
“一个多……”明楼张着嘴还没说完,明镜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把他嘴里那个“月”字生生打回肚里去了。
“姓汪的当汉奸,你也要跟着她走是吗?”
“明楼不敢。”
明镜隐约听到浴室方向传来水声,面色一变,疾言厉色:“你还真的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了?”
她快步向浴室走去。
“大姐,那里面不是汪曼春。我真没敢跟她在一起。”明楼试图截住明镜。
明镜头也不回地冷着脸,说:“还敢巧言令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真没骗您,里面是……”
明楼话没说完,明镜已经一把将浴室门打开。
然后,明镜呆住,反射性地立刻关上门。
明镜虽然年逾40,但她扶弟守业,始终未婚,哪里见过这等画面。
干净漂亮的年轻人,滴水的头发,濡湿的胸膛,下面只得一条浴巾。
明镜面上染红,声音低下去:“他是谁?”
“我的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