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送了叶萧就会马上回来看你,你别担心。”
顾眉垂下眼睛,不肯看她,只说:“请公主代为转告一声,我身体不适,不能亲送叶君,只祝愿他此次回去鹏程万里,心想事成……公主也不必担心我,真要有心,就留下碧水来照顾我吧。”
这还是顾眉头一次主动要求下人侍候,还是点名要碧水,桔子很是意外,但想在府内除了碧水,确实也少了些能依靠的人。便说:“好,我让碧水留下,还让小六来陪你。”
次日一早,便去接叶萧。
叶萧穿了一身新袍子,新刮的脸,发髻笼上一个小小的碧纱冠,虽然眼底有小小的乌青,但看去仍是十分精神。
桔子打量他一番,笑道:“这副模样才称你的身份,这般神气也再没人敢小看你。”
叶萧看来心情不错,居然也对她笑了一笑,道:“公主也是神清气爽,看来也是人逢喜事。”
桔子听着这话有刺,不敢接腔,只哈哈哈的敷衍了去。
叶萧走到准备好的马车前,一言不发推开车门,坐了进去。
桔子随即坐了后面一架车辇,再后面跟着一溜五辆大车,满载着给叶萧的礼物,胡守信等一众武士身佩兵器,在队伍周围策马相随保护。
由于不欲张扬,女皇早前就有授意,京城守军见着公主的车队,全都不闻不问,就连刻意上前行礼问好献殷勤的动作也完全禁绝。一行人,静悄悄的,几乎没有惊动任何大人物,就这样从天子脚下溜了出城。
虽然慕容翎答应了桔子放叶萧回国,但是桔子多了个心眼,要把叶萧送远些,要把他亲手交给他的国人才放心。车队接连行进了百多里,从凌晨直到日头偏西,才来到事先跟奚国约定的地点,越溪亭。这里方圆百里里,是跟奚国交叉的地界,奚国派来的使者正在此心急如焚的等候着。
桔子让胡守信跟来使交涉,查看了对方的令牌,诏书等物,确定了对方身份,才亲自下车,请叶萧下来。十多年来,叶萧还是头一回踏足离故土这么近的地方,强作镇定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色。
桔子鼓励他说:“看,这是你父王写给本朝的诏书,都是好言辞,看来他还是很欢迎你回家的呢。”
叶萧瞧了一眼,不说话。瞥见远处亭中的使者,一瞬间双目竟闪出泪光,不禁拔脚往他走去。走了两步,却又驻足,回头来瞧桔子,脸上神色很是复杂。
桔子笑道:“我知道你归心似箭,你走吧。往后你随时可来看我,只是那时你的身份必将不同,是太子,或者是皇帝,那时我就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在金殿上见你了。”
叶萧定定瞧了她一会儿,似是竭力在忍耐着什么,嘴唇微微颤抖,但终于是没有说话。
桔子忽然一拍脑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喏,你的信刃!”
叶萧曾经拿这个来劫持顾眉,后来让桔子缴了,不欲把利器还他,又见它制作精美,便一直随身携带,上次与女皇出巡,这柄小刀还曾救她一命。她曾把它遗失在悬崖上。不想后来脱险回来,慕容翎让人彻查现场,竟把此物又找了回来。
叶萧瞧了眼那小刀,又有点激动,却只淡淡的说:“送给你罢。”
“我不要了,这是你身为太子的信物啊!”桔子把手往前递了递,示意他把这重要东西取回。
叶萧不接,“我会当皇帝的。”意思是说他不再需要这个了。
桔子想想,是要送给自己做纪念吗,既然你般坚持,也好。便把信刃收回袖子里。
叶萧瞧着她动作,突然来了句:“我的东西你好生存藏,总有天我要亲自拿回来。”
桔子皱起眉来,这家伙真不爽脆,就这么把小刀,也要讨回,这不拿我当临时保管站吗?
瞧出她不大高兴,叶萧反倒好似心情不错,突然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曾答应你告诉你那晚上发生的事情,现在我要兑现了。”
桔子打了个激灵,随即兴奋起来,这可是切身的大秘密啊大秘密啊,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但她可是一直都想知道的,总之,清楚过去的秘密,是对自己将来的命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立即拼命点头,好啊好啊,你快说吧。
叶萧唇角一翘,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更低的俯下身来,跟这视线水平,凝视着她她,命令道:“看着我的眼睛。”
桔子不大习惯与人对视,与他漆黑明亮的眼眸对了对,便觉得一阵心跳加速,一别脸错了开来,叶萧又下了一次命令,她她只好再次转回头,一点点扬起眼,对上他的眼神。
叶萧的眼眸闪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他的眉眼原本就带着英气,现在神采焕发,整个脸庞都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魅力,漆黑明亮的双目更是闪烁如星,这么近的与之对视,有种要被他吸引到宇宙深处的感觉。
桔子觉得对方有种强大的压迫力,令她胆怯,但那股奇异的吸引力却又让她不能移开视线,只觉呼吸渐渐急促,有点难过之际,突然听到叶萧极其认真的极其凝重的极其煽动的说了一句……
“那个晚上,你亲口对我说,你爱我,你爱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多!你不能与我在一起,也不能放开我,你要与我一起死。”
四三、新婚之夜
天气特别的好,就算是近暮时分,天边的晚霞还像不愿落下的帘幕,橙的、红的亮线在云彩边缘翻卷着,层层叠叠的绛红云霞承托着淡紫色的天幕,不肯让那凝重的颜色与地面接触。淡淡的月亮像褪色的蛾眉,弯弯的悬在天际,像是天人眯缝着眼睛窥视着人间。
人间盛事,好比那新春佳节提早来临。
大燮的都城里全是明灯,所有主要的街道上,每隔三米便悬挂着酒缸大小的红灯笼,上面都龙飞凤舞的写着大大的“囍”字。明亮的灯光把暮色远远的驱赶开去,不让它凝结。
今晚,这里将是个不夜之城。
一行车队在六十人的乐手鼓奏中,在长安大道上缓缓行进。一百名御林军身上穿着铮亮的崭新的盔甲,腰间的佩刀上系着大红的缎带,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为鼓乐踏出雄浑的节拍。御林军后面是六十名抬着各式礼物的宫人,礼物都用交织着精美花纹的锦缎包裹着,沉重的礼物把抬着它们的宫人们的腰杆都微微压弯了。宫人后面随着三十名衣饰华丽的宫女,她们云髻高挽,环佩叮当,双手平举至胸,稳稳的抬着鎏金莲花托盘,托盘上面是诸般精巧无比的玩意儿。金炉玉箫,云琴紫壶,全是世间难寻的宝物。
宫女的后面,是六辆金漆大车,帘子高卷,里面端坐着盛装的美貌少女还有身披锦绣的清秀少年,每辆车里面坐了一对。车轮辘辘前进,车子里的美貌少年们目不斜视,屹然端坐,甚至连脖子挺直的姿势,目光前视的角度也没有些微改变。他们俊美得好像观音莲座前的金童玉女,也有着那样的端正仪容。
一溜护卫的,送礼的,陪嫁的人过去了以后,一辆车壁上绘着百子添福图,门窗上坠着龙凤呈祥厚帘,四角上吊着连串的金花生金桂圆,就连车轮子上也用金粉画上了并蒂莲的华丽车辇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大燮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公主大婚,正主儿就在车里。站在长街两端屋檐下,早就屏息静气等着车队过去的百姓们,见到凤辇出现,好似得了什么信号似的,好像潮水般往辇车涌来,眼看就要把辇车团团围住。
每个百姓都在争相说着贺喜的话,几百张嘴吐出的话交织在空气,乱得分辨不出只言片语,却显出一派的热腾。
这喜事嘛,就讲究一个“闹”字,越闹越喜,越闹越欢,越闹越喜庆。就算皇亲国戚也不例外,谁也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再冷冰冰的端起什么威严来。
对百姓来说,在这么个难得的节日上,谁不想沾一下金枝玉叶的贵气呢?一辈子也许只有这么一次,要是能够一睹贵人的脸,甚至触碰一下贵人的肌肤,哪怕只是一根头发……哦!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天大的福气!
司礼官从宫内一直送出来,还带着御林军,就是为了防备出现这种场面的,现在见状,赶紧在马背上大叫一声:“御林军,快护凤驾!”
前方的御林军训练有素的齐声一应,迅捷的转回,开始驱赶百姓。他们围成三个方阵,最里面的强壮的胳膊勾结起来,在车辇周围筑成丨人肉屏障,最外面的则口手并用的去劝开百姓,中间的见到有想突入的,便毫不容情的把人推搡出去。
潮水一般的人流,被尖刀一般锋锐,铁盾一般坚固的御林军破开,无奈的从车辇两端分散,车辇又开始缓缓前进了。不过才前进了几米,突然再次停了下来。
司礼官心里暗骂该死,还是让百姓惊扰了公主,赶紧下马趋前去问公主的意思。然后一脸复杂的再度上马,发号司令,让御林军们停止驱赶百姓。
“安静,安静!公主有话要跟大家说!”司礼官大声传达,御林军武士们也跟着齐声大喝。就连鼓乐声也停止了,一时间,四周一片寂静。
在寂静之中,车辇的门打开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司礼官的脸变白了,惶急的说:“公主,您不能下车啊,让贱民们看到您尊贵的样子,会……”会引起暴动的……
一只腕子上套着整套翡翠镶金镯子的手已经探出帘子,搭住车沿,人们屏息的瞬间,织金绣凤的车帘一掀,一个盛装的女子已经盈盈站在车前。
桔子就这样在众人注目中走了出来,她几乎符合所有人关于她的想象。无可挑剔的仪表与装束,银红色的袍服,金色的丝线错落交织出繁复精美花纹,层层叠叠的衣裾如云散开,在地面铺了一层又一层,头顶上精巧无比的凤冠,九只金凤的双翅和镶着宝石的明眸,随着凤喙垂下的珠帘颤动盈盈而动。
她就凝然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她的身姿似是流云一样,裹在一大堆金丝翡翠之中,不住的变幻,每回看去,她都好像在变化,每一眼看去都跟上一眼不同。
她是流动的,如水,她是活跃的,如火,她在此刻所绽放的美丽,足以令人永生难忘。
“佛祖啊……”有老人喃喃出声:“我见到了神女……”
他的话立即引来共鸣,周围赞美的声音开始洋溢起来。
桔子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她的手指上套着好几个宝石指环,沉重而华丽,显得那纤细的手指更是皎白楚楚。她把手指竖在面前,轻轻贴在唇上——“嘘”,同时一抹微笑从她的朱唇边缓缓漾开,似荡开一池净水。
众人奇迹般安静下来。
司礼官注视这一切,他的心始终拎在高处,直到这一刻,才稍稍安了下心。刚才他还真怕,真怕众人不要命的拥上来,把公主压在底下……幸好,人皆是有爱美之心的,对于稀世珍宝总会本能的懂得捧在掌心珍惜……
他的念头还没有转完,突然听到了一句让他难以呼吸的话,令他的心脏几乎都不跳了。
安抚下众人以后,桔子微微一笑,说道:“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知道大家都替我高兴,我领大家的情了。在此,我为大家献歌一首,祝福大家平安喜乐。”
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司礼官紧紧捂住胸口,天呐,天呐,公主竟然要为百姓献艺,事前根本没有一点征兆的,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皇宫的典籍他翻得烂熟,历代王孙也从来没有类似的记载……他是不是已经太老了……?
凤辇前,桔子清清喉咙,“咳……”
四周鸦雀无声,大部分人不自禁的屏住呼吸,怕自己喘口气大了,就会把这比溪水更清,比清风更清的嗓音给掩盖了过去。
要唱歌的人有点紧张,从她那略微僵硬的姿势就看得出来,但那只是小小的怔忡,略微的犹豫后,身穿华服的女子,已经再度高昂起头,幽幽的清唱了起来。
细细的声音,像湖上月色一样凄迷。
初时的两句有点怯怯的,渐渐退去了紧张,旋律像水一样铺开,往周围流淌,音色明亮清澈,人们一点点的听清了她唱的歌词……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意凄迷,带着一缕说不出的忧伤。
明月千里,何年初见?
@
人生如梦,一樽江月。
众人心头都有点茫然,不是大喜日子么,怎么这曲子听到后来,让人感觉有点悲凉呢?
歌曲平静的,幽幽的结束了。说不上唱得好或不好,只是惹人怀思。
果然如预计中的没有掌声呵,不过,总算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了。
唱歌的贵人幽幽的又开了口:“一位朋友正在病中,愿以此曲为他祈福,借大家对我的祝福之意,转放于他身上,希望他多承福荫,早日康复。”
说罢,她合手颌下,虔诚的望天拜了三拜。放转身回上车辇去了。
直到公主消失了,众人才回过神来,原来公主刚才是为了朋友祈福啊!为了替病重的朋友祈福,公主竟然会当众献艺,以前也有听说过,当今皇上,那时还不是皇上,还是皇后的时候,曾经在白马寺诵经三日三夜替先皇祈福,望他病体痊愈。公主今天的献艺,虽然简单,但当着大庭广众,还挑大婚这么重要的日子举行,比当日皇后的举动还显得更虔诚呢。
一时间,大家都感动了,禁不住都想,连城公主以前声名狼藉,说是见一个爱一个,府中收了一群面首,现在看来她对人是极好的。
若是能得她这番看待,也不枉身为男儿了……
呃……公主亲自献艺祈福之人,该当是个男的吧?
车辇再次起行,这一次,众人带着感动的,尊敬的情绪,纷纷让开了道,让车队顺利通过了。
@
凤辇后面,另一辆装饰华贵的大车内,头戴幕离的红衣男子神色有点复杂。
从车门的缝隙看出去,即使是目力过人,也仅能看到那个裹在绫罗绸缎中的娇小背影,纤细的腰,盈盈一握。
第一眼看去的感觉就是,比起初见,她瘦了许多。还有就是,头上的凤冠太重了,那么细的脖子却搁着这么重的负荷,很不应该,他想。
及至她唱出那首歌,先于众人之前,他已了解了她的用意。
是为了病重的那个人罢……公主府还没进,流言先传了出来,虽然他是不在意,但总有人刻意的让他知道。那个昔日京城第一的美男子,因为他要进府,据说病得快要死了……
这个时候唱这样的歌谣,有点不合时宜,不过……是首好曲子……
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轻轻的,无声的叹了口气。
……………………的
新房布置得富丽喜庆,铺天盖地的红,俗气之中又透着种融融的喜意。
章珩踏入房中,乖巧的侍女说着连串的吉祥话儿,在身后轻轻的推上门。
龙凤烛在房中各处暖暖的烧着,光芒盛发却又不刺眼,有一种非常接近于,幸福的感觉。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这种感觉,陌生得令人惶恐,而又那样好奇而兴奋。
挑开一重又一重委地的金丝织锦,就似一步步踏入深深的迷梦之中,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越来越浓厚,居然连他也感觉迷茫了。
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了。在经历了连串繁琐而严谨的仪式之后,竟然也从当初的淡然变得有所期待起来。把仪式弄得这么复杂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么认真而繁琐,精密而严谨的去做一件事情,即使那件事情并无意义,但那甬长而细密的过程,已足够让人难忘。
竟然连他,也生出了一种古怪的心情。
长途跋涉以后,终于找到可歇足之处。在这里,也许可以找到,虽然他并不需要,然而能再次触摸到总是好的,那种名为温暖的东西。
他的手执在最后一重帘幕上面,厚厚的锦缎,如此沉重微风不起,却有如此细腻的手感。执在手里,有种盈满充实的感觉。
就算是梦,至少在此际,它无限接近于真实。
他唇边绽出一个笑容,手指用力,撩开最后一重帘幕。
帘幕掀开的一刹那,他甚至还侧了侧脸,以没有胎记和伤疤的那边脸对着前方,他不希望吓着她。虽然她说她不介意,但是生理上的反应往往先于理智,他很清楚自己这副模样吓人的效果。
只要侧过了脸,就会好很多,她也许会楞一愣,然后笑着迎上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惊愣,没有期待,没有笑容,什么都没有。
他的微笑凝固在脸上,手里还握着的帘幕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掐破,丝丝缕缕的缠着他的手指,好像一张网。
新房是空的。
原本应该垂头坐在龙凤婚床上,等他亲手挑开凤冠覆下的珠帘的人,根本没有在等他。
他怔立半晌,松开帘幕,察觉有些丝线缠绕在指间,不耐烦的扯了去,大步走往婚床。绣着百子图的大红锦被,上面撒着桂圆、花生、松子、松柏枝、核桃……床头居然还燃着一盏松油灯……
难道还让两人躺在床上竟夜不眠,吃着这些花生松子聊天么?
真是虚伪而讽刺的仪式呵……
他唇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大红的袍袖拂过背面,把上面的一堆杂物全扫到床下,返身在桌子边坐了下来。红玉石雕琢成的桌面,温润的颜色好似新妇脸上的红晕,一对莲花金杯,一壶香醇的女儿红。
是用来合卺交杯用的。
合卺交杯,哼!
他提起壶来,凑到嘴前,一仰头。等到把酒壶放下,里面已是涓滴不剩。
香是很香,但是酒味淡薄,想不到公主大婚,竟也只是个空壳子,只拿得出这样的货色,压根比不上马奶酒的香和烈。
桔子回到新房的时候,章珩已经独自在床上睡熟了,一只胳膊伸出床沿,鞋子踢在床底,酒气熏天,鼾声如雷。
撒在喜床上的桂圆花生等物零散一地,桔子往床走了两步,踢到空了的金酒壶上,骨碌碌一直滚到床底下,撞到墙上,发出“砰”一声低响才停了下来。
异响惊动了床上的章珩,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脸上的胎记在烛光映照下,那紫色几乎变成青黑,随着他的呼吸突突的跳动。
桔子怔怔瞧着他,那么温和拘谨的人,只会在大醉之后才会这么明白的显露他心里的不满吧?
无论是怎样大度的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新婚妻子在洞房那夜抛下他自己一个人吧?
所以,都是我的错……
可是……可是……
自从上次送叶萧回国后,顾眉的病越来越重,咳嗽得彻夜难眠,人瘦得只剩一个壳子。他这是体弱,也是心病,要是我不管他,恐怕会酿成终身之憾呀。
她默默走到床前,拾起章珩垂下的胳膊,放回床下,替他把被子盖好。她的动作极致温柔,一个满怀歉疚的妻子。
虽然马上我就要离开这里,再去看顾他,虽然说过要对你好,但我现在还是得先丢下你,可是……我至少还可以这样做。
她返身从床尾的小柜子里拿出新的巾帕,到床后的洗涤架子前把巾帕湿了,回来给章珩擦脸。柔软的丝帕轻轻揩过他的额,他的眉,试图让他皱起来的眉心抒开,往下带过他眉额上的疤,再到那块吓人的胎记,轻轻流连,描篆出它的轮廓……其实,这胎记的形状,还真有点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呢……
到了挺直的鼻子,犹沾酒痕的唇角,微微泛青的下巴……大约到了明天,就会长出胡茬子来吧……她无意识的,俯下脸,往他的侧脸下巴贴了贴,果然有点刺刺的……
忍不住张开双臂,把他的身体揽了揽……
有时看着侍女的动作不顺心,也会亲自给顾眉披上衣服,他的身体单薄瘦削,如同纸片儿一般,让人感觉无限凄凉。
只有面前这副躯体,是温暖的,结实的,充满生命力的,能这样紧紧的拥抱一个鲜活的生命……真好,真好!
抱了好一会儿,桔子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臂,轻声在章珩耳边呢喃了一句。直起身来,把巾帕放好,返身离开。
伸手撩帘的时候,吓了一跳。刚才急着赶来没留意,现在才发现,最里面一层的厚锦帘破的都可以用来直接做拖把了。自然不会是府中人出的疏漏,只有是……她忍不住回头一望,原来那么温和的人,也是很有脾气的……
几不可闻的关门声传来,关门的人似乎有点心虚而自欺欺人,好像只要这么轻忽的离开,就可以当做她从没有出现过,或者离开过……
床上躺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直视着床帏上绣着的团锦龙凤,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刚才那算什么?既然不想来就不要来好了,他根本不在乎。
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不过是他必须对世俗身份的一个偿还,不过是一场闹剧。
天下间没有能让他在乎的东西,何况是这么可笑的一场闹剧。
哼,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
他忽然愣住了。
既然是有名无实的……那么方才那一出算是什么?那个拥抱,那个挨蹭……
他居然保持清醒的眼睁睁的让人给调戏了!
四四、兰叶多焦
章珏在公主大婚半个月后出现了。
他形容潦倒,精神恍惚。无论是谁与他说话,都会招来他防备的眼神,再也没有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沦为京城一个笑柄。
慕容翎免了他的官职,旷工太久,冠冕堂皇的理由。
章珏说不出失踪的理由,就算有,也是荒诞不经的,没有一个人相信。
他确实是应碧荷所邀而去。
那天子夜时分,有个轻功高明的人翻墙过来,敲响他的窗棂,他防备的摸出剑,推开窗。来者递进来一块丝帕,说碧荷想见他一面。
他没有过多犹豫,就跟那人出去了。
不是没有警戒心的,但他自恃艺高人胆大,何况那人一直把他往灯火通明处带。这些地方他虽然没有来过,但有种熟悉的感觉,越晚越热闹的地方,只有是做不正经生意的场所。
他有点难过,老鸨说碧荷从良去了,他一直信以为真,然而她不过是从一处火坑,换到另一处。
来人带他上了一处绣楼,这里布置精巧华丽,不见外客,令他的心好过一些。碧荷在房中等他。她云鬟峨峨,纱衣覆地,精致的妆容比以往多了些东西,笑容里面又少了些东西。
他禁不住想起来别后的许多事。
碧荷身上有种温婉柔顺的气质,与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份外有男儿气概。一朵娇弱的花,第一次起了想呵护的感觉,想把她接进家门,只是老父坚决不同意,还派人盯着他,不许他再与碧荷联系。
而后,便是猎场围猎,老父希望他当驸马,他知道。连城公主不负盛名,是个美丽的女子,只是原本娇弱的女子,背负长弓,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副形象不敢恭维。他愈发想念碧荷。
原本没有好脸色让那公主看到,想不到她竟然选中他。烦恼之余,也不禁有点自得,她果然是有眼光的,只是,大概是看中了自己的容貌,与她收了的那些面首一样,她看中了他一张脸。
越想越是不甘,再后来便有了夜闯公主府的事。也是喝了太多酒,头脑发热的缘故,竟想威胁她写下退婚书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不想她府中有高手,竟轻轻易易把自己擒了。最气人的是,她竟说看上的不是他,而是他大哥。最后轻轻巧巧把他给放了。
好色之人,竟然看不上他的那张脸!
堂堂公主,眼睛一定是瞎的!
他还是头一次败给大哥。
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直到这夜碧荷邀约。
温婉美丽的女子,持杯频频劝饮,她的裙裾一次次拖过他的脚面,流连不去的缠绵温柔。
他在醉中放纵了自己。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碧荷睡在身边,劝他郎君小睡方辞。又是几番缠绵,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天始终没有亮。他也曾怀疑过时间,但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而他竟然也感觉不到肚饥。
不住的缠绵放纵,如果这是个梦,他希望永远不会醒。
直到某一天他醒来,发现绣楼画廊,变成了坟堆茬茬,高床软枕,变作黄土一抷。
他失魂落魄的回家,才知道,人间变了模样。
公主已经大婚,驸马不是他。
官职被剥夺,指他擅离职守一月余。
父亲冷眼以对,每次听他说这些天的遭遇,就气恼的要拿拐杖敲他的背。
是的,老父是什么时候拄的拐杖,他竟然不知道。
所有人都指他说谎,等他带大家来到他清醒之处,所有人又都不相信。那讨厌的大理寺少卿,还把坟头的荒草拨开让他看,凉薄的笑:“章公子,看来你是遇上痴情的女鬼了。”
他愣在那里。
墓碑上写着碧荷的名字。
三月前她从良,不出半月,便被善妒的正房凌虐至死,埋在此处。现在荒草已长到小腿,撩动人的袍摆鞋子,如同美人裙裾。
他不惊不骇,碧荷那么个温婉女子,做了鬼也不会害人的,只是有点发呆。
她死了,还忘不了,要邀他相会。
虽然这一场相会,把他一切都掠夺了个精光。
只是……心里竟然也不怨不悔。
他只是做了一个梦,一梦月余。
只是梦外的人生,永远让人失望。
桔子听说了章珏的事,想不到那么莽直的少年,也有这么浪漫的情怀。不过她是不相信他遇鬼的事情的,这又不是写聊斋故事。她去找过刘檎,刘檎也是如此认为。
“那小子性子莽撞,被灌了迷丨药,放在床上,随便看到抱个女人都会以为是旧情人。”刘檎很直白,“至于肚子不饿,也许是晕睡的时候被灌了什么东西,他瘦成这样,如果真的是做梦,不会消耗如此。更何况……”他用手比了一下,“三个月,不,碧荷顶多死了两个月十天,荒草就至于长这么高了?真是荒谬!”
桔子听得眼神炯炯,连连称是,“看来章珏沉冤即将昭雪。”
刘檎冷冷道:“很抱歉,这案子不归我管,那天我只是去看热闹。”
桔子:“我不相信你会忍得住不查这等奇案。”
“查不查是一回事,给不给他翻案是另外一回事,我凭什么要给姓章的人帮忙?”刘檎固执起来,完全不讲道理。
桔子无奈,只得劝他喝酒。
现在自己是嫁掉了,但是女皇默许,她可不像人家新婚媳妇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是行动照旧。喜欢上街便上街,找人喝酒便喝酒,这刘檎,相处日久,倒是越来越像哥们了。
喝到薄醉,桔子回府。
这个时分,照旧是要去看看顾眉的,只是他房里充满药味,再负责的人,长期如此,也不禁会起些逃避之心。她看天色尚早,便信步走到荷塘那边,想看看残荷。
已近深秋,荷花都谢了,剩的一两个,也是零落剩几个瓣儿的,多是亭亭莲蓬,里面的莲子也已老了,再不采,便连茎也要枯干了去。
风吹过来,荷莲的味道已不似盛时,有点疏淡,有点浑浊,已是步向急景凋年的感觉。
桔子便有几分庆幸,幸好是自己先来看看,要不然贸然把顾眉扶出来看花,见到这副情景,只怕会更令他不快。
她往池塘上的亭子走,打算小坐一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她眨了眨眼睛,高挑的人影,坐着也显得身姿挺拔,不可能是顾眉自己出来吹风,那么就只有是……
她忽然想转身离开。
“公主既然来了,何不一起坐坐呢?”那人温和的说了句。
风低回的吹过荷塘,水面那些叶子簌簌挨擦,一阵碎碎的轻响。
桔子笑了:“我正这么想呢。”深吸了口气,打气般握了握拳头,迈步往小亭子走。
章珩,虽然新婚以来,在这种情景下见面实在有点尴尬。但是,但是……总是要见的对不?这样猫捉老鼠的躲来躲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到底还是自己的丈夫。
唉,谁说三妻四妾是齐人之福,怎么换着我,只不过是一张锅盖两张锅,就差点搞不转呢?!
她认命的走入亭子,章珩站起来迎她,微微俯着身,仍比她高一头,月光淡淡的照在他半旧的衣裳上,微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的幕离,再吹过桔子的脸颊,轻轻的,凉凉的。
这般姿态,唉,这般姿态……
不知为何,忐忑的心情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看到他,心就平静了。
像看到夜晚的海,看到微风下的小草的嫩叶,像看到叶梢徐徐滴落的水珠,上面有着自己的倒影。
如此的宁静。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章珩忽然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