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军要有趣得多。
章珩笑了笑道:“公主乃是万金之躯,身为主帅,自需担当旁人不能的重任。”
桔子眼神一亮,想不到章珩居然会偶尔放手让自己表现,很是兴奋。“好极了!是诱敌深入还是侧翼伏击?”
章珩道:“坐镇大营。”
桔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就知道是这样……
是夜,桔子在帐内全副武装,坐镇中帐。不要问她为什么笃信章珩所说,她压根连怀疑之心也没有起过,顺其自然的就接受了下来。只能说,打闹归打闹,对此人能力的信任,早已到了习惯的地步。
江芙身上穿着一套小号甲胄,自然是桔子为了安全起见要他穿上的,他觉得这种硬邦邦冷冰冰的服装非常之不适合自己,扁着嘴坐着,情绪一直低落。只有在给桔子倒热茶的时候,才稍微兴奋了一点。但是公主显然是无法顾及他的,桌面上那杯茶,总是从热气腾腾放到凉了,它的主人还没空一碰。
自府中带来的贡内极品茶叶,被这么一泡两泡三泡,早就变得比涮锅水还淡。香茶从浓转淡,于是,小江芙的情绪也随之渐渐的低落了下去。
碧水也随侍在桔子身侧,她身上也套上了一套盔甲。原本娇滴滴的江南女子,穿上甲胄后,竟然显得一种硬朗的气质。她一直镇定的站在桔子旁边,不离她五尺之地。
现在桔子坐在几案前面,手里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桌上的宝剑,心思早就不在这里。案上的烛火无风自漾,一闪一晃的,对正了主人的心思。
突然间外头守卫的胡守信大声通报:“徐军医到!”
桔子惊醒,说:“快请!”
帘幕一掀,御医便钻了进来。他的动作裹挟着深秋的风,一股脑儿灌了进来,桔子案上的灯烛大大的晃动了两下,但终于顽强的坚持了下来,显得比方才更明亮了些。
御医看来是累坏了,进来就连连拿衣袖去擦额上的汗水,他跟桔子一起呆久了,在宫中养就的守礼习惯也就丢了一半,现在他满目兴奋,也忘了行礼请安,便笑道:“公主,我已在敌军必经之路的上风处撒下药粉,只要他们经过那里,一定会被药粉熏得喷嚏流泪,再也生不起半点斗志。”
原来这个御医擅药不擅医,尤其是制造毒药迷丨药春丨药等等等等,很有独到之处。但这种技能在太医院里属于鸡肋,虽有才华,但已多年不得升迁。慕容翎派他出来,也是存在打压军备的心理,至于后来公主要求出征,虽然加派了不少得力人手,但这个随行军医却忘了更换。现在落在章珩手里,却派他去下药,可说是物尽其用,奇兵突起。而他本人,也因为得展所长,多年的闷气一招抒尽,那个吐气扬眉的得意劲儿,只怕比让他立即官升三级,还更要快意。
桔子才知道章珩的葫芦果真在卖药,还是卖迷丨药。用迷丨药这招也让他想了出来,看来敌军不来则已,一来就吃定大亏了。
赶紧让人给御医看座,端上茶水,让他详细说说下药详情。
就算被人排除出权力圈外,不让她参与,但能够听人家说说其中一部分计划,她还是很高兴的。
御医也不卖关子,当下就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如何配药,如何下药,如何测定风向,如何计算人数,如何控制药量,说到得意处,竟还拍起桌子来,惊得桌上烛火一跳。
小江芙早就听得全神贯注,没有说些什么,旁边的碧水却皱了皱眉,低叱一声:“大胆!”
御医回过神来,当即便要跪下请罪。桔子连忙阻住,说道:“非常时期,在我帐中,不必拘礼。”
御医谢恩,又坐回位子,正要继续开说,突然鼻子一耸,皱眉道:“奇怪,这里有种奇怪味儿……呀,绵软悠长,若有若无,气若游丝,这,这,这是薜萝藏虺呀!”
他脸色变得煞白,欲要跳起来,却觉四肢无力,屁股刚离了椅面,便腿脚一歪,栽在地上。
桔子大惊,“御医,御医你怎么啦?”
御医双目无神,张嘴欲要说话,嘴张了张,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嘴角溢出白沫。
只听“扑通”两声,旁边坐着的江芙,一旁侍立的碧水已双双栽倒,不省人事。
桔子大惊,不知自己帐中什么时候被人下毒,但见御医眼神涣散,但一只食指却是颤巍巍的遥指着桌上烛火。
她赶忙凑到烛上一口吹熄。
摸黑在地上摸索,抓住一人便往帐外拖。
帐外胡守信忽见帐内烛熄,正在低声发问,却见黑漆漆中有人拖拽着一人,揭开帐幕钻将出来,竟是公主。
他变色道:“公主,出了什么事?有刺客么?”
“他们都中了毒……你给我站着,莫要进去,你进去也会被毒翻了。我不怕毒,没事!”
阻止了胡守信并几名侍卫,桔子两进两出,把软倒在里面的三人都分批拖了出来。
三人并排在地上躺着,手足僵直,两眼发直,口吐白沫,表情僵硬,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心跳声,真与尸体无异。
桔子瞧着他们,双目中的焦急忽然变成了恐惧。
下毒的人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慕容翎在军中派了欲对太子不利的杀手,另一方面,自己的身边也有杀手,随时伺机要害自己性命。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是如此脆弱,那些杀手无处不在,她暴露在杀手的视野中,无所遁形。
突然她意识到在章珩身边,才是最安全之地。
她痛下决心,“军师现在哪里?你们马上带我去找他!”
“军师正在前方布置,公主若是要去,请调动一个小队护卫。”胡守信道。
随即桔子调了防守营地的一队五十名士兵,迅速直往章珩所在而去。
不想章珩行踪煞是飘忽,等到桔子等人赶到,他已到了另一处布置。桔子只好继续追去。
忽然后方蹄声骤急,众人原本都小心翼翼的行进,不欲惊动敌人,突然听到这么急的蹄声,都道是前方军情告急的信报,急忙都紧张的停住脚步。
不想马背上的人甲胄鲜明,人却清丽柔媚,竟是公主的贴身侍女碧水。
碧水策马到了桔子跟前,翻身下马,禀道:“公主,我与军医在帐外歇了一会儿,着凉风吹了,这就转好了。军医说我等身体无恙,怕公主身涉险境,命我急驰而来请公主返帐。”
桔子听到两人恢复得这么快,当然高兴,但回心一想,回去还是会被杀手盯上,防不胜防,还是在诡计百出的章珩身边比较安全,不禁踌躇起来。
“公主请立即随我回帐吧。”碧水这时又说:“虽然我与军医无恙,但是江芙他……”
桔子面色一变:“他怎么啦?”
“他至今未醒,军医说他的体质与迷丨药的药性相克,恐怕……”
桔子脸色大变:“恐怕怎样?”
碧水一脸犹豫,终于还是不得不说,“恐怕性命有虞……不过军医说,只要他能醒过来,就会没事的。”
桔子听毕,再不犹豫,圈马回身,“快,都跟我一起回去。”
不待众人答应,一马当先,从来路驰回。身后碧水策马紧紧相随,转眼人影已缈。
前方章珩布置完最后一处,摸出手帕来擦了擦汗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缓缓返回上一处布置之处,却听到几个相熟的士兵问他,“主帅不来巡视吗?”
“不,她不来。”他含笑而答:“她来了只会添乱,来做什么?”
“可是……主帅方才已经来了呀!军师没有碰到她吗?”
章珩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缩,“公主方才来过这里?为了什么?现在她是到哪里去了?”
“听说是军医还有两个近侍中了毒,所以主帅来找军师商量。她明明是往军师所来的方向去的,也不见她返回,怎么还没有碰面呢?”
士兵摸了摸头,难道这里有岔路,两人错过了吗?
他正想跟军师说两句,说好像前方五里左右确实有条岔路,但才抬头,赫然发现面前的军师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天某桔跟大家谈人生,说到岁月不饶人。
某桔:“回忆儿童时代,过的最快乐的是儿童节。”
江小芙(猫脸闪亮):“还有这样的节!”
某桔瞄青衣某人一眼:“过了十年就是青年节。”
顾小眉垂头,默默,这是嫌我老了么?
某桔赶紧再瞪某人一眼:“再过十年就是父亲节。”
章小珩眉飞色舞:“真的吗?看来还是我先拔头筹啊!”
某人冷厉的插花:“想太多了你!”
某桔赶紧来帮忙,示意某人:“咳,再过几十年就是老人节了。”
某狐狸脸一白又是一囧:“我哪里老了我!”
众:“老狐狸!”
某桔:“又再过几十年……”
叶小萧一脸期待,总该轮到我了吧?
某桔长叹一声,悠悠发出人生最大的感慨~~~
“清明节。”
小小番外,跟正文无关。
祝诸位七夕快乐(*^__^*)
五十七、阵前相逢
桔子担心江芙的安危,跟着碧水往回赶。
驰出不到一里,面前出现一条岔道。碧水道:“公主请随我来,这是捷径,方才我就是从这里来的。”
桔子见到那小路窄得只容一骑通过,道旁荆棘丛生,怕伤了马蹄,欲速则不达。犹豫道:“这路真的很近吗?”
已驰上那小道的碧水不能回转马匹,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说:“公主……”
忽然间后面蹄声骤急,有人大声疾呼道:“公主——!”
桔子引颈一瞧:“是胡守信,难道又出了什么事情么?”她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江芙出了意外,脸色不禁一白。
胡守信身后跟着六七个人,其中四人浑身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不像是大燮的士兵。
碧水这时赶到马前,挡在公主前面,大声问道:“胡守信,你带了什么人来?”
胡守信一脸为难的表情,挠了挠后脑,结巴道:“……是熟人……嘿,他说有紧急军情,看去很严重……”
这时八人已驰近,大燮的侍卫连胡守信在内是在公主马前十米左右齐齐下马,另外四骑却只是勒住了马缰不再前进。四人从斗篷的缝隙中露出精光闪闪的双眼,炯炯瞪视着对面的大燮公主。
桔子心生狐疑:“有紧急军情?什么军情?胡守信,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胡守信噗通一下拜倒,颤声道:“禀告公主,是,是……”
忽然间其中一个斗篷人低低的哼了一声,“公主,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吗?”他的声音音色清澈,吐字清雅,只是语气不满,尤其后面一句有点质问的意思拖长了问出来,尾音微微颤抖又带了少许嘶哑,有几分仿似空谷回音。
桔子听到这声音,脸上表情真是难以置信异彩纷呈。她凝视着遥遥相隔的那人,楞了半晌,才道:“原来是你……哼,也不早说,非要挑我狼狈的时候才来看我。”
那人语气中带了些笑意,“就是现在来看你才赶上了。”
桔子看看周围,示意胡守信碧水等侍卫退后散开。那人也命令他的侍卫们退后十米,只空出中间一块空地,余下两人。
两人在马背上对看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催动□马匹,往前奔去。两匹都是健马,对面而驰,虽然只是小跑,转瞬即到,眼看马头相错而过,两人马鞍并排之时,那人蓦然伸手,一把抓住桔子的手腕,要把她拉到自己的马背上。
桔子本以为他是伸手相握,不料他竟来这一招,惊讶之下被他扯得一晃,竟扑到他身上,那人另一手松开马缰,圈住她的腰肢,只用双腿控马,马匹直驰到胡守信这边倏然一拐回转,疾风突来,把他遮头的罩帽吹落,露出他原本苍白脆弱现在却是神采飞扬的脸。
桔子被他匝住了腰,面对面相抱,半边屁股挨在马鞍上,根本坐不稳,脸只得挨着他的肩膀,嗅到对方身上一股名贵香料跟汗味混合的浓厚男人味,脸烘的一下热了。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有点恼怒,低声威胁道:“叶萧,快放了我,不然我把你一脚踢下去。”
来人竟是奚国太子叶萧。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他再没有当初半分受尽委屈不时要以死相抗的受气包模样,虽然仍旧瘦削苍白,但那气色之佳是前所未有的。如果说过去的他是鱼目,今日的他就是珍珠,大浪淘沙,光彩方现。
他压根没把桔子的威胁放在心上,挑起眉毛,瞪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说道:“公主,难道你忘记了,我奚国人的见面礼就是相拥而抱的吗?”
“……”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公主曾说,你把往事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那么忘了这个小小的见面礼也不足为奇,只要我现在重新告诉你知道就好了。”
“……就算真的是见面礼,有必要抱这么久吗?”这不是明摆着占便宜吗?而且对方还曾经是被自己占尽便宜的叶萧……这个世界啊……风水轮流转哇!
“说得也是。”叶萧笑了笑,貌似很君子似的松开了手,跟桔子保持合理的距离。不过桔子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嘀咕:“抱一辈子也不是很长。”她回头一瞧,叶萧笑笑的看着自己,不像说过话的样子,大概方才是幻听。
两人一前一后的同乘一鞍,叶萧的马在直径二十米的范围内绕着圈子,桔子的雪球儿乖乖跟在后面。两人互相看着,故旧重逢,都不说话,桔子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哎,原是喜欢见到他的。
对了,是看到他过得不错,这般飞扬惬意,自己就觉得高兴。
桔子不禁回眸笑道:“太子,这么有空来找我?来得这么巧,可是要帮忙我打仗?”
她语气轻松,确实是混没把击退敌军当一回事,只当叶萧此来相见是担心自己,故友叙旧。
叶萧却道:“我用不着帮你,你也用不着别人帮。”
桔子道:“那是,我很有信心把侵略者赶出我们家园的。”
“我没有怀疑你的能力,不过这场仗你们根本不用打。”叶萧笑了笑,“我的信刃还在不在?”
桔子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这仗不用打,但听他问到信刃,便乖乖摸了出来,“我带着呢。”其实是这个时代的锻造术没有现代那么好,做得这么精致的刀具不多见,随身带着削削水果修修指甲的,别提多好用了。
叶萧见到信刃,双目闪亮,突然伸手,把她持着信刃的手一把抓住。
桔子一惊,连忙抽手,嘀咕道:“我没有弄坏它罢……”
叶萧眼睛带笑,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坚定。
“坏透了,明明让你好好保管的……你把你自己赔给我罢!”
………………
章珩在己方营地来回奔走寻找桔子,后来嫌马匹太慢,控制不便,索性下马狂奔,有见他如此的兵士们,无不大惊失色。
章珩也知道此举无异扰乱军心,但此时他已顾不上许多,更不能下令众兵士大肆展开搜索。主帅失踪的消息若是传扬开去,此仗未打,已先败了一半。
他在营地来回奔驰了近十个来回,虽然还未精疲力尽气喘吁吁,但身上也已被汗水浸透。士兵们多见他是温和镇定,马背上指点江山的模样,少有见他好像发疯野马一般横冲直撞,但见他虽然奔驰如此,脸上尚未有什么惊慌表情,还以为军师是在为了半夜的布防而尽心竭力呢。
奔走到后来,章珩双目已露出绝望之色,但脸上神色平静,看去竟还是毫无异状。无人知道他的呼声全都郁在心里,几乎要闷成浓血,一口口喷将出来。
现在他不得不确认一事,公主已不在这营地之中。
恰好在他离开布防,防备最是薄弱之际,果然不愧是看了他十年的人,连他什么时候会露出破绽都清楚算到。
假如是那人出手,当是处心积虑,一击即中,即便是自己守护在侧,也是防不胜防,更何况,要保护的人现已落入他手,他落后一步,恐怕已是积恨难返了。
一时间,他只觉心力耗尽,手足也似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开步子,索性就当地“噗”的一下坐了下来。
他像石像一般,动也不动的坐了半晌,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忽然间他听到“格格”的轻响,他找了片刻,才知道这声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他竟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牙关格格的交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宛如冻得快死的人。
他缓缓伸出双臂抱住自己双膝,试图阻止那从灵魂深处发出的颤抖。山风振衣,他只觉前所未有的寒冷。
强烈的恐惧不断涌入他的心,把他的心好像吹气的皮球一般越涨越满,表皮变得越来越薄,那里面深藏的恐惧喷薄欲出,只等那尖锐的事实轻轻的戳一下,就会“噗”的一声四分五裂,飞散在每个角落。
假如她就此消失了……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世间之大,消失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很多很多年前,他从没有见过一面的娘亲,对他很慈爱的丨乳丨母,对他特别关怀的婢女……在不久的以后,在他已经开始心生依赖的时候,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掉,像是湮没在长河的一朵小浪花。无比的平静,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他渐渐也学会了平静的接受这一切。
佛说: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但是……
他并没有依赖上她。
她很笨,没有头脑,容易轻信,她对居心叵测的人很好,却弄不清楚自己喜欢的是谁。明明是她先喜欢上自己,后来竟然笨到要把喜欢的人生生从心里剜掉,换成喜欢上别的人……她的目光在一路追逐着他,却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她到底还是喜欢耀眼的人物,却要强自抑制对耀眼之物的向往。她那种惋惜黯然的表情也以为他看不出来吗?她竟然希望他变回以前那个畏缩拘谨胆小如鼠的男子……虽然章珩也是自己,被压抑的自己,可是她怎么就非要用理智抗拒接受飞扬的他,她怎么可以!
这么笨拙,并且满身麻烦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依赖。
只要她不要百出状况反而来依赖他就好。
明明根本没有依赖她……
可是……
当想到她也会消失在黑暗中,再也见不到她明亮的笑容,再也听不到她爽朗的笑声时……身体的某一部分,为什么会这么痛?痛得好像不属于自己,而是一个无法恢复的伤创,根本无法愈合,只能剜掉……
剜掉她的存在,宛如剜掉一整个心脏。
他紧紧捂住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远处有火光升起,人声马嘶也渐渐响了起来。敌军果然如预计一般乘夜攻击了……
忽然间,一个想法好像闪电一般劈进了他的脑子。
那个人抓住了公主,也许不过是以防万一,要借她来威慑潜伏在己军要对李丹不利的杀手。
他岂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要抓住李丹,或许对方也同样投鼠忌器。
此念一出,他已无暇思考所有细节,力气重新回到身上,他一跃而起。
耳畔似听到那个女子带着几分豪气道:“出门在外,不要再称我公主了。就算你不肯称我一声兄弟,至少也可喊喊我的外号,我叫桔子。”
这个名字,除了他以外,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连章珩都没有。
信心忽然重新回到他身上。
上天,若你有灵,请给我时间,让我赶得及……到她身边!
五十八、破釜沉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桔子觉得这样的叶萧很陌生,终于忍不住正色发问。
不习惯他奇怪的话,奇怪的肢体语言,戏谑的表情,主动争取的态度,在在都流露出一种霸气。
虽然说士别三日,但是不过才相隔一年不到,你可不可以不要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叶萧亦收敛起说笑表情,肃容道:“方才已说得很清楚,我是特地来带你走的。”
“这是战场!”
“这场仗根本毫无意义。”叶萧猛然挥手,显得有些心浮气躁。
见到桔子瞪着他,方回了回气道,“若是我说这场仗没有赢家,你们打了也是白打,你信么?”
“什么意思?”桔子懵了。
“还是我该说,你们再打下去,输得会更多。”
桔子忽然生气:“我们不会输的。他们师出无名,他们是侵略者,我们在保卫家园!”
“如果我说,你们要救的人,根本已经不在谷中了呢?”叶萧怔怔瞧着她,嘴角的笑慢慢带上一声苦涩,忽然极低的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公主李嫣,你只是你……你甚至不算一个大燮的人,你就值得这么为大燮拼命么?”
“什么不在谷中了?难道李丹已经死了?”桔子大惊。
“他还没有死。”
桔子放下心来,随即怒了,“我怎么不是大燮人了,这里的人养我护我爱我,他们个个对我好,我不为他们拼命,为谁?为谁!”
她用力在叶萧身前挣扎,想跳下马背:“你今天要是来当说客的,我不听,你回吧。”
叶萧紧紧抓住她,不让她跳。
桔子背朝着他,腰让他匝得死死,马背上无处借力,就连回腿踢他也是办不到,力气全用不上,只得回首瞪他:“你个男人,要跟我比力气么!”
回头才见,叶萧正怔怔瞧着她,眼眶微红。见她脸上变色,忙侧了脸,故作轻松的笑道:“有些事情关系太大,在这里说不清楚,如果你相信我,可敢易容随我深入敌军,一探究竟?”
他脸上的笑意,无奈到让人看了有落泪的冲动。
桔子愣住。
奚国虽然没有加入侵略者行列,但是默许侵略大军穿过奚国国境进行侵略,按论应该是从犯。现在叶萧提出让自己易容跟他深入敌军,难保不是诱敌之计。但是叶萧与自己交情匪浅,到这里来以后,两人之间发生的许多事,都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范围,甚至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若是不能信任他,还能信任谁?
她怔怔道:“你是认真的?你能保我无虞?”
叶萧郑重的说:“我以性命保证,莫要忘了,你我二人同命。”
桔子嘴唇动了动,偏过头去。
叶萧那一脸期待的神色,她也真想知道这次侵略背后的真相,她考虑再三,便要脱口说“好,我随你去!”然而碧水这时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公主,时辰不早了!”
她一下子想了起来,现在自己不是普通的人,甚至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大燮公主,她是这次援军的主帅,是援救太子的主力军。她的行为不仅仅代表个人,还代表着众人的命运。
而且,在营地,还有一个命悬一线的人在等她。
叶萧盯着她脸上的犹豫神色,一丝讥讽的冷笑悄然出现在嘴角,脸上也罩上了一重冷冰冰的寒色,他冷笑道:“看来忘了过去的人不是公主,反倒是我。现在我们两国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定然得互相防备着,跟十五年前一样,这种关系怎能是凭只言片语就能改变的呢。”
听到他提到十五年前,正是他作为质子进入大燮,从此一入王宫深似海,桔子的心不禁柔软了下来。
叶萧转过头,不愿再瞧她,只道:“既然这样,我就算白跑这一趟了。”说毕本应是要走,但却迟迟不开口赶她下马,只是微垂下头,捻着马匹的缰绳。
他瘦瘦的脊梁还有脖颈都透着一股脆弱,但他决不让自己低下头去,就是这么一个姿态,桔子觉得他又变回了以前的叶萧,那个孤愤的,偏激的,独自与黑暗作着对抗的孩子。
他却也为她柔软了许多,至少,他还在等待,被拒绝以后,依然等待她回心转意。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她,而她呢?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情绪涌进她的心里。
就信任他一回吧,就当信任人性。
她低低说:“我相信你,你带我去吧。”
叶萧霍然回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双目闪亮,脸上灿烂的笑意简直可以灼伤人的眼睛。一反手,他不知怎么的把他自己戴着的那领罩帽卸了下来,一把罩在桔子头上。
桔子:“呃……”了一声,眼前一黑,赶紧扯个开口透气外观。
叶萧已经扬声大笑,策马飞驰。雪球儿见主人跟人家跑了,立即扬蹄跟了过来。叶萧的随行三骑训练有素,立即上马跟上。
远处的胡守信跟碧水急了,哎哎连声,上马追来。
桔子只好扯下罩帽,回头扬声道:“你们不要跟着,我去去就来。你们快回去照顾小六吧。”
胡守信等人哪里肯听,只是紧随不舍,一行人很快就穿出了营地范围。
确实,这就是一串人平白从营地里消失的真实情形。
……………………
说书有云: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过桔子被诱拐,章珩追寻的事情并不是同时发生的,被诱拐是前因,现在则是后果。
后果就是章珩抱着破釜沉舟的希望,不仅对胆敢进犯的敌军进行狠狠狠狠的打击,还临时调配出一队兵马,直扑对方的包围圈而去。
副帅老将军闻讯前来阻止,却连人家的背影都赶不上看。老将军看着军师消失的方向老泪纵横:“大燮竟还有如此义胆忠心的将领,何患众敌窥视!”
可惜章珩忠心是忠心,但既不是忠心于大燮,也不是忠心于被围的太子,仅仅是,忠于他自己。
一队两百人的步兵,在冲突包围圈的外围的时候已是消耗殆尽,不过他们的首领认为他们已是人尽所用。在他声东击西的指挥下,原本就因为夜间突袭变得薄弱的包围圈被小队吸引了大部分的战力,他则借助小队的掩护,施展轻功,悄悄遁入敌方重重包围下的猿啼峡谷。
天堑就是天堑,两边山壁高耸千仞,中间一条夹道,窄得不容双臂尽展。章珩此来却非为搭救李丹,而是为了掳人而来,自是不欲惊动任何人。只见他手足并用,在崖壁上纵横攀爬,好似一只敏捷的猿猴。但大燮军队避困此处,怕敌军借火来攻,把两边山壁的山藤早就清理个精光,想找个借力的地方也是不易,章珩只能借助手里锋利的匕首戳入岩壁,聊以借力。
这里岩壁坚硬,笔挺如削,饶是他身手敏捷,智力非凡,行进了二十丈余便觉吃力,不得不稍稍停下调整内息。忽然间前面不起眼的岩洞处有人声传出来,这个洞离他停留之地很近,他一惊,提气往上一跃,手腕一翻,匕首没入岩石至柄,就借着这柄匕首把自己身体悬在高处。
那洞内两人果然往谷外的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你帮我我帮你的整理衣裳。
两人操着的都不是大燮口音,听上去怪怪的,章珩以路飞云的身份浪迹天涯,当年也曾到过别国去观光,勉强辨出这两人说的是大梁国的话。
只听一人道:“大燮的军服真他妈的啰嗦,扣完扣子还要系带,黑子,看我裤子弄好没有?”
“好啦,不会把你的家伙露出来……大燮归女人管着么,女人当然啰嗦些。”
章珩一听,心里便生一个念头——奸细!
这两人看来是大梁国派来的奸细,正要把打探到的军情送回他们军队去。
他正要一跃而下逮住两人,突然又听到几句令他疑惑大起的对话。
先一人又道:“黑子,你说,咱们这么辛苦来给大燮那小子充门面,外头咱们的人还是毫不知情的喊打喊杀,咱大王会不会真的翻脸不认人?要是咱们教那不长眼的刀枪给伤了,那许给咱们的十两赏银还拿不拿得到?”
黑子犹豫道:“全哥,我觉得大王会讲信用的,他总不会比咱们的乡长还坏罢?”
先一人道:“唉,很难说,官当得越大的人心越黑。我现在想啊,要是里面咱们那三百多弟兄全死了,那可是三千多两银子啊,何况那造反太子跟大王的协议没多少人知道,咱要是咱大王,也会想把弟兄们都咔嚓了,灭口了还落下一大笔银子!”
黑子大惊道:“那可怎么办?全哥你见过世面,快教教小弟该怎么办?我才二十岁,就是冲着拿这十两银回家讨媳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