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公主连城

第 28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桔子脑中“嗡”的一响,顿时乱成一锅粥一般,无论如何理不清头绪。半晌问道:“那时……是你父亲拒婚了么?”

    顾眉阖起双目,似是不想看她,只冷冷道:“此事连我也不知,大约只在宫内传过。随即我满门获罪,罪在谋逆,禁军突来抄家,在我家府柱底挖出五爪龙衣。”

    “若说这是因为我想嫁你引来的祸,那么,那么……”桔子脑子乱成一团,“我怎会不出头替你求情?”

    “你有。”顾眉打断道:“你留了我一命,还收入府中。”

    桔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呐,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戏文里所说的恶霸仗势抢占良家少女?

    这么说,当年李嫣不知抽了什么风,看中了这个京城第一公子,但是皇家不愿让他当驸马,总之是另有打算,索性抄他一门,只把这个公子留下给公主玩。

    不,不,也许没有这么龌龊。也许只是出于某种权力的考量,顾家变成了权力的牺牲品而已。不过,既然皇室秘档上郑重的记下这一笔,连城公主的一句话,很有可能就是导致顾家灭门的导火索。

    桔子的头越埋越低,只听顾眉极度疲倦的说:“我倦了,公主请回吧。往后……后会无期了罢。”

    桔子被他激得泪雾纷纷,沉默半晌,咬牙道:“兴许真的是公主害了你,可是……你,你还记得我刚醒来那时,你带了琴到我房中,说了什么话?”

    顾眉指尖微微颤抖,也不睁眼,只道:“我不记得了,过去的事情还提来作甚?”

    “可我却清清楚楚记得,你说我从头到脚,没有一丁点儿像个公主,你提醒我皇宫不好混,让我早日抽身。”桔子忍不住一把握住他的手,只觉他的手好似冰一样冷,还微微发着抖,赶紧要把他捂热一般紧紧合着,怎么都不让他抽回去。

    “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真心真意要待我好的人。那时我就决心,往后我也要待你好。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一件秘密,请你不要恨我。”

    顾眉用力抽手,却敌不过桔子的固执,急道:“我不要知道你什么秘密,你的诡辩言辞,你道我还会相信么?不,我不听,你留给你自己听!”

    桔子不理他,只顾道:“你那时猜得没错,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公主。我确然不是,我只是一个孤魂野鬼,误打误撞上了公主的身。”

    此言一出,室内一静。

    桔子盯着顾眉凝固的表情,苦笑一声道:“你是贵胄公子,自幼家学熏陶,自然一眼就瞧出,我这般的粗陋女子,怎可能是个金枝玉叶呢。就算是装样,又怎可能完全装成另外一个人呢。”

    顾眉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桔子叹了口气,缓缓把当日自己到这里来的事情挑主要的说了一遍。其中说到匪夷所思之处,只见顾眉神色终于有了变动。

    她急道:“你可相信我么?”

    顾眉沉默良久,忽道:“你把干系性命的秘密透露与我,是为了什么?”

    “我宁愿你看我不起,也不愿意你恨我。”

    “不恨你么……”顾眉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容又是悲伤又是绝然,只看得桔子心里一搅一搅的。笑毕,顾眉却说:“若是你能证明你曾有那番经历,我便信你。”

    桔子整颗心陡然坠落,她是死后才有这番奇遇,可要怎样证明给他看。

    顾眉凝视着她,眸中似蕴了整个黑夜般幽深。

    “你……在那个世界,可曾听说过彼岸之花?”

    桔子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也叫曼珠沙华,据说开在地界的那一端,看到的人都已死了,不能回头。”

    “其实曼珠沙华有桩用处,它能知你三百年前三百年后各桩因缘。”顾眉低垂着眼,似是细数呼吸间每次眼睫的抖动。“我是将死之人,于睡梦中已窥过彼岸花数次。我身上的传世之宝灵玉,亦有通灵之能,你可敢以魂魄入梦,随我去一观这彼岸之花?”

    桔子深深望着他,顾眉亦毫不相避的抬眸与她相视。他形状落拓,但眉目依旧黛青如墨,此刻平静无澜,却反显出一种豁然的坦荡。

    桔子瞧了他半晌,深吸了口气,唤道:“碧水!”

    碧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奴婢在!”

    “替我守着院子,在我踏出房门之前,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遵命,公主!”

    下令之时,她的双目未曾离开顾眉片刻,她见到,自己唤出碧水名字后,顾眉眸色一漾,深了深,随即便恢复平静,继续与她坦然相视。

    她瞧了他片刻,似要将他此刻模样铭烙入心,顾眉的目光却始终那般平静。一个似火,一个似水,却是默默的交缠良久。终于桔子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他的,低声道:“来吧。”

    顾眉没有挣开她的手,身体往墙那边挪了挪,几乎是紧挨着那面窗户,缓缓仰面躺了下去。桔子瞧瞧他让出来的一半床板,明白了。不发一言的躺下。

    两人并头而眠,身躯之间十指紧扣。

    桔子渐渐觉得心跳得急了,身上也觉得热了起来,侧脸笑道:“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不愿同月同日生,但愿同月同日……”

    顾眉忽低叱道:“你不会死的,莫要乱说!”

    桔子被打断,反倒笑开了,“你还肯骂我,我就是把命给你,又有何妨。”

    顾眉黑秀的眉毛蹙了蹙,再也不说一句话。也再不肯睁眼来看她。

    桔子等了他一会儿,他始终一动不动的闭目躺着。渐渐倦意上来,桔子也陷入了朦胧之中。

    直到她陷入梦乡之中,她还在想,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咳嗽,自己一定会忍不住跳起来,挣脱这一切。

    可是到底是没有。

    直到她朦胧入睡,顾眉再也没有咳过一声。

    朦胧之中,她觉得周身湿腻,就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沉重潮湿的,睁开眼时,便见得好一场大雾。浓浓夜色中,本应伸手不见五指,但这雾弥漫开来,竟让四周都笼罩在纱帐之中一般,迷迷恍恍,掀不开,揭不掉的深重灰白。

    她动了动身体,只觉身体轻盈得几乎没有重力,接触到的地面也没有实感,轻飘飘的。她试图往上跳,握住她的一只手紧了紧,不让她妄动,转头,便见顾眉慢慢的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两人果真一起来了,双手从未放开。

    桔子瞧着他,想说话,却发现声音都消饵在空气中,只能做口型。她问:“在这里说话可有旁人听到。”

    顾眉不答,却回道:“我带你去看彼岸之花。”

    他牵着她,一步步的迎向浓雾,穿入浓雾。

    那雾浸润了周身,又凉又重,难以呼吸,直到穿过了好久,身上的还有一种湿透的感觉。

    穿过了雾,便是恒远的黑。

    桔子看不到前方,只看到一团黑,幸亏有顾眉牵着她的手,坚定的往前走。她便随着他,乖乖的,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这段黑暗而悠长的旅程,原本是令人不安而又恐惧的,但桔子心中反觉得奇异的宁静。就因为无声无息无形无觉,人的思想分外沉淀,那些仇,那些恨,那些纠结的情,那些激烈的爱,似都随着这虚空中的一步步踏过,被抛得越来越远。

    她心中有种顿悟的感觉。

    人生旅途向来短暂,你计较纠结也是一生,随遇而安也是一生,何必自苦。

    正在感慨,眼前一点点的光亮起来,那光芒随着两人行进,越更耀目,光芒与黑暗,此消彼长,到了那片艳光夺人心魄的花海面前,彼岸之花发出的光芒映彻天际,头顶方圆哪里还见一丝阴霾。

    两人面前是一道河,黑沉沉的,在光芒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乌墨一般的死沉。

    桔子瞧瞧脚下,又望望对面。

    方才她只顾看花,要不是顾眉突然止步,她自个就会走进河里去。

    彼岸花,自然是开在彼岸的。

    要近看,就要渡河。

    但过了冥河便没有回头路,他们还要走过去吗?

    忽然间,欸乃一声,冥河中突然出现了一叶小舟,破开那乌墨的河水,朝两人而来。艄公身型瘦小,身上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撑竿的手非常的小,暗处看来,怵目的白。

    顾眉拉了拉桔子,上船。

    如果说一路前来,桔子心中还有疑惑犹豫,经过了这么一段,已是不想计较。

    就算从此不能回头,但世上能有几人,能亲眼看见这彼岸之花。单只这一样,这小半辈子,便已值回票价。

    桔子自有桔子自己的智慧,与豁达。

    她什么都不问,随着顾眉上船。

    那船看着虽小,但两人踏上,却连晃也没晃一下。艄公竹篙一点,小船晃晃悠悠,往彼岸荡去。

    眼看离彼岸越来越近,但那点距离,竟像是永远不达似的,不知不觉间,小船竟在冥河中央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顾眉握着桔子的手紧了一紧,桔子转头去看他,却见他的嘴型说:“在这里,她听不见。”

    他的表情,他的态度,全都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桔子点了点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了,我从来不担心。”

    “我是要害你的。”顾眉的眸子闪了一闪。

    “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我相信你。”

    “上次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被章珩扔了。”桔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真相。

    顾眉点了点头,“那只是普通的药丸。”

    桔子眼睛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害我的。”

    顾眉脉脉的瞅着她,脸上露出温暖之色。他的气色原本灰白败坏,此刻放松下来,眼眸中奕奕光华流动,往昔佳公子的神采已恢复了几分。

    但这脉脉相对的时光,没有过得多久,那站在船尾的艄公,突然上前,把两人牵着的手一扯,又把自己的竹笠一掀,露出自己不耐烦的脸来。

    桔子与她一照面,整个人呆了。

    这是一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不,这是与李嫣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艄公,竟然就是李嫣。

    连城公主的孤魂,竟在冥河上摆渡!

    她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急急忙忙松手,往后便避,几乎一头栽下河去。

    一种占用了别人的东西又被现抓的感觉,让她无地自容。

    李嫣目光炯炯的盯着她,天家第一公主的威仪,高挑着的柳眉,凌厉的气势。

    她的嘴型很慢,一个一个字的变化,好让她看得清楚。

    “本宫的东西,还给我!”

    她的手,揪住桔子的胸口,令她难以呼吸。她的手反射性的把在对方的手上,却无力掰开,反抗的力气,随着勇气一起流泄无踪。

    旁里插过一只手,压制住李嫣的动作。

    李嫣脸现怒色:“顾眉,你敢拦我!”

    “公主。”顾眉缓缓道:“您既然已可取回一切,何苦留难于她。”

    “本宫就是看不得这样的贱人竟占了本宫的身体,占了本宫的位子,沾了本宫的男人!”怒气勃发的李嫣,用力挥开顾眉,腾出一只手掐着桔子的脖子,指间突然迸出尖利的指甲,欲要撕裂她的皮肤,口中恶狠狠道:“你要伤害我的丹哥哥,我不会放你离开!”

    “公主。”顾眉的手再度覆在她手上,用力握住:“不要逼我破坏灵玉,请您松手。”

    他的一只手搭在李嫣手背上,另一只手捏着那块引灵玉,垂落在船边,只要她顽抗,他便会松手,让灵玉掉入冥河。

    李嫣瞪了他半晌,终于松开桔子。

    桔子抓着自己喉咙,伏在船沿上不住咳嗽。

    顾眉的手伸过来,轻柔的给她拍着背,如同她曾替他做的。

    她回头看他,眼里因为辛苦蕴了泪,朦胧中,见到他无声的说:“这里是冥河中心,离彼岸其实已经很近了,你从这里跳过去,就能回到你来的地方了。”

    回去?桔子的眼睛瞪大了。

    顾眉用力的点头:“回去吧,远离这里的争斗,你去寻你的月夕花朝。彼岸才有你要的幸福。”他的笑容了解而温暖。

    “那你呢?你要跟公主一起回去?”

    “嗯,我是属于那边的人。”顾眉微笑着,给出这一个答案。

    可是那一边,艰险重重,从今日一面,这个李嫣根本不是众口相传中柔弱可怜的模样,你今日这般要挟她,她若是还魂为公主,又怎会放过你!

    桔子正在犹豫,顾眉拍在她背上的手忽然加劲,一块圆圆的东西硌到了她的背,一种触电般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她身不由己,整个人腾空而去,往彼岸的花海落去。

    空中,正看到李嫣满面怒容,前来抢夺顾眉手中的引灵玉,顾眉毫无抵抗的把灵玉给了她,却趁她不备,返身翻下小船。

    这一幕直让桔子看得目眦欲裂,胸中热血翻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足一沾地,便借力猛的一跃而回,往顾眉落水之处追去。

    也不明白顾眉落水那是无声无息,她之落水却是声势浩大,“噗通”一声,溅起人高水花,自此静寂无声的世界忽然出现诸般声响,平静死水的冥河涌起波澜。

    她一路如同大石头般咚咚往下沉,黑沉沉的河底,竟也让她看到一袭青衣。她不管头顶河水荡漾,不管李嫣的惊声尖叫,只顾急促潜去,紧紧紧紧的揽住那袭青衣。

    这个世界的权力金钱地位,所有所有,她都可以不管不顾,唯独这人间至情,她宁愿死,也不愿松手让它远飏。

    顾眉似是落水时已晕了过去,僵僵的任她抱着,仍是没有什么重量,不费什么力气的往上浮去,眼前悠悠落下一个光闪闪的东西,桔子腾出只手捞了,觉得温温的圆润,便塞进嘴里噙着,手足奋力拨水,往上潜去。

    耳端还不住听到水底李嫣绝望而惊慌的叫声,“我的玉呢?我的玉呢?我的玉呢?”

    她不是贪图她的东西,也不是要夺她的玉,但她需要这个,护着顾眉回去。

    对人无爱的小公主,对不起,我不爱你!

    “哗啦!”一声冒出水面,梦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玉,旁边有人高兴万分的叫:“李嫣,回来了?!”

    桔子仔细检查身边躺着的顾眉,他的呼吸平稳,虽然还是双目紧闭,但看去是沉睡了过去,而不是气绝,便放下心来。

    顾眉顾眉,但为了你,这般百般护我,替我打算的你,我无论做什么都值得!

    方转头过来,展眉笑道:“对不住,我还是我,李嫣没有回来,让你失望了!”

    六十四、图穷匕见

    大燮皇宫。

    慕容翎盯着桌面上那卷微微发黄的纸,瞳孔微微收缩。

    先皇竟然留下遗诏,道出不足为外人道的惊天大秘密。她双手不停颤抖,为了将信将疑,也为了内心的恐惧。

    自从皇城被围,由于早作准备,敌军被尽阻门外。原本有足够把握度过此劫,但这份遗诏的出现,却打击了女皇的信心。

    此时此刻,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此遗诏放在她的枕边,而她却毫无知觉。若是来人不只留书,还起了杀意……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太子率兵反扑,围了京城,打着的是清君侧,剿国贼的名义,一连点的是朝中十多个得力大臣的名字,自然全都是女皇党。若是迫于压力将这些人交出,慕容翎以后就不用混了。幸好有高人在侧,早就作好了筹划,城内百姓火速逐离,城门紧闭,护军严阵以待。

    李丹率兵杀到,见到这般阵势,知道先机已失,虽然急着进城,但也沉下气来徐图后进。这十多天来,两军斗智斗力,互相都在试探,攻守双方士兵倒是没有大伤亡。而今日这出现在女皇枕边的先皇遗诏,却很大的打击了女皇的信心,也无疑是对方的正式战书。

    迟则隔日,快则明日,对方一定全力发动攻击。

    慕容翎坐在案旁,死死盯着那份遗诏,眼神直要把那张黄纸烧出个洞来,却单单少了伸手出去再展开一遍的勇气。

    字迹是触目惊心的熟悉,尤其那一撇,轻忽不失力度,有如豹尾,果然只有他才会这么写……可是,当年自己模仿他的字迹不也是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么?

    印鉴确实是玉玺,这个绝对没错,但是能用那个盖在圣旨诏书上的机会也不少,就不许这张是另有机缘盖上的?

    她一时承认,一时否定,心里搅成一团。

    李丹才是自己孩子的提法,她完全无法接受。若是有人要送孩子来乱了皇室血统,送个女娃来济什么事?可是……嫣儿现在就很能干,自己还打算排除万难,往后把皇位传给她呢……

    这时,女皇也陷入了自我纠结的死胡同里了。

    突然,书房外响起了禀告求见的声音。女皇霍然抬头,眼神闪了闪,“快请!”

    房门开处,一个身形消瘦,脸色灰白,五官平庸的灰衣男子走了进来,作势行礼道:“叩见皇上!”

    慕容翎连忙道:“卿家免礼!快过来,朕正想找你看一样东西。”

    灰衣男子凝目瞧着几案上那卷黄纸,双目中流露出极其奇怪的神色,脸上却仍是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展开看看!”慕容翎疲惫说道,“今早,这张东西出现在朕的枕边。”

    那人依言执起遗诏,展开细看,越看,眼睛内的神色越是复杂。

    “你看朕该怎么看待这份东西?”慕容翎轻敲额角,实在困扰。

    “还能怎么看呢。”灰衣男子淡淡应道,其实答了等于没答,不过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他双手一分,“嘶”的一声,把珍贵的遗诏撕成两半,再一撤手,两段卷轴“笃”的一下掉地上了。

    慕容翎目瞪口呆,惊道:“你!”

    才说了一个字,定了定神,“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若这遗诏是真,直接可公诸于众,何必送来皇上面前。显然只是为了扰乱君心。”灰衣男子振振有词。

    同时横脚一扫,把那份碍眼东西铲到墙角去。嗯,伪造得太成功也是麻烦,回头得想个办法把它烧了。

    慕容翎闭了闭眼,“朕也知此事绝不可信,但竟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此书放在朕枕前,视御前侍卫如无物……”

    灰衣男子笑道:“此事虽不好办,但只需精心准备,未必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道声:“恕臣无礼。”几步踏前,转到几后,指着头顶屋梁,道:“请皇上抬头一观。”

    “梁与屋顶之间搭有柱架,宫中的素有雕饰,请恕臣多口,不知皇上寝宫内雕的是什么花?”

    这么一问,慕容翎倒是答不上来,一时思索。

    灰衣男子已道:“依臣猜测,当还是先帝大婚时的样式——凤戏牡丹。”

    慕容翎“啊”了一声,点头道:“确是凤戏牡丹。”眼神不禁远了。

    当年,她身为皇后,躺在龙床之上,仰面瞧着那梁上的凤戏牡丹,那时心情之甜蜜忐忑,现今想起,竟是丝毫不减。

    灰衣男子便道:“凤戏牡丹样式的房梁有一个特点,梁架必须中空,如此牡丹花瓣才能饱满立体,只因梁木就是那么粗,牡丹要开,自然得占了里面些地方。”

    “依微臣所见,对方并没有潜入皇上寝宫,仅仅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让收藏在房梁上的诏书恰好落到皇上枕上的。”

    慕容翎来了兴致,“你快说说。”

    “想来该是用丝线什么的悬着,然后放鼠只上梁,触动机关,把纸卷推下,丝线悬着纸卷,恰恰落在皇上枕前,丝线刚好崩断,皇上的凤枕上便只余纸卷了。”

    “这假诏书以檀木为轴,重量不轻,要控制丝线断落的时机,非为难事。皇上可令人仔细查看梁上,当可发现机关。”

    慕容翎点点头,放下心事,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很好,刘卿家,你果然机智过人,朕没有看错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房外突兀的响起一阵尖笑。

    灰衣男子反应迅速,用力一掀,几案四脚朝天,“砰”的一声压在地板上,与此同时,嗖嗖几声,几案周围五尺之地,自地底升起碗口般粗细的铁条,迅速抵上屋顶。又是“啪”一声巨响,铁器相击,却是屋顶落下一片平平铁网,跟铁条交接一起,形成一个大铁罩,把两人罩在中间。

    等到防备完善,那灰衣男子方才冷声道:“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还不滚出来面圣?”

    显然被这一系列的防御措施弄得有点措手不及,那个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冷冷道:“原来是死鬼刘少卿,居然让你从地底爬出来啦!”

    那灰衣男子被拆穿身份,也不再遮掩,顺手撕下脸上一层薄薄的面具,抛在地上,露出一张白得发青的尖脸,灰色的眼珠冷盯着门外,冷笑道:“对上你这种人,就算是掉进地狱十八层,我也还是得爬起来会你一会。”

    外头那人嘿嘿的干笑了几声,突然间,罩住房中两人的铁罩火花四溅,好像燃起烟花似的,噼噼啪啪好不炫丽。

    刘檎冷冷道:“忘了替阁下介绍,这寒铁所铸的铁栅,重达千钧,水火不侵,虽绝世锋锐不能破,再加上八方各有一柱加了神磁之力,就算是暗器,也是打不进来的。”

    说话间,慕容翎的手在那翻到的几案下已摸到机关,通知御林军立刻赶来护驾。

    那人发现对方果真防守得滴水不漏,不禁有点焦躁起来,他内力深厚,察觉卫士往这边而来,当即下了决断。

    慕容翎跟刘檎避在铁罩之内,原本还有点担心这罩子能否扛得过武林高手,但见对方无计可施,渐渐放下心来。刘檎更是故态复萌,只想出言讽刺对方几句,忽然眼前一花,房中已多了两个人。

    两个都是熟人。

    还都是女子。

    一时间,罩内两人还以为这两个是人质,被坏人推下来的。慕容翎见到桔子软绵绵的在地上伏着,不知是死是活,更转头去瞧刘檎,霎时间竟闪过个念头,想开了罩子把桔子拖进来。

    刘檎脸色微变,但却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却见桔子身边站着的碧水竟也不去扶起主子,兀自站着,尖声笑道:“慕容翎,你的宝贝女儿在这里,你不出来看看她么?”

    她一出声,铁罩内两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刘檎冷笑道:“原来是你!公主身边一直潜伏有奸细,只是都以为是男子,却没人疑你,竟让你混了这些日子!”

    “碧水”目露凶光,“彼此彼此!刘檎,你装死不也是很擅长么!”

    “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们要保皇位,就等着绝后罢!”“碧水”双眉竖起,娇俏的脸顿时变得奸恶无比。

    她一伸手,掐住桔子的脖子拎了起来,桔子四肢软软垂下,腿脚无力,只是拖在地上,原本耷下的头被她这么一拎,颈子往后一拗,几缕散发掠过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目失色的双唇显得格外脆弱。

    慕容翎盯着失去知觉的桔子,霍然站起。

    刘檎这时却冷冷道:“想要以公主一命来换皇上一命,你未免也太过天真了!更何况,这个女子根本就不是本朝公主,你抓着的不过是个贱民!妄想以贱民之命辱没尊上,你这是丧心病狂!”

    他神情不屑,视线冰冷,锋利的话好像冰刀一样,毫不留情的连发往对方飞去。

    “碧水”脸上没有变色,眼角却一阵颤动。

    这时御林军已蜂拥而至,见此情形,都不敢涌上,只在门外唤道:“皇上?”等她下令。

    “碧水”手底下一紧,便见桔子软瘫如同布偶的四肢搐了一搐。

    慕容翎脱口道:“慢着!”

    刘檎却道:“皇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等贱民女子的性命,与大燮江山相比,不值一谈!御林军,还不快快上前,将刺客擒下!不必生擒,乱刀分尸!”

    “碧水”眼神一寒,喋喋尖笑道:“很好,很好!我先宰了这金枝玉叶的身子垫底!慕容翎,你今年才不过四十二,年寿不高,大可跟这位刘少卿生下几个龙种,养得十年八年待你驾崩,正好登基!”

    “大胆!”慕容翎暴怒了,终于下令:“格杀此人,品秩立升三级!”

    “碧水”见谈判破裂,正待下手捏死桔子,再拼杀出去,忽听一人说道:“莫要动手,我助你冲出去!”

    那话声远远传来,但说到最后一字时已近在咫尺,只听“叮叮当当”刀剑坠地声不绝于耳,外头密密围着的御林军纷纷倒地,好似被犁过一遍地一般,往两边分开,现出当中一条大道。

    一个白衣男子,袍袖飘拂,当道疾来。

    “碧水”眼神一闪,笑道:“好徒儿。”

    这一声唤出,铁罩内两人几乎厥倒,此人居然是逆贼的徒弟,公主,你挑的好驸马!

    章珩匆匆赶及,衣衫破损了数处,发髻也乱了,形状虽然不整,但双目一瞥“碧水”掐在桔子喉间的手指,神情便宁定下来。居然也笑了一笑:“徒儿救助来迟,请师傅恕罪。”

    “碧水”点了点头,以示嘉许,道:“我先走,你断后!”身形一动,挟着桔子便要施展轻功。

    她身形方展未展,正在蓄力之际,忽觉掐着桔子的手虎口一麻,她条件反射的松了松手,拎着的那具原本软绵绵沉甸甸的躯体突然变直变活,好像游鱼一样一扭,从她手底脱了开去。

    她心知不妙,这已是她现在最大的挡箭牌,顾不上奔逃,生生憋着刚提到一半的气,未及回身,横臂便挥来一掌。

    桔子方才一直在装死,听到章珩赶来,心知他必定是来救自己的,虽然被他两人师傅徒弟的对答雷翻,但心底仍存着对章珩的一分信任,故此早绷紧神经,只待扣在自己喉咙的手稍稍一松,便全力挣开。

    她方得了半秒自由,便听得脑后风声,章珩惊呼:“趴下!”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那人又来抓她,章珩的提醒跟掌风同步而来,她也来不及消化反应,只觉得这个角度的攻击无比熟悉,条件反射之下,竟然也不回头,便直接使出江菱曾传授给她的那一招。

    先格,再拨,后掏!

    这三段式不枉她练过千遍以上,此刻使出来直如行云流水,流畅无比。

    先一“格”,便止住对方攻势,虽然手臂立刻发麻,但随即不费劲的“拨”已顺势使出,对方的手果然被她拨于脑后。这时只要她轻轻往前一跃,便能脱离险境,所以说,最后那个“掏”实在没有必要。况且当日训练之时,江菱非要她角度精准,上一分下一分都不行,试问谁人的身材一样,这随手一掏,多半是摸空。但是这招桔子练得滚瓜烂熟,怎么可能刹住车,于是最无用的“掏”便反手施了出去。

    章珩那担忧的脸已近在咫尺,桔子朝他笑笑,正要抽手扑进他怀里去,笑容突然僵硬。

    一声闷哼之下,她那毫无目标的一掏,似乎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桔子的脸色立即变得非常古怪,她惊讶无比的转头,瞧着那个虾子一般弓起身体的人,囧囧有神的惊叫:“你是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狐狸vs腹黑,嘿嘿嘿~~~

    六十五、死不相谅

    虽然“碧水”对章珩不请自来突然出现抱有戒心,但显然还是低估了他的诡计,再加上桔子装死很有一套,竟大意让她逃脱。他虽自忖身手不错,抓回个把不懂武功的人小事尔,却不料桔子力大无穷,还突出奇招。

    那快捷无比的一格一拨一掏,端的快如闪电走势诡异,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已教桔子辣手催花,牙龈咬至出血才把那声嚎叫闷在喉咙。

    就是被桔子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搅,他再想抓人,已是迟了。

    御林军见到对方现出破绽,立刻涌进屋里,刀枪对准那尚未直起身的人,团团围住。

    章珩长臂一伸,捞着桔子的手腕,使劲一拉,把她接到怀里来,拥着那副温暖柔软的躯体,他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跃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当他回到那院子,发现人去屋空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

    他着着反攻,对方却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