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彤。”林夙开口叫她。
叶彤一只脚已经落地，只觉头晕脑胀，没转过身来，动了动身子，双脚落地，却听得背后，传来林夙淡淡的声音:“这两年，我来看过你。”
双脚仿佛钉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叶彤咬紧下唇，背后依旧传来淡淡的声音，似夹有极轻的叹息。
“你离开我的第五天，我没忍住来这里找你，就偷偷藏在你家门口那颗大树后面，等了几个小时，最终把你等回来，亲眼看着你回家。”
“第二次来找你。”
“我爸去世了，也就是你离开我整整一个月，我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却看到别的女人开车送你回家，我看见你从车上下来，笑得很开心。”
“第三次”
“够了，你别说了！”
叶彤眼眶骤红，猝然打断林夙，匆忙迈出车外，却惊觉浑身仿佛被抽去一丝一毫的力气，脚步凌乱飘飘，摇摇晃晃，头晕目眩地走了几步，实在走不动，无力地蹲下身子。
早已哭干的眼泪，却源源不断从眼眶滚落下来，叶彤恨自己懦弱无能，恨自己总是把持不住，跌进林夙的甜言蜜语，跌进她的爱情陷阱。
林夙望着叶彤落寂的身影，颇为无奈地叹了叹气，那些看似寻常却又催泪的话，还是隐藏在心里就好，再刺激叶彤，今天怕是要水淹金山寺。
开门下车，林夙快步过去，蹲在叶彤身前，抬手揉着她的头发:“彤彤爱哭鬼，别哭了，你哭我心疼。”
“林夙，你个骗子。”叶彤挥开林夙的手，低泣哽咽道，“大骗子，你骗我，虚情假意，你个大骗子。”
“好了，不哭了。”林夙满眼疼惜，抬起双手抚上叶彤的面容，用指腹轻轻擦拭脸颊的泪水，可源源滚滚而出的眼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
林夙挽起叶彤鬓角两边的长发，勾在耳后，看着那双通红微肿的眼睛，面容潮红，神情却呆怔，脆弱无助，像极了两年前被无情伤害的她。
嘴唇微动，抿在唇边那句苍白的“对不起”三个字，像极了一块尖利无比的刺，深深扎在喉咙，无论怎么努力，良久也说不出口。
原来，有些痛苦以及伤害，深痛在内心，强留在记忆，即使过去再久，就连岁月也无能无力，无法抹平。
如今场景重现。
林夙当年为了保护叶彤，在她一次次的哭诉哀求，却硬起心肠，冷眉冷眼，不得不表现出冷漠，可如果还有机会，她再也不会抛弃她。
“彤彤。”林夙轻唤她，淡淡的声音有些微颤，“你恨我么？”
“恨，我恨你！”
叶彤咬牙切齿，奋力甩开脸上冰凉的双手，抬起头怒视林夙那一刹，却见那双深邃看不清任何情绪的眸子，泛起一层清晰可见的薄雾，在她的怔视中，无声无言，一颗颗晶莹的泪水，竟从林夙的眼眶滑落。
朝夕相处三年。
叶彤几乎没有看过林夙掉过眼泪，无论遇到再大的事情，或者承受再大的痛苦委屈，那与生俱来的睿智内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信以为真，林夙那层坚强的外壳，无坚不摧。
就因为一句“我恨你”，林夙这种不把一切放入眼里的女人，居然在她面前流眼泪，就连哭也是隐忍着，倔强得不让她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叶彤低垂下头，不敢去看林夙的泪眼，心底却委屈极了，抬起手赌气般轻推了一下林夙的肩头，抽噎道:“明明是我难过，是我伤心，你跟我哭什么，不许哭，你不许哭。”
林夙到底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是没忍住心里的酸楚，面容很快又恢复成淡然的样子，眼底含柔，握起叶彤放在膝盖的手:“来，我带你回家。”
“回家。”叶彤喃喃道，在林夙的温柔细语里，更是在酒精作用的催化之下，短暂的放下任何偏执，任由林夙将她牵起来，向楼道里走去。
这是一栋独立的房子。
在黄金地带，房租却不贵。
这栋房子的房东，是个年轻女人，当年要出国留学，几年内回不来，急需出租房子，正巧叶彤来租房。
房东看叶彤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也许动了恻隐之心，把本来就不贵的房租，又减了一半，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要住满两年。
从叶彤来到这座城市，住在这栋房子，住了整整两年。
叶彤的脚步随林夙而停，双眼迷茫地看着眼前这扇门，这里是她的家，又不是她的家，因为她曾经以为，只要有林夙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彤彤，密码是多少？”
听见林夙的询问，叶彤眸光渐清，恍然回过神，心知如果说出大门的密码，林夙一定会跟她进去，叶彤抬眸看了看她，抿紧唇没有出声。
僵持了几分钟，林夙静静地看着叶彤低垂眉眼，十分倔强的模样，淡淡地笑了笑，也没有强迫她说出密码。
这扇电子防盗门，输错三次自动上锁，林夙松开叶彤的手，稍稍沉吟，试探性又坚定地，抬起手来，第一次输入了六位数的电子锁密码。
很幸运，她成功了。
“滴”的一声，门锁自动打开。
叶彤怔愣住，直到被林夙牵着走进去，映入眼眸的是她的家，这才惊觉林夙已经进来，忙甩开她的手，急怒视她:“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习惯，很难改变。”林夙简单地回她，转眸打量扫了几眼，干净整洁，布置得很温馨的家。
“最后一件事，你已经做完了。”叶彤心头泛起恼怒，上前拽林夙的手臂，用力推着她，“你可以回去了。”
林夙站着不动身，淡淡地笑着:“彤彤，我送你回家，你应该要礼貌的请我进来坐坐，喝口茶解解渴。”
明明是死皮赖脸的纠缠，却端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淡然样子。
叶彤气急了，咬牙道:“林夙，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么。”
“我知道我很过分，能不能再让我过分一次。”林夙定定地看着她，淡淡地声音，“彤彤，我明天就回s市，以后也许不会再出现你面前，来打扰你现在的生活。”
推她肩膀的手滞住，林夙抚上叶彤的脸颊，冰凉指腹传来肌肤的滚烫，修长的脖颈也透出一抹潮红，林夙眼底溢出怜惜，轻语道:“茶叶放在哪里，我去帮你泡杯浓茶，先解酒。”
“我真的累了。”叶彤身心俱疲，实在不想面对林夙，转身向客厅走去，“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林夙伫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抬眸透过天花板灯光的照耀，轻轻落在沙发缩成一团的身姿，怀里抱着软枕，浓密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颊以及脖颈，看不清她的面容。
轻步走入客厅，林夙扫到茶几上置放的茶叶，拿起来转身就去厨房，因为并不熟悉这里，在厨房摸索十几分钟，才泡了杯浓茶过来。
林夙倾身坐在沙发边沿，动作轻柔地拨开叶彤脸颊的黑发，缓缓露出紧蹙的眉心，紧闭而微肿的双眼，深深映入眸底，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又哭了。
在睡梦中哭泣。
深藏的愧疚以及自责，宛若浪潮般袭击，骤然从心底涌上来。
林夙眼眶酸胀，先是仰起头，默了一瞬间，而后弯下腰，轻吻了吻叶彤的脸颊，唇边沾染彼此的眼泪，舌尖品尝到的味道，咸淡苦涩。
“彤彤，我的彤彤。”林夙在叶彤额头落下轻吻，吻去她脸颊的泪水，喃喃低语，“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这么多的委屈。”
“是我不该来找你，不该打扰你的生活，让你又一次难过伤心。”
也只有在叶彤沉睡的时候，林夙才敢去亲吻她，跟她说一些话:“彤彤，跟你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很想回到跟你的过去。”
“可那些过去的经历告诉我，我就像是一把刀，残酷又恨恨的深插在你的心里，这两年，我一直不敢来找你，我以为只要时间够长，你会忘掉过去，你会忘掉我。”
“彤彤，我不希望你恨我，又希望你恨我，因为那样，你还可以记得我，不管是什么方式，你记得我就好，虽然这很自私，对你不公平。”
林夙额头抵着叶彤的额头，再也抑制不住情感的宣泄，轻轻的告诉睡梦的她:“彤彤，我很想你。”
似乎听见了林夙的话，叶彤下意识抱紧软枕，呼吸急促起来，长卷的睫毛颤抖，眼珠子左右滚动，晶莹的眼泪溢出来，掉得更凶。
“彤彤，别哭，”林夙一遍又一遍吻去叶彤的眼泪，可又怕吵醒她，林夙眸光黯然，缓缓坐直起身，背脊挺拔，长默之后，垂下眼眸，淡淡低语，“也许，我真的不该再出现。”
沙发摇晃了一下，手臂突然被拽住，牙齿深陷皮肉，传来剧烈的疼痛，不知何时，叶彤苏醒，直起身恶狠狠咬住她的手臂，林夙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她，轻唤道:“彤彤。”
仿佛把满腔的怒火以及委屈发泄而出，叶彤流着眼泪，用尽全身力气，咬住林夙的手臂不松口，直到咬破皮，尝到一股腥血的味道。
“彤彤。”
听到隐忍的声音，叶彤终究是松了口，放开林夙的手臂，坐在沙发，屈起身子，掩面而泣:“林夙，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到底要我怎么样。”
“彤彤。”林夙酸涩难言，颤着双手，将抽泣的叶彤揽入怀中，在这一场爱情的折磨里，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彤彤，对不起。”
“你除了一句句对不起，你还有什么，你说你会一直爱我，不会让我受委屈，你这个大骗子，欺骗我的感情，我再也不要相信你！”
叶彤几乎歇斯底里，在林夙怀里嘶吼出这番话，抵住林夙的肩膀，越是挣扎，林夙就抱她越紧。
“放开我，林夙，你个混蛋。”叶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挣扎着撕扯林夙身上的衣物，“你以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就可以一辈子瞒着我，既然不愿意告诉我，还来找我干什么。”
林夙颤了颤身子，却又默默不语，用力收拢疼痛的手臂，只紧紧圈住叶彤，任她在怀里撕拉扯咬。
直到叶彤精疲力尽，也没听到林夙的声音，更没有什么解释，气累了，哭闹累了，也挣扎得累了，再没有力气去推开林夙，喘息着软下身子，却发现有眼泪，从上面滴落在脸颊。
“你哭什么，不许哭。”叶彤抽噎，抬起手捶打林夙的背。
“好，我不哭。”林夙轻应，稍稍静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询问她，“彤彤，子钰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叶彤哽咽，声音含着清冷:“说了又怎么样，没说又怎么样。”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叶彤咬紧牙，怒火攻心，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狠狠把林夙推倒在沙发，站起身来，冷视她:“林夙，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跟我解释。”
“彤彤。”林夙坐直起身子，望着叶彤，微了张嘴唇，终是没说什么，伸手将茶几的杯子推移，“先把茶喝了，不然明天你起来，会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