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理寺公审钦差大臣误斩朝廷命官一事很快传遍了黎国的王都.因为是公审,所以不少百姓一大清早便来到了大理寺前的广场外看热闹.
御林军围成一圈,将围观的百姓挡在了外面.为免百姓围观时拥堵,还特意用木栅栏挡在了最前方.正南方的位置上是一出高台,上面摆了三张案子.大理寺卿已经坐在了右侧,正和寺正耳语着什么.
大理寺内,一辆囚车载着谢应宗由大理寺的兵马押送着前往广场.
萧羽彦也一早便做好了准备.她坐在轿撵上,前后左右有百名御林军护卫.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未央宫出发,一路向大理寺行进.
两旁的百姓探着脑袋,争相目睹国君尊容.发现国君并不像说书先生所说的那般,肥胖秃顶大肚腩.倒是......挺标致的......
萧羽彦从一片人声嘈杂中听到有女子尖细的声音传来.
“......我实在是不明白,国君这模样,怎么会被冠上绿公的头衔”
“咳,那些说书的先生,嘴下没几个能信的.不过你说,是咱们国君相貌好,还是公子顷白好看”
“当然是公子.......也不对,谁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咱们看到的都是那个水云先生所作的画像.可你看,说书先生口中的陛下其实生得这么好看,那水云先生笔下的公子顷白也可能肥胖秃顶大肚腩呢.”
“有道理.我们要支持国君”
萧羽彦听在耳里,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同.黎国的女子果然个个都颇有见地,也很有眼光.她不由得多瞧了那些说话的女子一眼.
这一瞧,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萧羽彦直起身,再想去看,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萧羽彦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眼花了,毕竟人有相似么.
轿撵穿过拥挤的街道,来到了大理寺前的广场上.萧羽彦正首而坐.不多时,韩云牧也在一队御林军的簇拥下赶到,径直坐到了她的左侧.
萧羽彦偷眼去瞧,他倒是神色自若.
过了一会儿,眼看着时辰到了.大理寺卿向萧羽彦和韩云牧施礼,便一拍惊堂木,高声道:“升堂”
两旁官兵点着杀威棒,高声唱到:“威武”
萧羽彦看到谢应宗被带了上来.在脏乱的牢房里待了几日,谢应宗不仅是瘦了,脸上还多了不少胡须.她看到他望向人群里.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群里一名蒙了面纱女子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萧羽彦认得这女子,是谢应宗的妻室.两人成婚四年,感情甚笃.
萧羽彦顿觉肩上的重担加沉重.
紧随谢应宗上前来的,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身形不高,颧骨突起.看起来有些苦相,不像是富贵人家出生.想必这就是昨日朝堂上提到的那个宋提刑身边的小厮.
萧羽彦心中担忧,昨日穆顷白答应会将宋提刑带来.可怎么到了如今也未见他的身影
大理寺卿已经开始审理.依照惯例,即便是疑犯,也有辩驳的权利.所以大理寺卿向后询问了谢应宗和那个小厮事发的经过.
谢应宗所说的过程,与当日在牢里和萧羽彦所言并无二致.城中百姓听闻屠羊靳之事,无不动容.
这一番陈述完毕,一旁的小厮上前一步道:“陛下,大司马大人,程大人.草民段毅,乃宋提刑身边随侍.今次宋提刑调查此事,小人一直跟随左右.对案情略知一二.”
“好,你就将你的所见所闻尽数道来.”
段毅不疾不徐道:“我家大人奉陛下之命前往江淮,头一日的听闻与谢大人所言分毫不差.但是深入调查之后,却发现,谢大人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萧羽彦蹙眉看着段毅,谢应宗也看着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他到了江淮之后,前几日根本没有在查案.而是与当地的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夜夜笙歌.每日醉生梦死,酒肉之后还收取了大量的贿赂.”段毅之言顿时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萧羽彦对此嗤之以鼻,旁人不知道,她还不了解她表哥.
王宫贵胄,根本不像平民百姓那样在意钱财.母后的兄弟不多,很疼爱这个外甥.时常会赏赐他一些财帛.但谢应宗每次得了好东西,总是随手就分发给了姐妹和下人.摔碎几个玉如意是常有的事情.
可老百姓不这么看.在他们眼里,几千两,几万两乃是天大的数字,几辈子都挣不了这么多.萧羽彦将心比心,换算了一下.大约可以够全城的百姓吃一年的白糖糕,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你的指控可有根据”大理寺卿问道.
“草民有人证.”
“传上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绯衣的女子扭着腰肢走上前来.那女子烟视媚行,一看便知不是良家女子.但见到这样的阵仗,也是两股战战,不敢抬头.
相比起来,这段毅就见过世面多了.
大理寺卿问道:“堂下何人”
女子细声道:“贱婢......贱婢绯红,是......是江淮的一名官妓.”
“你可见过你身边这人”
绯红瞧了瞧谢应宗,又看了眼段毅.颔首道:“奴婢见过.还伺候过这位大人.那日这位大人与当地的几位大人一同饮酒寻欢.贱婢歌舞助兴之后,还陪大人饮了酒.之后......”
萧羽彦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心中担忧.可是再看谢应宗,他却侧目看向了一旁.只见他家内子正两眼冒着火光,额头青筋爆出.方才还一派坦然的谢应宗,此刻冷汗涔涔而下.
没想到表哥那般风流人物,当初讨了多少女孩子芳心.如今却成了个耙耳朵,而且惧内到如此地步.可见她这位表嫂手段非比寻常.
“你说,他和几位大人一同饮酒,可知是哪几位”
“当地郡守李保,太仓令章添......还有郡丞王嵩,以及......”绯红思忖了片刻,补充道,
“一位贱婢不知身份的大人,但大家都叫他蓝大人.”
提及这姓氏,萧羽彦只觉得异常耳熟.被斩杀的是除了王嵩之外的三人,而谢应宗错杀的便是这蓝大人.他父亲是一位子爵,祖先曾是黎国开国国君的一名食客.不久前蓝庆的父亲去世,他便承袭了爵位.
这姓氏特别,听闻是蓝氏的祖先酷爱着蓝衣.黎国开国国君便戏称他为小蓝,蓝氏便以此为姓氏.后来分封为侯.子子代代承袭下去,一支留在了王都,其余的都留在封地.
蓝氏这一族并不是望族,但在黎国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萧羽彦忽然想起来,令尹武子都的岳丈似乎......姓蓝
此前宋提刑留下的那句话,衣锦还乡,旧梦依稀.曾记饮酒江都,伊人舞翩跹,眸若星子.后面一句,便是暗含了武子都三个字.
所以他早就调查到了此事和武子都有关.可今日武子都并未到场,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避而不见.
“贱婢还听闻......”绯红瞧了谢应宗一眼,欲言又止.
大理寺卿沉声道:“但说无妨”
“酒宴之上,几位大人便奉上了一些宝贝.谢大人很高兴,尽数收下了.但是回头在帐中,却对贱婢抱怨,说蓝大人不懂得为官之道.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说要好好教训教训蓝大人.”
谢应宗其他话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帐中”二字.他感觉到后背一阵刺骨的寒意传来,根本不敢去看家中河东狮的脸色.
萧羽彦算是听明白了,这是找了个人来陷害谢应宗.这大理寺卿恐怕也是沆瀣一气,摆明了步步引导.
果然,他问道:“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绯红从抬起手臂来,撩起了袖子.一只青翠欲滴的镯子出现在众人眼前,阳光下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谢应宗面如死灰.围观的人群发出了啧啧的惊叹声,但这惊叹声中又夹杂了一声破裂声.萧羽彦转头看去,只见那用来阻拦百姓的木栅栏,已经缺了一条腿.而那一条腿正握在谢应宗的老婆手上.
她默默为谢应宗哀悼了片刻.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谢应宗,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话音刚落,萧羽彦冷哼了一声:“程大人,你这大理寺卿是买官买来的么”
此言一出,大理寺卿的手顿了顿,胆战心惊地瞧着萧羽彦.平日里国君在朝堂上并没有什么威严,虽然不苟言笑.但人人都知她是纸糊的老虎.可今日她一开口,他竟觉得遍体生寒.
“陛下......陛下何出此言”
“人证物证具在”萧羽彦嗤笑了一声,“此案的关键是什么谢大人是否受贿赃款何在蓝庆又可曾中饱私囊这些都没有审问清楚,你便敢说人证物证具在寡人看你这大理寺卿,也是当到头了”
闻言,大理寺卿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战战兢兢道:“是......是微臣疏忽.微臣一定审理清楚.”
说罢他转头看向宋提刑身边的那小厮:“段毅,你可还有证据”
“谢大人收受的贿赂,宋大人早已经查明.赃款就是在他入住的驿馆内发现的”
“呈上来”
萧羽彦心一沉,没想到此人心思缜密,还真的准备了谢应宗收受的赃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