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可救的不止他一人。
时间匆匆的过着,1930年,又是秋末冬初时节。
日山收回笔触,怔怔看着满纸的“需终身侍奉家主,不得稍离”的字样,最终搁下了毛笔。他忽地想到了一句话:满纸荒唐言……少年骤然咬住了嘴唇,并不愿将后半句续下去。
他放松了身体靠入身后的圈椅围栏上,仰头看向屋内雕着瑞兽的房梁。
整整一年了。
去年,他就是这样靠着少爷的胸口,看着马车内的横梁,听着少爷在他耳边唤了那句“日山”。他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最终却阻住了少爷的话头。别说,点到为止,我还可以假装不知道。
但大少爷是个明白人,他压根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遐思的可能,他将他一路送回东北老家,快到地界时却认认真真地同他道歉。
“抱歉,我不能标记你。但是‘血罐头’一事因我而起,让你受委屈了。到家了陪我演一段,若是长老们问起来,你就说你我二人感情甚笃。”
他忙想说自己并不委屈,血不血罐头,只要是为了张家、为了少爷,没什么所谓。
张启山却伸手压住了少年的唇:“零嘴小吃,我还会定期寄过来。你只当为兄的心意,但长老那头怎么说,不用我教你了?”他甚至替他理了理衣襟,“我张启山追求的恐怕并非张家千年传承下来的那种家主,所以……一两年瞒着容易,再久,日山还是要早点另谋出路。”
少爷没有标记他,更没有再碰他,甚至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独独,不要他。
那之后,张启山亲手将他抱下马车,送回了位于张府的房内。但同样信守诺言,再未出现。少爷的行事太周全,周全的温柔,温柔里全是冷然。
日山猛地吸了一口气,左手攥握成拳,他的左手腕上系了根绳,最简单的平结缚,还是他从少爷捆他手腕时偷艺学来的,对,就是他自己绑的,另一头却空落落的别无他物。绳子的那端,他多么希望是少爷来牵。
另谋出路……
少爷,若是离了您,曰山不知道去哪里。
恰在他怔忡的时候,外头却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不好啦不好啦!!刚刚传来消息,家主与大少爷在郊外遭遇鬼子伏击,家主……过世了!”
注:
1、阿陆法:alpha的俄国发音
2、关于苏联:1929年处于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开端,斯大林刚上台不久,全民大干。所以人人都牛气轰轰。
3、“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出自《红楼梦》
第十三章
“放他娘的狗屁!”骨瓷碎裂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张启山熬红了双目瞪视着面前张家老宅过来的人。
那人身着棕黑长衫,静立不语。
“这就是你们决定的好事,啊?!”他双目怒睁青筋暴起,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对面的中年男人身上恐怕早已三刀六洞。“我爹至今尸骨未寒尚且停灵于祠堂,你们他妈的就让老子现在拜堂圆房?”
“不拜堂,也行。孩子必须留一个。”那人公事公办,干巴巴的语气像久旱龟裂的土地。
却将张启山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抖着嘴唇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他如同困兽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骤然逼近面前的中年男人:“谁的意见,啊?谁的意见!”
“这是张家千百年来的规矩,继承家主时,家主必须同时为张家立下传承后嗣。毕竟,咱们干的都是不要命的营生。”
张启山怒极反笑,嗤了一声:“好个规矩。断我祖父手臂,迫使他们夫妻离散,又在我们一系三代身上刺下穷奇纹身,现如今,都把主意打到我张启山未出生的儿子身上了!好、好、好。”他一连三个好字,字字诛心,似乎直到这时他才陡然明白父亲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耳提面命的教导他,若有一日时机成熟,定要率领本系远离张家旧宗。是父亲把他护得太好,都没来得及让他明白……
张家的规矩,吃人。
他森冷地弯着唇角,一把揪住了送信人的衣领:“那,你们他妈的让我和谁圆房,嗯?”说话之间,身匝的乾元威压已带着滔天撼海之势扑涌过来。
饶是那中年人中庸之身,也被逼得眉心抖动。“……自然是少夫人,他已经分化一年,你二人早该成亲。”
“……”张启山的鼻翼猛地抽紧,青筋沿着印堂一路向额头蔓延。他忽然有一种被“背叛”的狂怒——
他与日山虽是早已结下的缘分,但他一直多将这个少年当做族弟,情爱的感觉不是没有,但还浓烈不到“宜婚嫁”的程度。再加上祖父的事情与一系三代的穷奇纹身,他本人此前虽对张家老宅没什么意见,却也不想那代表着“耻辱”的纹身再被绵延到他的儿孙身上。
——血,张家要求血脉的洁净。就因为他的祖父看上出身猎户家的祖母,父亲与自己被质疑血统不纯。祖父归族时被砍断一条手臂,而父亲与自己皆是在幼年就被刺上一辈子抹不去的鸽血纹身。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麒麟”纹身,要看他的后代什么时候才能被五脉的长老共同甄别为“血纯度合格”。张日山不也就是这么来的么?张家嫡系一个血统纯正的坤泽,好生养。
想到日山,张启山又是一阵心火绵延。
他曾经是想过的,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慢热的脾性:最初是厌恶包办婚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少年并非不称他的心,虽然自觉还喜欢不到能婚嫁的程度,但有些心动不可否认。他本想等着几年之后,日山再成熟些,真知了人事,若他还是心系自己,且能不再事事听从张家老宅的安排,两人续缘,不是不可——东陵血罐头之事让张启山十足的堵心,怕什么来什么,一回这样,二回呢?若是日后家族让日山将他们的孩子也送回老家刺穷奇纹身?若是日后家族再让他做血罐头以身犯险?甚至还有更多的“家族规矩”……
他张启山的夫人,决不能是家族的傀儡。对,必须、只能、一心向着他,就这么霸道。
但是张日山,太令他失望。
“少夫人的马车已经在路上,还请家主早做准备。”
一句话,骤然把张启山的思路拉回,他呼着气笑看那人:“所以说,你就是来通知我一下?”明明是反问句,他却说的如同笃定,心中更是一片透凉。若方才他还对日山抱着丁点儿侥幸,现在心下已全然森冷。“你家少夫人就是这么决定的,家主父亲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要爬上家主的床?”
这话说的过于难听,可事实上,好像也没错——张日山是同意这件事的,不然也不能上马车。中年人寻思着,闭上了嘴。
张启山的怒火瞬间爆到了极致,他本以为能让自己揪心的少年多少能懂点事,二人数年的缘分与日山对自己的了解,也能让他稍微体谅自己。结果呢?他的喉结骤然滚动,手臂狠挥,带着凌厉气劲的掌风唬得中年人后退半步,那掌印在身匝黄花梨的桌上,合欢桌自他掌根以下破出一道裂痕,仿佛一道天堑,硬生生将一个完整的圆劈成了两半。
“滚!让他给我滚!他张日山胆敢踏入张府一步,老子就让他好看!”
日山沉默的坐在房中,紧张的双手攥紧了膝盖。
他正坐在简陋的、只在窗纸上贴了两张喜字便充作喜房的侧屋中,等待张启山的到来。
事发突然,几日前他刚接到老家主过世的通知,半天后就被打包塞进了前往本家的马车。途中长老们才告知了他此行的目的,少年心中不安,却更多的是对启山哥哥的担忧,他少小离家未能承欢父母膝下,然而家中长老都待他如亲子,他自然能理解大少爷刚刚失去父亲的痛苦。所以一路上想的都是快快见到对方,可以细细宽慰。至于那档子事,他虽心中有点滴期待,但万事都是比不上少爷分毫的。
他有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半刻之前,他才服下张家特质的催情药,那是让坤泽保留神智,最大程度释放信香吸引乾元的药物。他尚在想待会见到一年未见的大少爷,开口要如何安慰,偏屋的房门被猛地踹开——
张启山被两个张家人架了进来。
日山豁然从床沿边站起,疾步走了过去,便听架人进来的那个张家人开口了:“少家主不情愿,已经用了药,传嗣之事并非儿戏,接下来三日还需‘棋盘张少夫人’好生照料。”
日山心中一凛,抬目望向来人,十六岁少年的身量虽然抽高了些,却远不如架着张启山的两位壮汉,他忙抱拳施礼礼仪周正:“敢问二位同宗可是‘断度张’之人?”
主事那人抬起眉峰,言语中些许倨傲:“正是。”他顿了顿,“那么‘棋盘张’的少主就交给夫人了,我等就在门外,有什么事情您支会一声就好。”
张启山似乎在这时回过些许神智来,他蹙着眉头用力一挥手臂想要将桎梏他的那人打开,但身中春药哪有力气?两个断度张对他也不客气,其中一个甚至要去拧他臂膀。忙被日山阻了,说了些好话,少年伸出双臂,认真道:“大少爷交给我就好,我与他,感情甚笃。”
这还是启山哥哥交给他的托词,一年来,走哪里都格外好用。
两位“断度张”看了他一眼,将张启山的手臂扔在了日山的肩上。张启山眯着眼睛呼吸粗重,似还要反抗,却被日山抱住了后背止住挣扎。房门在他的身后合拢,落锁,垂闩。
“少爷……”日山在他耳畔低声的呼唤,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张启山的侧颈上还有一枚细细的吹针,那针扎得极为刁钻,想是既送入了春药,又摁上了麻穴。他心中作痛,忙忙搂着张启山替他将脖颈上的那针拔出,随后便架着人先往床上扶去——少爷不舒服,还是快些去躺着为好。却被骤然拔针后猛地恢复了些气力的张启山一掌劈上胸口!
那掌打的结结实实,饶是张启山只剩下三分力,也劈得日山向后连退三步,一阵气血翻涌。
张启山向前踉跄数步,抓住拔步床的床框,手掌用力到几乎要将那雕花木床的围栏掰下一块来,他双目赤红头也不回一声暴喝:“滚!”
他这种模样,日山如何能“滚”?他单手撑地忙忙爬起来,顾不上胸口闷痛,便赶着去扶张启山。大少爷的状态太不对,无论如何先在床铺上安身一下为好。他还想着安顿了少爷再去给人倒杯茶,却不想手刚一碰上张启山的衣服,就被张启山攥住了衣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张启山怒目圆瞪,他想不出这个少年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春药的效力猛烈而浓厚——方才他是不小心着了道,和那中年人争执不下,而猛一回身之际却被对方下了黑手,待他反应过来,才知日山居然早已到了,就候在偏屋等他。而这个中年人,真就只是来“通知”自己一下而已。
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这个房,必须得圆。
下作!这他妈是张府,自己才是家主!!
那人却蹲下身,脸上刻薄的表情中带着张家人一贯的倨傲:“不圆房、不传嗣。你不是家主,他,也不算夫人。”张启山气得瞠目欲裂,却被脖颈上的银针定得动弹不得,直到中年人招来两个人将他架去偏屋。
正厅里白幡高悬,偏屋中却红烛喜字。
再想想少年见了面就要将他往床上扶……张启山一把攥住了日山的衣领,抬手就赏他重重两耳光。
“是不是你策划的,啊?!”
乾元的信香铺天盖地的席卷,少年被打得头晕,闷哼一声向后跌在了床上,他又怕又痛,却还是记挂着张启山,睁开眼刚想解释什么,却骤然被张启山骑在了身上。身上压制的男人带着狂怒的气息,双目猩红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他低下头瞅着他,再无经年相遇时的半分温柔、沉肃、体恤。
只有愤恨,刻骨的。
“张、日、山。”他一字一句。
“家父为了护我,倒在我身畔。”他满心全是父亲倒在他身侧身中数枪,却抖着手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快逃的情景。“至今停灵,未满七日,你便要我,同你圆房?”沙哑的声音顿挫的厉害,字字森寒似地府的招魂幡。铁臂掐住了日山的颈项,向内狠勒,近乎要将少年掐死在床上去给他父亲陪葬。
“少爷——呃咳……”日山求生的本能让他去掰张启山的铁掌,喉结滚动痛苦挣扎。而坤泽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自保的信香爆开在了空气中,配合着他刚才服下的催情药,雨后青草的气息陡然浓烈。
被注入了强效春药的张启山闷哼一声松开了手,他的胯下不受自己控制的硬热了起来,忍耐的青筋顺着脖颈节节暴突,猩红的双目看到少年瘫软在床慢慢缓气。
他没有从他身下逃走,他居然还躺在那里释放那该死的信息素。
日山的顺从与骨子里待他的纵容,被暴怒的张启山理解成了勾引,春药、暴怒与悲痛的混合驱使之下,丧失理智的男人突然出手拽开了少年的衣襟。
“吓——!”日山惊惧的睁开了双目。
“你不就是想让我肏你么?好啊!”
日山没想到他的第一次是这样的——穿着孝服被塞进简陋的、贴着喜字、点着红烛的偏屋;没有喜服,没有拜天地,没有花生红枣,更没有合卺酒。他就被粗暴的撕扯开了衣物,对方却连他的亵衣都懒得剥掉,只扒光了裤子,拉着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便扶住他的腰身一指头捅入他的身体。
而他的身体在催情药的作用下,接受良好。他惊骇的用自由的那只手抓住了床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