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相思
燕都。ˋˊ
夜色深深,细碎的雪,在风中层层挥霍,漫卷,飘落。
时候已经近了子时,本已经紧闭的城门,却忽然缓缓的开启,迎进来一辆极其朴素的青色帷幕的马车。这辆马车,自外面看是极其寻常的,看不出主人的身份,随行的护卫却是面若玄铁,紧紧随行,方向,是北静王府。
马车辘辘的行在空无一人的街巷,帘幕忽然被撩开。
修长的手指,若流云结雪的衣袖,车帘之下,却是一张清隽的面容,秀逸俊美,恍若神仙中人,只是脸色亦是苍白的惊人。他的瞳眸宛若静海沉璧,那么的黑,却又那么的疏淡冷漠,仿佛怎样的风雨亦掀不起分毫波澜。
此刻,他静静的望着眼前熟悉的街巷。
家家户户却是灯火通明,笑语欢声伴着紧一阵,慢一阵的砧声,回荡在街道上。门楣之上,簇新的桃符,如跳动的火簇,上面犹有湿润的浆糊留下的湿痕,偶然有顽皮的孩童,在自家门口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里,连同烟尘和碎雪一并扬起,然后是孩子咯咯的清脆笑声,长久的回荡。
点点碎雪落入,落在他的眉梢,然后融成了闪烁的水滴,那你薄唇轻轻抿了一下,忽然开口:“什么日子。”
“王爷,是除夕。”
回答的人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
然后,车帘啪的一声落下,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从达斡回来,走的很慢,差不多却是有半个多月了,日子过的昏昏沉沉,他都忘了,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算。
可是,没想到,回来的这一日,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
此时的团圆二字,于他却是何等刺心。
水溶半躺在窄榻上,阖眸不语,手用力的握了一下,却又松开。ˋˊ
欧阳绝担心的看着他,连气也不敢叹出声来。
那日,他紧赶慢赶,和魏子谦带着人追到了达斡,就是怕王爷出意外,不过迟了三日,三日,他才知道,王爷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三日。整个都几乎冻僵了,昏厥在雪地里,他不再咯血,可是伤情却恶化的比咯血时更加严重。
他将抑制寒毒的药加大了数倍的剂量才算是换了他一口气未绝,人是醒了,可是却是半个月都没说过一句话了,冷漠到了不近人情。
连他们这些手下看着都不忍心,王妃啊王妃,你就一点不心疼么。
欧阳绝无奈的摇了摇头,正在这时,水溶却忽然翻身坐了起来,欧阳绝忙道:“王爷,还没到王府。”
水溶不耐烦的将下颔一抬,示意。欧阳绝无法,只好令人将马车停下。
水溶挑开车帘,走了下来,负手立在雪地里,静静的望着远远近近,一片片的灯火。
那暖融融的颜色,于他,却是触目冰冷。
索性,转过脸来不去看,然后忽开口道:“回去,不必跟着。”
身后的侍卫愕然,不敢跟上,也不敢退下。
欧阳绝、宗越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等欧阳绝想起来给他拿件雪氅时,而水溶已经踏着雪走开。
若修竹的颀朗身影,渐渐的吞没在深寂之中。
其实,水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漫无头绪的走着,雪地上,脚印亦是深深浅浅,散乱的没有章法。
碎雪纷纷,在风中扬起。
与其回去面对那座华丽而空无一物的王府,还不如,就这么走走。
忽然,一声沉闷的钟声响起在半空中,寂然的回荡,一共十二响。
心一颤,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一丝苦笑无声的溢出嘴角,又带了几分嘲弄。ˋˊ
除夕夜的子时,山寺鸣钟,这不是燕都固有的习俗,也不是金陵,而是姑苏。
所以,这是在三个月前,他悄悄的令人安排下的。因为偶然一次,听黛玉说起过,每年到了除夕夜,寒山寺都会鸣分岁钟,当年,和爹娘一起听钟守岁,便是最快活的事儿。
言语间的向往和怀念,他忘不了,也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希望这番安排能令她欢喜,能看到她惊喜的笑容,可是如今……
水溶停住步子,回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最后一声钟过,一线光亮快速的腾空而起,然后在半边天空绽开一朵朵绚丽的火光,将整个夜空,映的那般瑰丽。
这样的焰火引得家家户户纷纷出门观看,赞叹不已:“好漂亮的焰火。”
“咱们燕都从来没有这么好看的焰火,是哪个有钱人家放的啊。”
水溶的嘴角缓缓的扬起,然后凝固。
是很美,可是最美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梅园。本以为,可以今夜,和她并肩而观,那是他心中描摹过多少次的天上人间。
可她走了,独留他一人,赏这烟花飞满天。再美,只会更加伤情而已。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火光之中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而那白衣清冷,却像是置身局外,对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漠不关心,仿佛游魂般的飘荡过大街小巷。
直到,耳边那么近的响起一声鞭炮炸裂的声音,身体被冲的倒退了几步,一时没稳住,便栽倒在雪地里,怔了片刻,便缓缓的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泥土和冰雪。
“啊呀,你这个捣蛋鬼,叫你点火的时候小心点,看伤着人了。”是一个女子大声的抱怨:“当家的,赶紧去看看。”
一个男子便走上来,十分抱歉的道:“对不住,对不住,伤着你了吧,孩子实在不懂事……伤了哪里?”
水溶抬起头,那是一间普通的民居,并不富裕。ˋˊ一个妇人正点着一个总角幼童的额头在责骂,然后拎着他的衣领过来,令他给水溶道歉。
家里灯火通明,厨下隐隐有煮扁食的香气溢出,一切都在朴素中透着温馨。
水溶一瞬,有些恍惚。
谁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至少,可以相守,不是么。
耳边,男子还在不停的道歉,水溶已经拔步要离开:“没事。”
“怎么没事,你的手上全是血。到屋里来包一下吧。”妇人歉意的道,一面推着惹祸的孩子上前:“还不道歉。”
水溶这才低了低头,发现自己左手手背上一片鲜血,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在了雪地上,可他,竟然没有感觉不到分毫的疼痛,十分冷淡的道了声不用,便快步走开。
一路,血淋淋漓漓,和冰雪凝在了一起。他走的很急,近乎是逃,衣袂萧索,和纷扬落雪,一并卷在风中。
“真是个怪人。”
“是挺奇怪的,这大年下,也不在家里,反倒是一个人在外头。”
“不对呀,媳妇儿,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见过,看打扮,像是个贵人。”
“呸,贵人!哪个贵人让你这走街串巷的见,你倒是见过皇帝老儿呢,做梦见的--哎呀,我的扁食。”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内,一片温馨,门外,却是寥落清寂。
街角,水溶终于刹住脚步,身体脱力似的,支撑的靠在一一堵墙上。眼前,几乎全是她的一颦一笑,回忆,一寸一寸的汹涌而至,哽住了呼吸。
胸口闷痛,几乎窒息,难以压抑的剧烈的咳嗽着,咯出的血,在雪地上,点点滴滴,那般的红艳,宛若那年盛放的红梅。ˋˊ
用未受伤的手背擦了擦嘴角,凭痛一层层在眸中累积,累积到无可负荷,他猛力的仰起脸,酸楚牢牢的守在眼眶之中。
玉儿,我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难道你看不到么。
玉儿,你不是这么狠心的人,这一次,却为何走的这么决绝。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的夜,太过漫长,只余枯寂。
……
一枕时光,恍若流水潺湲,匆匆而过。
纵是北疆的四季并不分明,可是时近五月,冰雪渐渐的消融,草木复苏,一切,都已经透着生机。
可是,南来的和风,抚遍万物,却独独跳脱过了那华丽的王府,这里,仍是冷寂,恍若冬日未去。
紫鹃在院子里搭了个板凳,做绣活,绣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绣活,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便眯眸望着天色。
天空辽远空旷,静寂无云。
还好,这难熬的半年,总算是过去了,王妃应该也快要回来了。
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她和祁寒,祁寒她不知道如何,反正,王妃,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她就真的撑不住了。
这半年,她亲眼看到的,让她好几次都差点就把真相脱口而出,都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不能,她不能,这是王妃嘱托的,她回来之前,决不能让王爷知道。
可是,半年,半年没有人看见过王爷的笑容,或者说,这半年来,王爷从来都是一个样子,不要说笑,甚至在他的脸上看不到除了冷若冰霜之外的神情。
人前仍是杀伐决断,只是冷漠到决绝,不近人情,府中没有人不怕和他说话的。ˋˊ
可是王府中的一切陈设都是王妃走的那日时的样子,一个小丫鬟因不小心将王妃抚过的琴挪动了一下,便招来一顿训斥然后到底撵出去才罢。
只是,这府中,处处也都是王妃留下的痕迹,若要不想起,也太艰难。
譬如现在,去到边城,巡防,一去便是一个多月没有回来。
紫鹃微微叹了口气,思绪牵扯,回到了几个月前。
二月十二,南国的花朝节,也是王妃的生辰,燕都的很多百姓不知怎的知道了,都送了礼物来,大半是些土产,她只好趁着王爷没回来另外收了起来。府中其他人,谁也不敢提这件事,怕会招来无妄之灾。
那天,王爷很早就回到了王府,不用任何人,自己到厨房,揉面擀面,做了一碗长寿面,端到了房中。
然后,就那么对着灯,枯坐了一夜,直到天亮。
那情景,谁见了,都会伤心。
若是王妃知道了……
想到这里,紫鹃不觉重重一叹。
“紫鹃姑姑。”稚嫩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紫鹃回过神来,向小离笑了下道:“小离,什么事。”
小离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她道:“紫鹃姑姑,你是不是在想林姑姑了。”
紫鹃苦笑了一下:“是啊。”
小离道:“小离也好想林姑姑,林姑姑会讲好多好听的故事给小离听,紫鹃姑姑,林姑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已经好久了。”
孩子的话,令紫鹃心里也生出几分酸楚:“小离放心,林姑姑很快就会回来了。”
小离眨着眼睛有些惊喜:“真的?”
“是真的,林姑姑一定会回来的。”紫鹃的声音很是笃定。
拽着紫鹃的衣角道:“紫鹃姑姑,是不是王爷把林姑姑赶走的。”
紫鹃一阵诧异:“这是谁说的。”
“外面好多人都这么说。”小离道:“王爷一听见林姑姑的名字,就会变得好凶,好吓人。”
紫鹃苦笑不叠:“小离你别听别人瞎说,不可能的。”
正在这时,院门外有丫鬟紧张兮兮的声音响起:“王爷……奴婢给王爷请安。”
紫鹃有些意外,这半年,王爷只是偶尔来此,亦不宿在这里,大概是怕触景伤情的意思,可是,今日怎么突然来了,想着,连忙起身。
水溶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的风尘,眉宇间略带了几分疲惫,仍是那般冰冷,目光定定的落在紫鹃和小离身上。
紫鹃赶紧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心中有些紧张,刚才王爷不会都听到了吧。
小离连忙往紫鹃身后缩了缩,对水溶,她仍是本能的畏惧。
水溶只是稍稍的点了点头,然后径自走到小离面前,神情仍是那般的冷峻。
紫鹃心中一骇:“王爷,小离是个孩子,只是有口无心……”
她极力的解释,却被水溶无视了,他只是压抑而沉重的叹息了一声,然后缓缓俯身,轻轻抚了抚小离的脑袋道:“小离,我没有赶走你的林姑姑。而且,我和你一样想她,知道么。”
声音,是让紫鹃有些意外的温和,忽然想起来,也许一直以来,王爷对那些曾是王妃身边的人,都从未疾言厉色过。
“真的么?”小离懵懵懂懂。
水溶脸色分毫未变:“真的。”
“那林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小孩子紧跟着追问。
水溶神情忽然僵了一下,直起身子,目光淡淡的瞥了紫鹃一眼,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很快。”
这两个字让紫鹃心中陡然紧了紧,后悔不迭,难道,王爷从她刚才的话里头听出了什么。几乎没容她想清楚,水溶已经冷冷道:“都下去。”
紫鹃只好拉着小离退下,心中,却是没来由的七上八下的。
人都去尽,院子里格外的安静,只有风声在耳畔喁喁的纠缠着。
水溶缓缓的走上回廊,望着院子里泛起新绿的枝桠,不知不觉,竟然就这么过了半年。
他的内力也只恢复了二三成,纵然靠每日服药以压制寒毒,可那该死的寒毒仍然再时不时的发作。
他看得出来,欧阳绝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却是越发的焦灼,能让欧阳绝急眼的,这寒毒,必然是在恶化。
或者命不久矣,那玉儿呢,玉儿怎么办……
回过头想想,他离开之后,这半年过的,居然如同行尸走肉,没有她的燕都,王府,空荡荡的,如同荒疏的空城,没有生机,没有色彩,没什么可以留恋。
他甚至怕回到这里,因为这座王府,处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稍稍碰触,便会有疼痛噬心。
所以,他竭力让自己忙着,事事亲力亲为,一旦闲下来,思念便会铺天盖地而至,将他湮没。
半年,他从未停下寻找,四处撒下人去,遍寻鲜卑,甚至是西羌,都找过了,却并没有她的踪迹。
仿佛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水溶想着,沉沉的叹了口气,推门走近房中。他们的卧房,还停留在她离开的那日,连床帐的一条褶皱都没有变过。
他不想要她的任何痕迹被抹去,这样可以自欺欺人让他觉得,她还在身边。
而今日,紫鹃的话,让他忽然心中一动。
她怎么会那么笃定,玉儿快回来了。
水溶眉间一凝,静静的思忖。
半年相思苦熬,有件事,他不是没想过,却是始终没有答案,玉儿为什么会忽然离开,而且,避而不见,走的如此决绝。
难道是,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拨动心弦,令很多迷惑都推在了触手可及的边缘。
也许,他的身边,一直有人知道真相?只是,该怎么才能让他们主动的说出来。
水溶伸手轻轻地理着帐帷的淡青色的流苏,微微眯了眯眸,眸色仍是那般的深不可测。 推荐阅读: - - - - - - - - - - - - - - - - -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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