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徽茵一边应是,一边往屋里走,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孟敖一眼。
朱徽茵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然而方孟敖从军十几年,战火中来去那么长时间,本能地就觉得事情不简单。不管是为了明诚还是明镜,他都没有先离开,撇下她们不管的理由。
他知道明诚在乎明家远超过他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哥,他毕竟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就这一次吧,权当是求个心安。
62
朱徽茵对于方孟敖要留在明家一点反应也没有,倚着门框,看着刘婶收拾客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方孟敖两手空空地来的,明诚的衣服太小,明楼的房间外人不能进,她打算呆会再出门给方孟敖买新的算了。
明诚给她的工作似乎并没有包括照顾他亲大哥这一件。
但是明镜显然很热情,大约是几个弟弟都不在家,一腔母爱没有地方放,她直接就进了明诚的房间,翻出了明楼房间的备用钥匙,进去找了明楼的衣服给方孟敖,方孟敖又是个三竿子打不出几句话的人,根本说不过明镜。朱徽茵于是在盘算晚上打电话汇报事情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件事情说进去。
她的上司和上司的上司的那点事情,她隐隐约约是知道一点的。不过她更清楚的是明诚的那点尿性——
他跟着明楼,别的有没有学会她不知道,但是那种死活要掌控一切的派头学了十成十。比如“我可以随便进大哥房间随便翻东西以及我大哥的东西都是我动的还有我大哥的东西除了我之外怎么可以还有别的人随便用”对于明诚先生来说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当年在汪伪政府里,八面玲珑的明诚秘书长发过的最大的一次火是因为一个新来的秘书没有经过他的手,自己擅自把电讯处拿来的命令拿给了明楼,并且两人单独交谈长达两分钟三十一秒之久。
朱徽茵为什么知道?因为那个倒霉蛋被明诚转天就弄去了电讯处让朱徽茵好好教育。
明镜下楼之后,方孟敖拿着一堆的东西,对着似笑非笑的朱徽茵瞪了一眼,“你什么意思?”
“方大公子,我就是个拿了阿诚哥的工资打工的,您别为难我。”朱徽茵摊手,“不过多一个王牌飞行员当保镖,正好,我今晚可以让我的人回去睡个觉休息休息。”
“你就真的是阿诚的一个手下?军统的特工?没有其他的关系?”方孟敖知道朱徽茵不是简单的人,看那身手和气场就知道,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尤其是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朱徽茵可不止二十四五了,她和明台同年,都二十七了,不过长得小,“特工就不能是女人?方大公子,您这么随便就给您弟弟找弟媳,您弟弟知道么?”
不过她可没有军统的身份,单纯的,大大的,共产党。
军统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能说?方孟敖腹诽了几句,终究不愿意和一个小姑娘耍嘴皮子,进屋关门。
这几日深夜的时候,朱徽茵都是趁着明镜睡着之后,摸进明诚的房间里,打开那个秘密的保险柜,用里面的电报机和明诚联系的。
今晚她刚摸到明诚房间的门把手,就见方孟敖门神一样地杵在走廊一头。
朱徽茵发誓她向上司告状,要么把这个大傻子拉下水当特工,要么让他消失。
“你大半夜地鬼鬼祟祟地去他房间做什么?”方孟敖冷着脸靠近她。
朱徽茵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当然是工作了。”
“那你为什么要进阿诚的房间?”
“您能不能小点声说话?”方孟敖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在屋子里回响着,朱徽茵拿着一串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阿诚哥吩咐的,您安静地回去睡觉,要是时间过了,阿诚哥会着急的。”
方孟敖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朱徽茵没有办法,心想方孟敖应该也不至于能够猜出她是共产党——猜出来也不能怎么样,她上头有明诚呢。
关键时刻拉上司下水。
方孟敖于是就见一身睡衣的朱徽茵,跪在保险箱的面前,半个身子都伸了进去,带着个耳机嘀嘀嘀地发电报。
保险箱里东西很多,方孟敖瞄了一眼,金条就是一层,还有一大堆的票据契约之类的东西,一叠叠的文件袋。
环视了一周房间,明诚的房间很简单,书桌,书柜,床,衣柜,没有太多的家具摆设,倒是四面的墙都挂着画,看样子应该是他自己临摹的,书柜很满,柜顶上还摞着很多东西,空着的墙角也是堆着箱子,一个画箱扔在书桌旁,画架收了起来靠着门背后,桌面上一排画笔,然后是层层叠叠的文件。
朱徽茵发了电报,然后就等着回信,明诚不是每一个晚上都会蹲守在北平里那个自己的联络点,有时候如果半个小时没有回信,就说明第二日明诚才会给她回电。
“你真不是我小弟的情人?”方孟敖走到朱徽茵身边,学着她,盘腿坐在她身边的地上,“他把那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们应该共事很多年了吧?”
朱徽茵心想是不是年纪大的人都喜欢当媒婆,“是与不是,您很在意?”
“能给我讲讲你知道的他的事情么?”
“阿诚哥愿意你知道的,你肯定都知道,不愿意你知道的,我干嘛要说?我是他的手下,不是你的。”
纠缠起来真没有意思,方孟敖心想。
“你什么时候成了他手下的,总能说吧?”
“他回国之后,我和他接上了头,他级别比我高,所以我是他的手下。”朱徽茵敲着自己的耳机,“所以阿诚哥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阿诚哥这个称呼和他稍微熟一点的人都这样叫,没有什么亲热不亲热的,原先明家干活的那个小女佣也是这样叫他的。”
方孟敖在朱徽茵的嘴里半点话也问不出来,又开始了在明诚的房间里乱转。
明诚的东西虽然多,但是摆放起来,似乎有点强迫症的倾向,永远按照从大到小,从厚到薄,从长到短的顺序,不一样的东西,摆在不同的空间里,保持着几乎相等的距离。
方孟敖在书柜前停住,刚想摁开台灯,就被眼疾手快的朱徽茵抄起一块金条砸了过去,“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家里有外人是吧!”
方孟敖被砸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块金条,“有人在监视明家?”
朱徽茵根本不理他。
方孟敖借着屋外透进的光亮看,书柜里基本都是外文的书,法语的拉丁语的居多,夹杂一些俄文的,还有一些德文的,书柜的底层里倒是好堆着一些泛黄的线装书,大约是小时候启蒙时候读的书。
他法语一般,勉强会说一些,看得懂一点简单的,见书柜当中似乎是一些曲谱,打开柜门抽了出来一本。
果然是一本曲谱,他拼了一会儿,是李斯特的一本琴谱。
不过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他会介意别人动他的东西么?”
朱徽茵靠着保险柜,抛金条玩,“这个保险柜子里的东西之外,随便碰——”
方孟敖随便一翻开,琴谱就停在最旧的那一页。
应该说琴谱的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的,大概是翻得特别勤,内页已经很旧了,明诚图省事,做笔记都是法语,方孟敖用手指点着,回忆着自己贫乏的词汇。
这一章是李斯特的组曲,《爱之梦》。
不难的曲子,家里孟韦和木兰都会弹,方孟敖听过,隐隐约约还能想起调子来。偏偏这一页的笔记是最多的。
这首他自己大约都能弹的曲子,让明诚下了那么多心思?看笔迹,倒不像是小时候的。
“你懂法语吗?”方孟敖拿着琴谱走到朱徽茵面前,“帮我翻译一下。”
朱徽茵懂是懂,但是瞄了一眼那首曲子,觉得自己会不会把自己的上司卖了?
“你一点也不懂吗?”
“懂一些,但是他写得有些断断续续的,有一些缩写,而且有些词我忘了。”方孟敖指着一句话,笔迹最深最重的一句话,“这句……你?是?我?爱情?梦想?年月?奋不顾身?认得几个词,大概是这个意思?”
朱徽茵沉默了一会儿,念出了那句话。
“爱情在梦里,月月年年,终于长成了你的模样,我终于破茧而出,做一只飞蛾,你化作了篝火,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奋不顾身地扑进你的怀里。”
方孟敖的手抖了一下,“这……”
“哦,一个法国诗人的诗歌,我忘了名字了。大概是年轻时候的阿诚哥随手抄的?”
朱徽茵却知道,那个诗人,就是明诚。
她不是在国内和明诚接头的,她根本就是在法国入的党,介绍人,就是明诚。
至于为什么没有擦出什么应该出现的火花来,朱徽茵看得很明白,不过就是因为明楼。不过因为单线联系,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明诚的上线,就是那个他天天跟着尾巴跑,满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感情的明楼教授,他口里的哥哥。
在法国这些根本就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她原先想过难道是乱伦?后来明诚发现她好像知道之后,就说他不是明楼的亲兄弟,不存在她乱想的那些个狗血的剧情。
“你表现得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朱徽茵觉得平日里面对着明楼,哪怕在外人面前,明诚也懒得装一装,尽管法国人浪漫成性,但是这不符合一个特工应该做的事情。
“我们迟早要回国的,到时候想不装都难了。”
朱徽茵比明诚提前回国,先行潜伏进了76号里。再见到明诚之时,和巴黎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她和明诚组过队出去杀人,明诚手起刀落,甚至不见血,直接掐断对方的脖子,冷若玄铁。如今却成了一个兢兢业业的高级助理,私人秘书,人前对明楼言听计从,尊崇无比,人后演一出兄弟反目的大戏。
果然是想不装都难了。
方孟敖还在继续翻着那本琴谱,看不懂的就让朱徽茵翻译。
来来去去,都是那些充满着恋爱的酸臭味道的句子。有明诚自己写的,有别的书里抄来的,有欧洲诗人的,有时候还有几句中文。
“他谈过恋爱?”
“他是我上司,不是前男友,我不知道。”
这一夜朱徽茵没有接到回电。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了东西,顺便把扔出去的金条捡回来摆好,关上了保险柜。
然后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不顾方孟敖那一脸“我小弟以前到底做了什么你告诉我”的表情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方孟敖的直肠子。
第二日的早饭桌上,方孟敖直接对着明镜就是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