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拨通了许春秋的专线电话。
明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装扮,漏夜出了北平城,目标是城外的一个小村庄。
一座瓦房前,木门口旁立着一个人。
明台。
两人对视一眼,进了屋子。
锦云点亮了一盏油灯。
“大哥信了?”幽暗的灯光里,明台的脸上晃着灯影。
“信与不信,他也没有空去查了——”明诚苦笑,“说到底,我就是觉得,他肯定信我,起码在你的事情上,我不会撒谎。”
他是前日夜间找到的明台和锦云。两人一路逃开了不明来路的人的跟踪和追捕,总算找到机会返回了北平城中,却被明诚拦住了。
明诚带来的是明台生父,锦云表姐和亲兄长的死讯。
万千悲痛涌上心头,明台却发现自己为父亲哭一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磋磨了这些年,竟然也变得铁石心肠,可惜石头的内里,却是惨痛而热烈的岩浆。
锦云却是悲伤得几乎昏过去了。苏医生是她的表姐,她的大哥,也是地下党的人员。锦云是家里的庶出女儿,母亲早年就没有了,父亲待自己不过尔尔,不愁吃穿,也是个大小姐,唯有自己的大哥,年长自己十余岁,如兄如父,二十余年的情感,一朝得到的却是阴阳相隔的死讯。
明诚替他们安排了这里落脚。
对上明诚,明台没有办法演,也没有办法撒谎,“哥,我确实不知道大哥具体的打算,他只和我说过,这一次不比以前,他不是设局的人,天罗地网地盖下来,捉的是他的痛处,要的是他在意的人的命。”
“我又骗了大哥。”明诚看着摇晃的一豆灯火。
明台答应明诚一起隐瞒明楼,何尝不愧疚。“明日,大姐安全离开。”
“大姐肯走吗?”锦云却担心,却见两兄弟看向了自己,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我不走。”
“你不走,大姐不信。”明台摇头。
“这两日大哥不敢去见大姐,我会和大姐说,我们三兄弟确实是暂时走不开,要她带着明安和你先走,你在,明台自然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明诚说道,“锦云,这一次,就当是帮帮我和明台。”
锦云却拉着明台的手,“明台,你当初说,我是你暗夜里的光明——你要抛下我么?我不走的,我要做你的白娘娘,移山倒海。死,也死在一处。”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明台狠心道,“我和阿诚哥有别的计划。大哥原本想狠心地填自己进去,把我们摘干净,把阿诚哥还给方家去——大哥若是出事了,大姐怎么办?”
锦云泪流满面。
“明安那么小,不能没有母亲。”明诚缓缓地道,“我,明台,还有你,都是从小就没有了母亲,你要对自己的孩子那么心狠么?”
“明台!”锦云双手抓着明台的手臂。
“相信我一次好吗?你好好的,我就无论如何,都杀出一条血路去,去找你,好不好?”
明诚看着两人这般诀别,心中大恸,常人夫妻面对生离尚且如此,他百般艰难,不顾一切地爱上了自己想要爱的人,得偿所愿,却一次次地看着他狠心地死别。
“锦云,”明台摸着锦云的发髻,“不是我们心狠。这些年,大哥为了我们,做得够多了。我父亲虽然死了,我好歹还找回了父亲,阿诚哥也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可是你想想,这个世界上,大哥和大姐,都是彼此唯一的血缘亲人了。”
“这些年,”明诚喑哑着声音,“大哥和大姐待我们如父如母,我和明台虽然从小不知道亲人在哪里,在明家里得到的,不比血亲差。大哥和大姐,才是真正的,没有父母亲人的人啊。”
“我有你,有明安,再不济,我爸爸和妈妈都在底下呢……”明台看着泪水决堤的锦云,坦然地笑了,“别哭,我也不是真的就死了,你先别急着哭啊。”
人啊,总是自己赴死太过容易,看着相爱的人死去,太难。
76
明楼是凌晨三点的时候收到了南京方面再次发来的急电。
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电台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玉碎。
刺杀叛徒的行动失败了,并且很显然的,打草惊蛇了。明诚不能再回南京了,无论如何都不能,经济问题如果查到底,尚有方家可以保下他,若是共产党的身份暴露,整个南京地下党,都将无力回天。
明楼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匆匆写了几个字,封好,把门外的小张叫了进来。
“明日把这个给阿诚,让他按时,无论用任何办法,都要送大姐离开,我马上想办法回南京——你留在阿诚身边,每日,给我发电。”
“先生,”小张接过信封,“阿诚哥要做的事情,我是拦不住的。”
“你告诉他,我明楼半辈子的心血,若是毁在他手上,他也不必再见我了。”
“是。”
明楼非常迅速地就收拾好了箱子,出了门,一路往北平行辕的方向去了。
李宇清今夜本不是值班的人,硬生生地被叫起来,然而他也知道事态紧急——当然他并不知道明楼真正紧急的是另外一重身份,他得到的是明楼带来的消息,李宗仁布置在沪宁一带的几个心腹,包括许春秋在内,连夜被人控制了。
“这么紧急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点儿风声也没有收到?”李宇清看着明楼的架势,对方似乎打算连夜返回南京,“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然有我的信息渠道,不是明面上的控制,而是几条重要的线路,这几日都遭遇了一些挫折,许主任手上的东西,估计没有处理干净,”明楼站在李宇清的面前,不慌不忙,“七十条船的鸦片,可大可小,往小里说,大可以赖给手下人,往大里说,这条线,千辛万苦的,可不是为了运鸦片的。”
李宇清自然知道事态的严重,况且沪宁那边一堆的账目,不可能脱手干净,“明先生作何打算?”
“许主任的账目是我经手的,连明诚都不知道。”明楼撑着桌子,“李副官长,你必须稳住方家,把北平这边的事情攥在手里,很快,南京方面就会派人来北平查东西。我现在需要搭最近的火车或者轮船回南京。”
“是蒋经国的人?查什么?”
“他能查什么?查经济,查贪腐,前些日子,方孟韦遇袭的事情已经往南京报了,本来是问责军统,到了南京,却变成了问责教育司的腐败,继而要彻查财政部的问题了,我此次回去,也是为了站稳在地方财政司的位置——海关的那边的事情,我想李副总统也不想假手于他人吧?”
李宇清犹豫了一会儿,他到底不相信明楼是完全倒向他们,然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共同的利益。
这就足够了。
“我马上安排您搭火车回南京。”李宇清挥手让门外的士兵出去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明先生,无论如何要顶住军统总局那边的压力。”
他意有所指,“还有一件事,军统方面,我收到的消息,他们曾经彻查过王天风在重庆的落脚点,但是似乎没有什么收获。或许有些收获,只有您能找到。”
“我知道了。”
明楼将行李箱放在了李宇清的面前,打开,一箱的黄金。
李宇清抬了抬眼皮,“明先生打点人习惯了,不过按照我们现在的合作,您不需要打点我,李副总统也不走这样的法子。”
“这是另外一件事的合作。”明楼拿起一块黄金敲了敲,“这是我从明家海外的账户提出来?的,底下就是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钥匙和凭证。”
“方家在。”李宇清知道明楼的意思,“方家也没有和我们达成共识。”
“与方家无关。”明楼道,“说白了,明诚到底是我们明家收养的,这么多年,有很多事情,我洗干净了,脏的是他的手,吃人几口饭,做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我返南京,这边顾不上,他的手洗不干净,我也管不了了,多少看在这么多年,他叫我大哥的份上,我要保他一条命。”
“为了方家,李副总统会卖这个人情的。”李宇清觉得明楼这个阵仗过大了,看来明诚并不只是他的高级秘书那么简单,不过同为副官,李宇清也明白,越是心腹,越是掌握了自己太多的阴私,也是心腹大患。
“我是要你卖我这个人情。”明楼道。
李宇清眼睛眨了眨,扯着嘴角笑了笑。
明楼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李宇清派了自己的司机送明楼去火车站,明楼一上车,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个司机大概是个老兵出身的,开起车来风风火火,左右腾挪,凌晨的大路上空无一人,他索性开得要飞起来。
不是自己的手下,明楼不好呵斥,越发地觉得自己的头又要痛了。
明楼用手撑着脑袋,正准备稍微休息一会儿,司机猛地一个巨大的转弯,整辆车以几乎要翻出去的角度甩了一个大摆尾,生生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明楼的手枪直接顶上了司机的脑门。
司机还算镇定,“明先生,有人。”
明楼这才看见,在已经掉头了的汽车的后面,别进来一辆军车,根本没有开车灯,方才司机是活生生地避开了一场车祸。
明楼收了枪,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
看清来人,明楼眼底的震惊根本来不及隐藏,“方孟敖?”
可不是方孟敖么?
明诚和明楼说过,从方孟韦受伤那日起,方孟敖就不见踪影,他还问过自己的父亲要不要去找找,方步亭却摇头,一副根本不想管的架势。
方孟敖就直直地站在明楼的跟前。
“方大公子,我现在可没有闲心和您胡闹。”明楼正正衣领,“有何指教,明某人可有急事,恕不奉陪了。”
“我送你回南京。”
明楼尚来不及吃惊,方孟敖又补了一句,“火车再快,能有飞机快?”
“你上哪里弄飞机?”明楼话一出口,突然又想明白了。
方孟敖开汽车,载着明楼,风驰电掣地往飞机场赶。
“方大队长有本事,还能走美国人的门路。”明楼揶揄道,这几日北平机场有一队美国的运输队,负责的是从央行往北平运储备黄金和钞票的。